陆氏与盛海联合竞标体正式成立的消息,像一块投入湖面的巨石,在S市商界激起千层浪。随之而来的,除了更多审视与猜测,还有陆家每月一次、雷打不动的家宴。
这场家宴,与其说是家庭聚会,不如说是没有硝烟的战场。每个人脸上都戴着得体的面具,言语间却暗藏机锋。盛白初作为新加入的“陆太太”,更是众人目光的焦点。
赴宴前,陆司衍难得提前回到西山别墅,递给盛白初一个深蓝色丝绒首饰盒。
“戴上。”他语气平常,像是在吩咐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事。
盛白初打开,里面是一对设计极其精巧的钻石耳钉,主石不大,但切割完美,火彩夺目,旁边缀着细碎的蓝宝石,与她今晚香槟色的礼服相得益彰,更添几分清冷高贵。
“协议里好像没规定要佩戴指定首饰。”盛白初合上盒子,没接。自从上次手表事件后,她对收他这些东西,总带着下意识的抗拒。
陆司衍正在对着玄关镜调整领带,闻言动作微顿,从镜中看她:“今晚李家的人会来。”
盛白初一怔。李家?李薇的父亲?那个刚刚失势、但余威犹在的前李副局长?
“李副局长虽然退了,但他大儿子还在系统内,能量不小。二叔把他请来,什么意思,不用我说吧?”陆司衍转过身,面对她,语气平淡,眼神却锐利,“这对耳钉,是去年苏富比秋拍的藏品,很多人知道是我拍下的。”
盛白初明白了。这耳钉不仅是首饰,更是一个信号,一个宣示——陆司衍对她这个“陆太太”的重视和认可,即便在李家面前,也毫不含糊。这是做给二叔看,更是做给所有潜在敌人看的。
“需要这么麻烦吗?”她低声问。
“需要。”陆司衍走近,从她手中拿过首饰盒,取出耳钉,“在陆家,尤其是在老宅,你身上每一件东西,都可能被解读出无数种意思。与其让他们乱猜,不如给个明确的答案。”
他靠得很近,身上清冽的雪松气息将她包围。盛白初身体微僵,看着他修长的手指捏着那枚冰冷的耳钉,靠近她的耳垂。指尖无意间擦过她敏感的耳廓,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别动。”他低声说,专注地将耳钉戴好。冰凉的钻石贴上肌肤,他指尖的温度却仿佛残留不去。
戴好一边,他又拿起另一只。整个过程,他动作算不上特别温柔,甚至有些公事公办的生硬,但极其仔细,确保耳钉戴得端正稳妥。
戴好后,他退后半步,目光在她脸上逡巡片刻,最后落在她耳畔闪烁的微光上,几不可察地点了下头:“还行。”
只是“还行”?盛白初从镜中看去,那对耳钉确实为她增添了几分不容忽视的气场。她抿了抿唇,没说什么。
陆司衍又拿起搭在沙发上的西装外套:“走吧,别让老爷子等。”
陆家老宅,灯火通明,气氛却透着一种紧绷的繁华。
主厅里,陆峥端坐主位,精神看起来比前阵子好了不少。陆绍霆一家早早到了,王秀英正陪着陆峥说话,陆绍霆则和几位旁支亲戚寒暄。陆绍芸和她的丈夫也到了,正低声交谈着什么。
陆司衍携盛白初一出现,立刻吸引了全场的目光。今天的盛白初,一袭香槟色礼服,搭配陆司衍送的钻石蓝宝耳钉,颈间是同系列的简约项链(也是陆司衍提前让人送来的),优雅得体,又不失锋芒。而陆司衍,一身剪裁完美的黑色西装,站在她身侧,两人身高气质相得益彰,宛如一对璧人。
“爷爷。”两人上前问好。
陆峥点点头,目光在盛白初身上停顿了一瞬,尤其是在她耳畔,随即露出一丝满意的神色:“来了就好。坐吧。”
刚落座,李副局长就在陆绍霆的亲自陪同下走了进来。李副局长年近六十,身材微胖,脸上挂着官场中人惯有的圆滑笑容,只是眼底深处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阴郁。他身后跟着李薇,李薇今晚穿着一身艳丽的红色长裙,妆容精致,目光扫过盛白初时,毫不掩饰其中的嫉恨。
“陆老,好久不见,身体可好?”李副局长拱手笑道。
“托李局的福,还硬朗。”陆峥淡笑着回应,态度不冷不热。
“司衍,白初,来,见过李伯伯。”陆绍霆热情地招呼,特意将“白初”二字咬得清晰。
陆司衍起身,不卑不亢地打招呼:“李伯伯。”盛白初也跟着起身,微笑颔首:“李伯伯。”
李副局长打量着两人,笑容不变:“果然是郎才女貌,佳偶天成啊。司衍好眼光,白初也是年轻有为,听说盛海在你手里,可是蒸蒸日上。”
“李伯伯过奖了,都是长辈打下的基础,我还在学习中。”盛白初谦虚应对。
李薇在一旁,也扯出笑容:“司衍哥,白初姐姐,恭喜你们啊。看到你们这么‘恩爱’,我真替你们高兴。”她特意强调了“恩爱”二字,听起来却有些刺耳。
陆司衍像是没听出她话里的意味,淡淡道:“谢谢。”手臂却极其自然地虚揽了一下盛白初的腰,将她往自己身边带了带,动作亲昵而自然。
盛白初身体微僵,但很快放松,配合地往他身边靠了靠,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略带羞涩的笑容。
李薇脸上的笑容有些挂不住了。
寒暄过后,众人落座。晚宴开始,精致菜肴一道道上来,席间话题从时政经济聊到风花雪月,看似和谐,实则暗流涌动。
果然,酒过三巡,陆绍霆将话题引到了城东项目上。
“司衍啊,听说你和白初这次联手,对城东项目是志在必得啊。不错不错,夫妻齐心,其利断金。”陆绍霆举杯,语气欣慰,眼神却闪烁不定,“不过,我听说最近有些风言风语,好像对盛海之前的一些旧账有点……微词?白初,你没受影响吧?”
