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野车驶入县城，夜色已经深了。
吴峰开着车，手心里全是汗，连方向盘都感觉有些滑腻。
他今天受到的冲击，比过去十年加起来都多。
从青石乡的三道军令，到红山乡的一剑封喉，这位新书记的行事风格，已经不能用雷厉风行来形容了。
那是神挡杀神，佛挡杀佛。
他偷偷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后座的陈默。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似乎是睡着了，那张年轻的脸在昏暗的光线下看不出任何情绪。
可吴峰知道，这片刻的平静之下，隐藏着即将掀翻整个安远县的滔天巨浪。
车子在县委招待所门口停下。
“书记，到了。”吴峰小声说。
陈默睁开眼，眼神清亮，没有半点刚睡醒的迷糊。
“吴主任，你也早点回去休息。”陈默推开车门下车，又补充了一句，“今晚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吴峰受宠若惊，连忙摆手，“书记您才辛苦！”
看着陈默走进招待所的背影，吴峰长出了一口气，感觉自己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发动车子，掉头准备回家，心里还在回响着陈默在车上说的那句话。
今晚，安远县有的人，怕是睡不着觉了。
何止是睡不着觉，怕是天都要塌了。
……
县长何卫东的办公室，灯火通明。
他坐在大班椅上，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已经堆满了烟头。
他的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
钱立益被纪委带走了。
就地审查！
这个消息像一道晴天霹雳，直接把他给劈蒙了。
他没想到陈默的动作会这么快，这么狠！
昨天还在常委会上跟他掰手腕，今天就直接下乡，一刀砍掉了他最得力的一条狗，而且是当着所有人的面，血淋淋地砍下来的。
这已经不是打他的脸了，这是要把他的心都给挖出来！
更让他恐惧的是，陈默是怎么知道丰农科技的？怎么知道刘伟的？
这些事，他自问做得天衣无缝。
这个姓陈的，到底是什么来路？他背后到底站着谁？
“咚咚咚。”
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县政府办公室主任小心翼翼地探进头来。
“县长，您找我？”
“市里那边，有动静了吗？”何卫东声音沙哑地问。
办公室主任点点头，又赶紧摇摇头，脸上全是纠结：“马书记的秘书刚才打电话过来问了问情况，就……就问了问，没说别的。”
没说别的？
何卫东的心沉了下去。
这说明，马书记也在观望。
如果马书记想保他，现在就该有明确的指示下来，而不是一个秘书打来不痛不痒的电话。
陈默这一刀，砍得太准了。
他把钱立益和丰农科技的事直接捅到了台面上，变成了扶贫款的案子，谁敢在这种事上公然站队？
马卫民不敢。
何卫东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
他知道，如果自己再不想办法，等待他的，可能就是和钱立益一样的下场。
他摁灭烟头，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手指在拨号盘上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没有拨给马卫民，而是打给了省里的另一个人。
……
与此同时，县委书记办公室里，同样亮着灯。
陈默没有回招待所，而是直接回了办公室。
吴峰把红山乡那片烂摊子的照片和初步情况整理成文，送了过来，就战战兢兢地守在门口，随时候命。
他现在看陈默，已经不只是敬畏了，简直像是在看一尊神。
陈默坐在办公桌后，正在翻看吴峰送来的青石乡资料，特别是关于那片紫皮竹的记载。
突然，桌上的电话响了。
不是那部红色的保密电话，是普通的办公座机。
吴峰一个激灵，连忙跑过去接起。
“喂，您好，县委办公室。”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公式化的声音：“你好，这里是南赣市委办公室，我通知一下，为贯彻落实市委关于优化营商环境、服务企业发展的指示精神，市里决定成立联合督查组，于明天上午九点，赴安远县开展专项督查工作，请你们做好接待准备。”
督查组？
明天上午九点？
吴峰的脑子“嗡”地一下，差点没握住话筒。
这他妈的，哪是来督查工作的，这分明是来兴师问罪的！
前脚刚办了钱立益，后脚市里的督查组就来了，这速度也太快了！
“好……好的，我们一定做好接待工作。”吴峰声音发颤地挂了电话。
他看向陈默，脸色煞白：“书记，市……市里来人了，督查组，明天就到。”
陈默放下手里的资料，脸上没什么意外的表情，甚至嘴角还微微翘了一下。
“兵贵神速嘛。”他淡淡地说道，“看来，何县长这是搬救兵了。”
“那……那我们怎么办？”吴峰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他们这明显是冲着您来的啊！红山乡的事刚出，他们就打着优化营商环境的旗号下来，这不是明摆着要给您上眼药，为何卫东撑腰吗？”
“慌什么。”陈默靠在椅子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拿起手机，直接拨通了纪委书记罗冰的电话。
电话很快接通。
“罗书记，休息了吗？”
电话那头的罗冰声音有些疲惫，但很清晰：“陈书记，还没，钱立益的案子刚开始审，这家伙嘴硬得很。”
“他会开口的。”陈默的语气很笃定，“我打电话是想跟你说一声，市里的督查组明天上午到，来者不善。”
罗冰那边沉默了一下，显然也立刻明白了其中的关窍。
“我明白了。”
“所以，”陈默加重了语气，“我需要一份礼物，送给市里来的客人。”
“什么礼物？”
“一份由钱立益亲口承认，并签字画押的口供。内容不需要太复杂，只需要把丰农科技如何中标，五百万扶贫款的去向，以及刘伟在其中扮演的角色，这几点说清楚就行。”陈默的声音很平静，但内容却让电话那头的罗冰都感到一阵心惊。
这是要把何卫东往死里逼啊！
“陈书记，时间太紧了，一个晚上……”
“罗书记，”陈默打断了他，“督查组是冲着我来的，但也是冲着你去的。今天是你带人抓的人，如果这件事被市里定性为‘破坏营商环境’的‘冤假错案’，你我就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罗冰再次沉默了。
他知道陈默说的是事实。
从他下令抓人的那一刻起，他就已经没有退路了。
“好！”罗冰的声音陡然变得坚定，“陈书记，天亮之前，口供一定会放在你的办公桌上！”
“辛苦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