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六点,华灯初上。
江右省府边上最气派的五星级酒店,凯旋宫。
李文博今晚在这里设宴,三楼的牡丹厅,据说最低消费八千八。
陈默把车停在路边,没急着进去。
他降下车窗,又点了一支烟,看着酒店门口进进出出的人。
有西装革履的商人,有挽着手的情侣,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对生活的某种期许。
自己的期许呢?
好像被那份红头文件给砸碎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老张发来的信息:“陈处,就等你了啊。”
陈默回了个“马上到”,把烟头摁灭在车载烟灰缸里,推门下车。
刚走进金碧辉煌的大厅,就看到李文博正站在电梯口,身边围着好几个人,都是厅里其他处室的熟面孔。
李文博今天穿了一身崭新的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油光锃亮,鼻梁上的金丝眼镜在水晶灯下闪着光。
他一眼就看到了陈默,立马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张开双臂。
“哎呀,我们的陈书记大驾光临,蓬荜生辉啊!”
他上来就给了陈默一个热情的拥抱,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
这声“陈书记”喊得又响又亮,旁边几个人都跟着笑了起来,眼神里却各有各的味道。
一个隔壁处室的副处长凑趣道:“文博,你这就不对了。陈处长还没上任呢,你这书记书记地叫,太心急了吧?”
李文博哈哈大笑,松开陈默,扶了扶眼镜:“这叫提前适应,提前适应!以后我们想叫陈书记,那都得跑到南赣去叫了。今天必须叫个够!”
一句话,把所有人都逗乐了。
是啊,以后就是两个世界的人了。
一个留在省委中枢,前程似锦。
一个要去穷山沟里,前途未卜。
陈默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地笑了笑:“文博,恭喜高升。以后在政研室,可就是省委的智囊了。”
“嗨,什么智囊不智囊的,都是为领导服务。”李文博嘴上谦虚,下巴却微微扬着,“倒是陈哥你,这回是真正主政一方,封疆大吏啊!我们这些在机关里写材料的,跟你可比不了。”
他亲热地揽住陈默的肩膀,把他往电梯里让:“走走走,大家就等你了,今天咱们不醉不归!”
牡丹厅里,一张能坐二十人的大圆桌已经坐得差不多了,全是办公厅里抬头不见低头见的同事。
陈默一进去,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陈处来了!”
“陈书记好!”
称呼很乱,但意思很明确。
李文博是今晚的主角,而陈默,是那个需要被“欢送”的配角。
李文博把陈默按在主宾的位子上,自己则坐在主人的位置,正好对着他。
酒菜很快上齐,茅台的瓶盖被打开,醇厚的酱香味瞬间弥漫了整个包间。
李文博端起第一杯酒,站了起来。
“各位同仁,各位兄弟姐妹。今天,是我李文博的好日子,也是欢送咱们陈处长的日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陈默脸上。
“我能有今天,离不开赵老板的栽培,更离不开陈处长这几年的言传身教。陈处长对我,那是亦师亦友,没说的。这第一杯酒,我敬陈处长!”
他把杯中的白酒一饮而尽,亮了亮杯底。
话说得漂亮,滴水不漏。
陈默也站起身,端起酒杯:“文博,客气了。你在处里这几年,工作能力大家有目共睹。政研室是个好平台,祝你前程似锦。”
说完,也干了。
其他人纷纷鼓掌叫好,气氛一下子热烈起来。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包间里的气氛越来越活泛,说话声也渐渐大了起来。
一个平时跟李文博走得近的年轻人,端着酒杯晃到了陈默身边。
他叫孙鹏,去年刚考进来的选调生,嘴皮子很溜。
“陈书记,我敬您一杯!”孙鹏满脸崇拜地说,“我刚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您是我们江右省最年轻的正处,是我们所有年轻干部的偶像。这次您主动请缨去最艰苦的安远县,这种魄力,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
“主动请缨”四个字,他说得特别重。
包间里瞬间安静了一瞬,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谁不知道陈默这是被动的调整?
