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峰握着笔的手在抖。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记什么工作指示,而是在记录一道道天雷。
请省林业科学院的专家?
三天内摸清全县的紫皮竹储量?
还要把农业局、文旅局、招商局那几个局长拉到这穷山沟里开现场会?
我的亲娘诶。
这位新书记的脑回路,根本不是正常人能跟得上的。
吴峰写完最后一个字,抬头看向陈默,眼神里已经不只是敬畏,而是带上了一种看神仙般的迷茫。
林志远和林晚父女俩,更是直接石化在了原地。
尤其是林志远,他看着河对岸那片从小看到大,除了烧火和偶尔编个破筐子就一无是处的野竹林,脑子彻底成了一团浆糊。
这玩意儿……能干啥?
还值得这么大动干戈?
“陈……陈书记……”林志远嘴唇发干,他小心翼翼地组织着语言,“这竹子……它就是野生的,材质脆,不好用,乡亲们都嫌它占地方……”
他想说,您是不是搞错了?这玩意儿真不值钱。
陈默转过头,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觉得不值钱,是因为你只看到了它能编筐子。”
“我认为它值钱,是因为我看到了它编筐子以外的价值。”
陈默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柄重锤,砸在林志远的心口上。
他没再解释,而是把目光投向了旁边已经快把头缩进领子里的林晚。
“林晚同志。”
“啊?在!”林晚一个激灵,猛地站直了身体,像个被点名的新兵。
“你大学在南州读的,学的植物学。”陈默不是在问,而是在陈述。
“是……是的。”
“很好。”陈默点点头,“省里的专家下来,你全程跟着,做好联络和协助工作。你是本地人,又懂专业,这个任务交给你。”
“我?”林晚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睛瞪得溜圆。
让她去协助省科学院的专家?
开什么国际玩笑!
她就是个刚毕业的菜鸟,专业知识大半都还给老师了。
“有问题?”陈默的目光扫了过来。
“没……没有!”林晚脖子一梗,硬着头皮应了下来。
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胆子,但在陈默的注视下,她说不出一个“不”字。
陈默很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对还在发懵的吴峰说:“吴主任,你现在就去打电话,落实我刚才说的三件事。一件一件敲实,我要确切的答复。”
“是!书记,我马上去!”
吴峰如蒙大赦,逃也似的跑到一边,掏出手机开始拨号。
他先打给省林业科学院相熟的办公室主任,电话一接通,他就把陈默的原话搬了过去。
电话那头沉默了足足十几秒。
“老吴,你没跟我开玩笑吧?为了一片野竹子,请我们院里的首席专家下去鉴定?还是你们县委书记亲自点的将?”
“我哪敢拿这事开玩笑啊!新书记就在我旁边站着呢!”吴峰压低了声音,急得快哭了,“你就说行不行吧,给个准话!”
“……行!县委书记的面子必须给!我马上跟我们院长汇报,专家最迟明天上午到!”
搞定一个!
吴峰心里松了口气,又赶紧拨通县农业局局长的电话。
“老刘,书记指示,三天内,摸清全县紫皮竹的分布和储量,数据要精确到亩!你赶紧组织人手去办!”
电话那头的老刘一听就炸了。
“吴主任,三天?全县?你知道安远多大吗?山路多难走吗?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我不管你可能不可能!”吴峰也来了火气,对着电话低吼,“这是陈书记下的死命令!完不成,你自己去跟书记解释!”
说完,他“啪”地挂了电话,感觉自己跟着新书记,连说话的底气都足了好几分。
安排完这一切,吴峰小跑着回到陈默身边,恭敬地汇报:“书记,都安排好了。林科院的专家明天到,农业局那边也已经开始组织人手了。”
陈默“嗯”了一声,看了看天色。
“快中午了。”
他忽然说了一句。
林志远和吴峰都愣了一下,没明白他是什么意思。
“走吧,去你们乡政府食堂,吃饭。”陈默迈开步子,朝着乡政府的方向走去。
那双沾满泥点的皮鞋,踩在泥泞的村路上,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每一步都显得异常坚定。
……
青石乡政府的食堂,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
当陈默、林志远、吴峰和林晚四人走进来时,原本还在嘈杂吃饭的十几个乡干部,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停下了筷子,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
震惊、好奇、敬畏、探究……
各种复杂的情绪在小小的食堂里交织。
新来的县委书记,竟然来他们这破食堂吃饭?