来了。盛白初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面上却笑容不变:“多谢二叔关心。清者自清,我相信相关部门会公正处理的。倒是二叔,南区项目审计快收尾了吧?听说进展顺利,真是恭喜。”
她四两拨千斤,把话题又抛了回去,还暗指了陆绍霆自己的麻烦。
陆绍霆脸色微变,干笑两声:“呵呵,还行,还行。都是为了公司嘛。”
李副局长这时插话,看似随意地对陆峥说:“陆老,您这孙媳妇可不简单。我听我们家薇薇说,白初在哥大可是风云人物,能力出众,追求者也不少呢。好像跟她关系不错的那位时建筑师,当年在学校也是风云人物吧?叫什么来着……时晏?听说才华横溢,一表人才。”
这话看似夸奖,实则恶毒。不仅点出盛白初过去“追求者众”,还特意拉出了时晏,暗示关系匪浅。
席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道目光若有若无地飘向盛白初和陆司衍。
盛白初心头一沉,正要开口,放在桌下的手却被一只温热干燥的大手握住。陆司衍的手指坚定有力,带着安抚的力道,轻轻捏了捏她的掌心。
然后,她听见陆司衍低沉的嗓音响起,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意,却冰寒刺骨:“李伯伯消息真灵通。时晏?哦,是白初在哥大的学长,我见过几次,确实挺有才华。不过……”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盛白初,目光温柔得能溺死人,声音也放柔了些,“比起我家白初,还是差远了。白初当时可是他们那届的传奇,教授眼中的瑰宝。能追到她,是我陆司衍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他说着,举起自己面前的酒杯,不是敬李副局长,而是转向盛白初,眼底漾着细碎的光,仿佛满心满眼只有她一人:“老婆,敬你。谢谢你当年,在那么多人里,选择了我这个……不解风情的家伙。”
这一声“老婆”,叫得自然亲昵,毫不做作。配合着他那深情款款的眼神和语气,简直能腻死人。
盛白初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演技”震得头皮发麻,但反应极快,脸上适时飞起两抹红晕(一半是羞窘,一半是用力憋的),也端起酒杯,与他轻轻一碰,声音轻柔:“胡说什么呢。是我运气好。”
两人目光相接,情意绵绵(至少在外人看来),直接将李副局长那点阴阳怪气碾得粉碎。
陆峥坐在主位,将一切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弧度,慢悠悠地喝了口茶。
李副局长碰了个软钉子,脸色有些难看,但不好再说什么。李薇更是气得指甲都快掐进掌心。
陆绍霆见状,连忙打圆场:“哈哈,年轻人感情就是好。来,喝酒喝酒!”
