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六点半,天还没完全亮透。
江挽意睁开眼,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卧室里只有她一个人,身侧的位置空空荡荡,被子平整得像是酒店客房。昨晚睡前她特意留了一盏小夜灯,现在那点微弱的光晕在墙角晕开,把房间照得影影绰绰。
她躺着没动,脑子里回放着昨晚那通电话。沈执的声音,沈执那句“跟你说过,你说在忙”,沈执干脆利落的“再见”。
越想心里越堵。
江挽意掀开被子坐起来,赤脚踩在地板上。初秋的清晨已经有了凉意,地板冰冷,激得她打了个哆嗦。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外面是灰蒙蒙的天,云层很厚,像是要下雨。城市的轮廓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只有几栋高楼的顶端若隐若现。
她站了一会儿,转身走进厨房。
冰箱里东西不多,有鸡蛋,有牛奶,有前几天下班路上顺手买的面包。江挽意拉开冷冻层,翻出一小袋米——那是沈执买的,他胃不好,早餐习惯喝粥,所以家里常年备着米。
她盯着那袋米看了几秒,还是拿了出来。
淘米,加水,开火。厨房里很快响起咕嘟咕嘟的声音,米香慢慢弥漫开来。江挽意靠在流理台边,看着锅里翻滚的米粒,突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候他们还住在那间小出租屋里,厨房只有巴掌大。沈执有次应酬喝多了酒,第二天胃疼得厉害,她早起给他煮粥。粥熬得稠稠的,她盛了一碗端到床边,沈执半靠在床头,脸色苍白,却还是笑着拉住她的手:“谢谢老婆。”
他手心很烫,握得很紧。
后来她每次煮粥,他都会说这句话。哪怕只是白粥配咸菜,他也会认认真真地说“谢谢老婆”。
从什么时候开始不说了?
江挽意记不清了。大概是她工作越来越忙,在家吃饭的时间越来越少之后。大概是她开始嫌弃白粥太寡淡,更愿意在上班路上买杯咖啡配可颂之后。
锅里的粥已经熬得差不多了,米粒开花,汤汁粘稠。江挽意关掉火,把粥盛进保温桶里。动作很慢,像是每一步都要想很久。
盛好粥,她拿起手机。屏幕按亮,微信置顶的聊天框里,最后一条还是她发的那句“你还打算闹到什么时候”,下面是沈执昨晚那通电话之前,他们之间一片空白的聊天记录。
江挽意点开对话框,手指在输入框上悬停。
她该说什么?
“粥煮好了,我给你送去?”
不行,太卑微了。明明是他先无理取闹,凭什么她要先低头?
“昨天的事,我们谈谈?”
也不行。谈什么?谈他怎么误会她?谈她怎么不在乎他发烧?
最后,她删删改改,打了又删,终于发出去一句:
「今天回来吗?你好点没?」
发送。
消息前面出现“已送达”的提示。
江挽意盯着屏幕,等。一秒,两秒,三秒……没有“对方正在输入”的字样。她放下手机,把保温桶盖上,拿到餐桌上放好。然后又走回厨房,开始收拾流理台。
水龙头哗哗地流,她心不在焉地洗着锅。洗完了,擦干了,放回原位。又去收拾调料瓶,把东倒西歪的瓶子一个个摆正。
手机始终没有响。
江挽意看了眼时间,七点十分。沈执平时这个点应该已经起床了,不管在不在家,他都是六点半准时醒。除非……
除非他还在医院?或者烧还没退,还在睡?
她拿起手机,又发了一条:
「我煮了粥。」
这次她等了五分钟。
屏幕始终是暗的。
江挽意把手机扔回餐桌上,转身走进浴室。她需要洗个澡,需要清醒一下。热水从花洒里喷出来,雾气很快弥漫了整个浴室。她站在水流下,闭上眼睛,让热水冲刷着脸和身体。
可是没用。
脑子里还是那几句对话,还是沈执冷淡的声音,还是昨晚电话挂断后那一片空白的茫然。
洗完澡出来,已经七点四十了。江挽意擦着头发走出来,第一眼就看向餐桌上的手机。
屏幕亮着。
有一条新消息。
她几乎是冲过去抓起手机,解锁。是沈执发来的,只有两句话:
「好多了。今天有会,不回。」
九个字。连个标点符号都没多用。
江挽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粥已经熬好了,保温桶就在手边,还温着。她问他今天回不回来,他回“不回”。她问你好点没,他回“好多了”。
礼貌,简短,没有温度。
就像在回复一个普通同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
她想起以前,沈执生病的时候,哪怕只是小感冒,也会在微信上跟她撒娇。会说“老婆我头疼”,会说“想喝你煮的粥”,会说“你什么时候回来”。
那时候她再怎么忙,也会抽空回他一句“多喝水”、“记得吃药”、“晚上早点睡”。
现在呢?