而且,陪在他身边的,除了铁青着脸的林书记和战战兢兢的吴主任,竟然还有林书记家那个刚毕业的黄毛丫头?
这组合,怎么看怎么诡异。
食堂的师傅手都哆嗦了,端上来的菜是四菜一汤,一盘炒鸡蛋,一盘炒青菜,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盘不知道拿什么凑数的炒咸菜,汤是紫菜蛋花汤。
这就是乡里能拿得出手的最高规格了。
林志远尴尬得脸都红了,搓着手说:“陈书记,乡里条件简陋,您……您多担待。”
“挺好。”
陈默拿起筷子,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放进嘴里,慢慢地嚼着。
他吃得很认真,没有半点嫌弃的意思。
他一动筷子,其他人才敢小心翼翼地拿起筷子。
一时间,饭桌上只剩下轻微的咀嚼声和碗筷碰撞声,气氛压抑得可怕。
林晚坐在陈默斜对面,如坐针毡。
她偷偷抬眼打量着陈默。
这个男人太年轻了,年轻得不像一个手握大权的县委书记。
可他身上那股不怒自威的气场,却比她见过的任何一个领导都要强大。
尤其是他刚才盯着那片野竹林,连下三道命令的时候,那种运筹帷幄、指点江山的气势,让她心脏都漏跳了半拍。
“林晚同志。”
陈默的声音突然响起。
“到!”林晚又是一个激灵,差点把手里的碗给扔了。
陈默看着她紧张的样子,嘴角似乎勾了一下。
“别紧张,随便聊聊。”
他放下筷子,问道:“从植物学的角度,你对那种紫皮竹,有什么初步的看法?”
问题来了!
林晚的大脑飞速运转,把大学里学的那些知识全都翻了出来。
“报告书记……哦不,陈书记,”她紧张地舔了舔嘴唇,“从外观特征看,它应该属于刚竹属。这种竹子……优点是生长快,适应性强,对土壤要求不高。缺点也明显,就是您说的,竹壁薄,材质脆,力学性能不好,所以传统用途很有限。”
她尽量让自己的回答听起来专业一点。
“说完了?”陈默问。
“说……说完了。”
“你只说了它的缺点,没说它的优点。”陈默看着她,“任何植物,都有它独特的价值。你再想想,它有没有什么别人没发现的特性?”
独特的价值?
林晚愣住了。
她脑子里一片空白,这破竹子能有什么独特价值?
陈默也不催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
林晚被他看得压力山大,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颜色!”她脱口而出,“它的竹竿是紫色的!这在竹类里,好像……好像不常见!”
“对,颜色。”陈默点点头,“还有呢?”
“还有……还有……”林晚急得满头是汗,忽然想起了小时候挖竹笋的经历,“它的笋!我记得它的竹笋富含一种……一种特殊的生物碱,所以吃起来会有点涩味,但好像……好像书上说,有些生物碱是有药用价值的!”
说完这两点,她自己都愣住了。
是啊,她怎么以前就没往这方面想过?
陈默的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赞许的笑容。
“你看,价值不就出来了吗?”
他转头看向林志远,说道:“林书记,贫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抱着金饭碗要饭,是思想上的贫穷。”
“安远县三十亿的债务,光靠省里市里输血,解决不了根本问题。我们必须自己学会造血。”
“这片竹林,可能就是我们造血的开始。”
这番话,声音不大,却像一颗炸雷,在食堂里每一个人的耳边轰然炸响。
林志远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他看着陈默,这个上任才两天的年轻人,第一次,他从对方的身上,看到了一种名为“希望”的东西。
这顿饭,在一种奇异的氛围中结束了。
陈默放下碗筷,用餐巾纸擦了擦嘴。
“吴主任,车准备好。”
“下午,我们去红山乡。”
吴峰赶紧起身:“是,书记!”
陈默站起身,对还在发愣的林志远父女说:“林书记,林晚同志,青石乡这边就交给你们了。三天后,我等着看你们的成果。”
说完,他便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食堂。
只留下身后一屋子,被彻底颠覆了认知,久久无法平静的乡干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