接下来的气氛更加微妙。盛白初能感觉到,桌下,陆司衍的手一直没有松开。他的拇指甚至无意识地、轻轻摩挲着她的虎口,带来一阵阵酥麻的痒意。她想抽回,却被他握得更紧。
这顿饭,盛白初吃得食不知味。一半因为席间的明枪暗箭,另一半……则是因为身边这个男人,和他掌心传来的、不容忽视的温度和力道。
宴席终于结束。送走宾客,回到听松院的路上,两人之间的沉默有些异样。
进了房间,门一关上,盛白初立刻抽回了自己的手,那上面似乎还残留着他的温度和触感。
“……刚才,谢谢。”她低声说,走到梳妆台前,开始卸耳环。今晚的戏,他配合得天衣无缝,甚至……演得有些过于投入了。
陆司衍松了松领带,走到酒柜前倒了杯威士忌,闻言,从镜中看她:“谢什么?协议内容而已。”他语气恢复了平日的平淡,仿佛刚才那个深情款款的丈夫只是幻影。
盛白初卸耳环的动作顿了顿。是啊,只是演戏。她提醒自己,压下心头那丝莫名的波动。
“不过,”陆司衍喝了一口酒,继续道,“你反应很快,接得也不错。没在老爷子面前丢脸。”
这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高评价了。盛白初扯了扯嘴角,没接话,专心对付耳环后面复杂的扣子。不知是手抖还是扣子太紧,弄了好几下都没解开。
陆司衍不知何时走了过来,放下酒杯。“别动。”他语气有些不耐烦,但动作却放得很轻。他微凉的手指代替了她的,小心地摸索着耳后的扣绊。
两人距离很近,盛白初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酒气和雪松冷香。他低着头,专注地解着细小的金属扣,呼吸轻轻拂过她的脖颈和耳廓。这个角度,她能看见他浓密的睫毛,和高挺鼻梁的侧影。
心跳,忽然漏跳了一拍,然后不受控制地加速。
“好了。”陆司衍解开了扣子,取下耳钉,放在丝绒布上。指尖不可避免地擦过她滚烫的耳垂。
盛白初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后退一步,别开脸:“我自己来就好。”
陆司衍看着她瞬间泛红的耳根和躲闪的眼神,眸光深了深,但没说什么,只是拿起自己的酒杯,走到窗边。
气氛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只有窗外隐约的风声,和彼此并不平稳的呼吸声。
盛白初快速卸完妆,洗漱,换上睡衣。整个过程,她能感觉到陆司衍的目光时不时落在她身上,如影随形,让她浑身不自在。
“我睡了。”她丢下一句,匆匆钻进被子里,背对着他,紧紧闭上眼睛。
陆司衍也很快洗漱完毕,关了灯,在她身边躺下。
黑暗中,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听到他平稳的呼吸,能感受到另一边床垫微微下陷的弧度,甚至能闻到空气中属于他的、挥之不去的气息。
今晚家宴上的一幕幕在脑海中回放。他握住她手时的坚定,他看她时那“深情”的眼神,他指尖摩挲她虎口时的触感,还有刚才他低头为她解耳扣时,近在咫尺的呼吸……
不,不能想。盛白初强迫自己停止胡思乱想。这只是演戏,是协议,是共同对敌的需要。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维护“陆太太”这个身份的价值,为了巩固联盟,为了对付陆绍霆和李家。
可是……心底有个微弱的声音在问:真的,仅仅是这样吗?
就在她心乱如麻之际,身边的陆司衍忽然翻了个身,面向她的方向。
盛白初身体瞬间绷紧。
然而,陆司衍并没有进一步的举动。他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呼吸悠长。
就在盛白初以为他已经睡着,渐渐放松下来时,却听见他低沉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不同于往常的沙哑:
“盛白初。”
“……嗯?”
“以后……”他停顿了很久,久到盛白初以为他不会再说下去,“如果觉得累,或者……应付不来,可以告诉我。”
盛白初愣住了。这句话,完全不符合陆司衍一贯的风格。没有命令,没有嘲讽,没有算计,只有一句简单的……可以告诉我?
她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心脏在胸腔里不规则地跳动。
陆司衍似乎也没期待她的回答。说完这句话,他又翻了个身,背对着她,恢复了沉默。
仿佛刚才那句话,只是黑暗中一个恍惚的错觉。
盛白初在黑暗中睁大眼睛,望着模糊的天花板。手腕上,那块他送的百达翡丽,表盘在夜色中散发着幽微的蓝光,就像他此刻捉摸不透的情绪。
累吗?当然累。应付这些口蜜腹剑的亲人,应付无处不在的算计和试探,应付他时而冰冷时而灼人的靠近……
可是,告诉他?告诉他之后呢?能得到片刻的喘息,还是换来他更深的掌控?
她不知道。
这一夜,盛白初睡得很不安稳。梦里,一会儿是陆司衍冰冷警告的眼神,一会儿是他为她戴耳钉时专注的侧脸,一会儿又是家宴上他紧握她的手,掌心滚烫……
而另一边的陆司衍,同样在黑暗中睁着眼,了无睡意。
他想起她今晚在李副局长发难时,瞬间挺直的背脊和镇定的眼神;想起她被他握住手时,那细微的颤抖和随即强装的镇定;想起她耳根泛红、仓皇躲闪的模样……
还有,她身上那淡淡的、扰人心神的橙花香气。
他烦躁地闭上眼,却又在脑海中清晰地勾勒出她耳垂上那点小巧的、因为害羞或气愤而染上的粉色。
协议。盟友。陆太太。
这些词汇在脑海中盘旋,却越来越模糊。
他究竟,在做什么?又究竟,想要什么?
夜色深沉,听松院内寂静无声。只有两颗同样纷乱的心,在黑暗中,隔着咫尺的距离,各自跳动着无人知晓的节拍。
同盟的假象之下,某些真实的东西,正如同深海的暗流,悄然涌动着,试图冲破理智的堤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