可孙鹏偏偏要这么说。
陈默看了他一眼,这个年轻人,眼神里全是机灵和讨好。
他笑了笑,端起酒杯跟孙鹏碰了一下。
“小孙,有前途。”
陈默只说了这五个字,然后把酒喝了。
孙鹏愣了一下,似乎没咂摸出这五个字里的味道,但还是赶紧陪着笑脸干了。
他这边刚坐下,另一个处室的处长又站了起来。
这位处长姓王,跟李文博的岳父有点沾亲带故。
“陈书记,我也敬你一杯。”王处长腆着肚子,官腔十足,“安远县我去过,地方确实穷了点,历史遗留问题也多了点。特别是那个30亿的政府债务,啧啧,真是个烫手的山芋啊。”
他摇了摇头,一副为你发愁的模样。
“不过我相信,以陈书记您的能力,肯定能化腐朽为神奇,带领安远人民打赢这场翻身仗!这可是实打实的政绩,将来回到省里,那履历可就比我们这些只在机关里待着的人厚重多了!”
这话听着像是在鼓励,可句句都扎在心窝子上。
先点出安远县的烂摊子有多难收拾,再给你画个“未来可期”的大饼。
翻译过来就是:你就去那鸟不拉屎的地方啃硬骨头吧,我们就不奉陪了。
李文博在一旁夹了口菜,慢悠悠地附和道:“王处说得对。是金子,总会发光的嘛。陈哥的能力,我们都信得过。再说了,穷有穷的好处,天高皇帝远,干起事来没那么多束缚。不像我们在省里,干点什么事,上面十几个领导盯着,动不动就挨批。”
他这话说得,好像陈默去安远是占了多大便宜似的。
一时间,包间里的风向全变了。
所有人都在说安远县有多好,去基层有多锻炼人,陈默的前途有多光明。
仿佛那个国家级贫困县,那个三十亿负债的烂摊子,是什么风水宝地一样。
他们把陈默高高捧起,用最漂亮的词藻,来掩盖他被“发配”的事实。
每一句恭维,都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在陈默的神经上。
老张张然坐在陈默旁边,脸色有些难看,几次想开口说点什么,都被陈默用眼神制止了。
陈默始终面带微笑,来者不拒。
不管谁来敬酒,不管对方说什么,他都只是平静地听着,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他喝得很快,也很稳,没有一丝一毫的失态。
渐渐地,敬酒的人也觉得有些无趣了。
他们本想看看陈默失魂落魄,或者借酒浇愁的狼狈样子。
可陈默就像一口深井,你扔再多石头下去,也听不见半点回响。
酒局接近尾声,李文博已经喝得满面红光,舌头都有些大了。
他站起身,搭着陈默的肩膀,几乎半个身子都压了上来。
“陈……陈哥,”他打了个酒嗝,“以后,你就是我亲哥。到了安远,有……有任何解决不了的困难,你跟弟弟说!”
他拍着自己的胸脯,大着舌头喊道:“弟弟在省里,帮你问!帮你跑!保证……保证不让你在下面受欺负!”
这话一出,连老张都听不下去了,脸上闪过一丝怒意。
一个刚刚爬上去的副处长,对着自己原来的顶头上司,一个即将主政一县的县委书记,说出这种话。
这不是关心,这是赤裸裸的施舍和羞辱。
陈默脸上的笑容终于淡了下去。
他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李文博,那眼神很深,看不出喜怒。
李文博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酒意都醒了三分。
陈默缓缓地抬起手,在李文博拍着胸脯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好。”
他就说了一个字。
然后,他站起身,对桌上众人说:“我明天还要去组织部办手续,就先走一步。大家吃好喝好,今天这顿,记我账上。”
说完,他也不管李文博错愕的表情,转身就朝包间外走去。
老张赶紧跟了上去。
走出牡丹厅,喧闹和酒气被厚重的门隔在身后。
陈默走到走廊尽头的窗边,推开窗,晚风吹了进来,带着一丝凉意。
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递给老张一支。
“陈处,这帮人,太不是东西了!”老张点上烟,愤愤不平地骂了一句。
陈默没接话,只是默默地抽着烟,看着楼下川流不息的车流。
“我送你回去吧?”老张问。
“不用,我开车了。”陈默吐出一口烟圈,“你也早点回去吧。”
老张看着他平静的侧脸,想说什么,最后还是一声叹息。
“那你,多保重。”
陈默点了点头。
看着老张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陈默才把视线收回来。
他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刘行长吗?我是陈默。”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爽朗的声音:“哎哟,是陈大处长啊,稀客稀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这是省农商行的副行长刘建国,以前因为工作打过几次交道。
“刘行长,客气了。有个事,想跟你打听一下。”
“你说。”
“安远县那30亿的债务,在你们农商行,有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