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卫东的话像一块冰,砸进了原本就已凝固的空气里。
常委会决议。
这是地方政治生态里,最有分量的一顶帽子。它代表着集体,代表着程序,代表着不可撼动的“规矩”。
何卫东说完,便好整以暇地靠回椅子上,端起茶杯,轻轻吹着浮在水面的茶叶末子。他的眼神扫过在座的每一个人,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小子,你再是省里来的龙,到了安远这条河,也得按我的规矩盘着。
所有人都看着陈默,等着看他怎么接这个招。
是暴跳如雷?还是忍气吞声,就此作罢?
在他们看来,一个三十岁的年轻人,面对这种近乎撕破脸的顶撞,除了这两条路,没有第三种选择。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陈默笑了。
他甚至没有去看何卫东,而是慢条斯理地拿起桌上那包没开封的“庐山”烟,抽出一支,又从口袋里摸出打火机。
“啪嗒”一声,火苗在烟雾缭绕的会议室里跳动了一下。
他深深吸了一口,然后把烟雾缓缓吐向天花板。
“何县长说的有道理。”
陈默一开口,所有人都愣住了。
这是……服软了?
何卫东的嘴角翘得更高了,眼神里闪过一丝轻蔑。到底还是个毛头小子,吓唬一下就怂了。
“常委会的决议,当然要尊重。”陈默继续说道,声音平稳得听不出一丝波澜,“但是,决议不是圣旨,更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初做出‘封存历史’的决议,是基于当时的情况。现在,情况变了。”
他把烟夹在指间,目光终于从天花板移了下来,直直地射向何卫东。
“因为,我来了。”
简简单单的四个字,却像一道惊雷,在每个人的耳边炸响。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
狂!
太狂了!
何卫东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手里的茶杯重重地放在了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我来安远,不是来守成,不是来当裱糊匠的。”陈默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千钧,“省委派我来,是要我带领安远六十万人民脱贫致富,不是让我抱着一个三十亿的炸药包睡大觉,等着它哪天爆炸!”
“何县长,你说翻旧账会打击干部积极性。我想问问,欠下这三十亿债务的干部,积极性是不是太高了点?我们现在连家底都搞不清楚,连债主是谁、利息多高都一笔糊涂账,就谈向前看,是自欺欺人,还是想把问题拖下去,留给下一任?”
陈默的目光转向分管财政的副县长:“周副县长,我问你,我们县里,现在还能拿出多少钱来给全县的老师、医生发工资?”
那个姓周的副县长“唰”地一下站了起来,额头的汗珠子滚了下来,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陈默又把目光转向了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言不发的纪委书记。
“罗书记。”
那位叫罗冰的纪委书记五十岁左右,面容清瘦,表情严肃,听到陈默点他的名,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
“你是我们县纪律的掌门人。”陈默的语气变得异常严肃,“那个烂尾的‘新城文旅项目’,两个亿的银行贷款不知所踪,国有资产大量流失。对于这种事,我们纪委,是准备‘封存历史’,还是‘一查到底’?”
这个问题,太诛心了!
罗冰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可以对县长的工作和稀泥,但他不能在纪律问题上含糊其辞。查处腐败,挽回国有资产损失,是纪委的天职。
如果他今天敢说一个“封存”,明天就可能有人把举报信捅到市纪委、省纪委去。
何卫东的心猛地一沉。
他没想到,陈默这一刀,砍得这么准,这么狠。他不是在跟自己一个人战斗,他在逼着整个常委班子站队!
罗冰沉默了足有半分钟,会议室里的空气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终于,他扶了扶眼镜,沉声开口:“陈书记,只要有线索,有证据,我们纪委的态度,向来是发现一起,查处一起,绝不姑息!”
话说得四平八稳,但立场已经很明确了。
何卫东的脸色彻底阴沉了下来。
陈默摁灭了烟头,环视全场,最后看着何卫东,一字一句地说道:“所以,清查债务,不是翻旧账,是为了摸清家底,是为了给省委市委一个交代,更是为了给安远几十万老百姓一个交代!”
“这个债务清查小组,必须成立!”
“我,担任组长。”
“纪委罗书记,担任副组长。”
“县委办、政府办、财政、审计、监察等部门,抽调精干力量参加。今天下午五点之前,吴峰主任把人员名单报给我。”
他没有再用商量的语气,而是直接下达了命令。
这就是县委书记的权力。
在常委会上,县委书记拥有一票否决权,更有最终决定权。所谓的“集体决议”,在强势的“班长”面前,有时候就是一张纸。
“至于何县长刚才提到的上个月的常委会决议。”陈默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一些,但内容却更加强硬,“我建议,在下一次的常委会上,重新进行讨论和表决。我相信,我们班子成员,都是有党性、有原则的同志,会做出正确的选择。”
这是最后通牒。
他给了何卫东一个台阶,也给所有人划下了一道红线。
下一次常委会,谁赞成,谁反对,都会被记上一笔。
何卫东死死地盯着陈默,他从这个年轻人的眼睛里,看不到丝毫的退让和畏惧,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和决绝。
他知道,今天这一仗,他输了。
输得干干净净。
他本想给陈默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谁才是安远真正的主人。结果,却被对方反将一军,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他辛苦维持的“一言堂”局面撕开了一道口子。
“好。”
许久,何卫东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既然陈书记有这个决心,我个人,表示支持。”
他嘴上说着支持,但任谁都听得出那话里的冰冷和不甘。
有了县长和纪委书记的表态,其他常委哪还敢有二话,纷纷点头称是。
“我同意陈书记的意见。”
“是该好好查一查了。”
刚才还铁板一块的局面,瞬间土崩瓦解。
陈默站起身,双手撑着桌子,身体微微前倾。
“各位,我知道,安远穷,问题多,大家的日子都不好过。但我希望大家记住,我们头上的乌纱帽,不是用来混日子的,是人民给的,是党给的!”
“从今天起,在安远,只有一条规矩,那就是党纪国法,就是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的规矩!”
“谁要是还想抱着过去的老黄历不放,搞自己的一套,那就别怪我陈默不讲情面!”
说完,他拉开椅子,头也不回地走出了会议室。
整个会议室,鸦雀无声。
吴峰看着陈默消失在门口的背影,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
他知道,安远的天,从今天起,要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