现在他说“好多了”,说“有会”,说“不回”。
每一个字都透着疏离,每一个字都在划清界限。
江挽意把手机扔回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她拉开椅子坐下,看着那桶粥。保温桶是米白色的,上面有简约的几何花纹,是她和沈执一起挑的。他说这个颜色干净,她说这个款式大方。
现在粥熬好了,他却说“不回”。
江挽意打开保温桶的盖子,米香扑鼻而来。粥熬得很好,不稠不稀,米粒软烂。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温的,不烫。
可是尝不出味道。
她吃了两口,就放下了勺子。盖上盖子,把保温桶放回冰箱。动作很重,冰箱门关上的时候发出“砰”的一声。
好,沈执,你有本事。
有本事就永远别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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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澄心美术馆。
江挽意推开策展部办公室的门时,脸色不太好。昨晚没睡好,今天早上又生了一肚子气,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嘴唇也有些发白。
“挽意姐,早啊。”
纪明川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江挽意转头,看见他站在办公桌旁,手里拿着一束花——是郁金香,浅粉色的,包装得很精致,透明的玻璃纸外面系着香槟色的丝带。
“早。”江挽意勉强笑了笑,把包放在桌上。
“这个给你。”纪明川把花递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昨晚辛苦你了,饭局那么晚,还要应付那么多人。今天早上来的时候路过花店,觉得这束花特别适合你,就买了。”
江挽意愣了一下,接过花。郁金香还带着晨露,花瓣娇嫩,香气清雅。她低头闻了闻,心情莫名好了些。
“谢谢。”她说,“其实不用这么破费的。”
“应该的。”纪明川又从包里拿出一个便当盒,放在她桌上,“还有这个,我早上做的。三明治和水果沙拉,很清淡。看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休息好?昨晚累着了吧?”
便当盒是木质的,盖子掀开一条缝,能看见里面整齐摆放的食物。三明治切成了三角形,沙拉里的水果颜色鲜艳,看起来就很有食欲。
江挽意看着那份便当,再看看手里的花,心里某个角落软了一下。
对比太明显了。
早上她给沈执发消息,问他回不回来,问你好点没。他回了九个字,冷冰冰的,像在打发陌生人。
而纪明川,记得她昨晚辛苦,特意买了花,做了便当,还注意到她脸色不好。
“我真的没事。”江挽意把花插进桌上的花瓶里,调整了一下角度,“就是昨晚睡得晚了一点。”
“那就好。”纪明川在她对面坐下,眼神温柔地看着她,“不过还是要多注意身体。艺术这条路还长,不能一下子把力气都用完了。”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真诚,眼神里全是对她的关切。那种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感觉,像温水一样包裹着江挽意,把她早上因为沈执而生的那点烦躁和不甘,一点点熨平了。
“对了,”纪明川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昨晚那几个藏家的反馈,我整理了一下。王老师说对我的《晨雾》系列特别感兴趣,想约时间细聊。李总那边也说,如果画展反响好,可以考虑长期合作。”
他翻开笔记本,一页页指给她看。字迹工整,条理清晰,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多亏了姐,”纪明川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要不是你昨晚那么用心地介绍和引荐,我哪有机会认识这些人物。说真的,有时候我都觉得自己何德何能,能遇到你这样懂我又愿意帮我的伯乐。”
这话说得恳切,带着毫不掩饰的感激和依赖。
江挽意听着,心里那点成就感慢慢升腾起来。是啊,她在做有意义的事。她在帮助有才华的年轻人,她在推动有价值的艺术项目,她在实现自己的职业理想。
而这些,沈执永远不会懂。
他眼里只有他的项目,他的投资,他的数字。他不懂艺术需要什么,不懂策展人付出多少心血,更不懂她和纪明川之间那种基于共同追求而产生的默契和共鸣。
“是你自己有才华。”江挽意说,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些,“我只是做了我应该做的事。”
“可是如果没有你,这些才华可能永远都没有机会被看见。”纪明川认真地说,“所以对我来说,你不仅仅是策展人,更是……”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合适的词。
“更是很重要的人。”
最后这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很清晰。
江挽意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干干净净,只有真诚和感激,没有其他杂念。她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那些坚持和付出,都是值得的。
至少有人懂。
至少有人珍惜。
“好了,不说这些了。”她笑着转移话题,“双年展的方案还要再打磨,昨天陈老师提的几个点我觉得很有道理,我们再来讨论一下。”
“好。”纪明川立刻翻开方案书,进入工作状态。
两人开始讨论,从主题定位到展陈设计,从作品选择到宣传策略。纪明川思路很活,总能提出一些让人眼前一亮的想法。江挽意听着,记着,偶尔补充几句,气氛融洽而高效。
窗外的阳光慢慢亮起来,透过百叶窗在桌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桌上的郁金香静静开着,散发出淡淡的香气。便当盒里的食物还摆在那里,等着主人什么时候想起来吃。
江挽意沉浸在讨论中,暂时把早上那通不愉快的对话抛在了脑后。
沈执不回就不回吧。
她有她的工作,有她的追求,有懂她的人。
不需要他。
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