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七点,云阙资本的会议室里已经坐满了人。
沈执坐在长桌尽头,手里捏着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报告,纸张边缘还有些发烫。他脸色很不好,眼下有明显的青黑,下巴上冒出了一层短短的胡茬。身上还是昨天那件衬衫,领口松开了两颗扣子,袖子挽到小臂。
会议室里的气氛凝重得像要结冰。
“情况比我们预想的还要糟。”
说话的是负责“悦生活”项目的投资总监李明,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显示着不断刷新的数据和新闻页面。“凌晨三点,‘财经眼’公众号发布了那篇报道,标题直接是《悦生活黑心原材料内幕:消费者腹泻就医,企业瞒报三年》。”
沈执翻开报告,第一页就是那篇文章的截图。触目惊心的标题,配上消费者在医院的照片,还有几张模糊的、看起来像是工厂内部环境的图片。
“文章里说,有内部员工爆料,‘悦生活’旗下三款主打健康饮品的原料,实际采购的是临近过期的低价批次,供应商资质也有问题。”李明继续说,声音有些发干,“更严重的是,他们提到去年就有消费者因为饮用产品出现严重腹泻就医,但公司压下了投诉,没有上报监管部门。”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现在什么情况?”沈执问,声音还算平稳,但握着报告的手指关节已经泛白。
“文章发布三小时,阅读量突破百万,上了微博热搜前三。”坐在李明旁边的公关总监陈薇接话,她快速点击着面前的平板,“目前已经有七家媒体打电话来要求采访,三家表示正在跟进报道。‘悦生活’的股价……”她顿了顿,“港股那边还没开盘,但美股预托证券已经跌了百分之十八。”
百分之十八。
沈执闭了闭眼。
云阙资本是“悦生活”的早期投资方之一,前后投了三轮,累计持股超过百分之十五,是最大的机构股东。股价每跌一个点,都是千万级别的账面损失。更可怕的是声誉风险——如果“悦生活”真的坐实了这些问题,云阙资本作为主要投资方,会被连带质疑投资眼光和投后管理能力。
“联系上‘悦生活’的CEO了吗?”沈执问。
“联系了,但张总电话一直打不通。”李明说,“他们那边应该也乱成一团了。”
沈执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始布置任务。
“李明,你马上带团队去‘悦生活’总部,我要知道实际情况到底有多严重。如果是真的,具体涉及哪些产品、多少批次、影响范围多大。如果是假的,证据,我要确凿的证据。”
“陈薇,准备两份声明。一份是云阙资本作为投资方的,措辞要谨慎,强调我们正在了解情况,会督促企业负责任地处理。另一份是给LP(有限合伙人)的安抚信,今天下班前必须发出去。”
“财务部,测算最坏情况下的损失。法务部,评估我们作为股东可能面临的法律风险。”
一条条指令清晰而冷静地从沈执口中说出来。会议室里的人都埋头记录,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
等所有人都领了任务匆匆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沈执和周砚。
周砚把一杯刚冲好的咖啡推到他面前,黑咖啡,不加糖不加奶。
“喝点,你看起来需要。”周砚说。
沈执接过,喝了一大口。苦涩的液体滑过喉咙,勉强提了提神。
“这次有点麻烦。”周砚实话实说,“‘财经眼’不是小自媒体,他们敢发这种文章,手里肯定有料。而且时机选得很毒,‘悦生活’下个月就要报季报了,这时候出事……”
“我知道。”沈执打断他,揉了揉太阳穴,“先弄清楚事实。如果是真的……”
他没说完,但周砚明白他的意思。
如果是真的,那就不是亏钱的问题了。云阙资本投资“悦生活”,打的是“健康生活”的旗号,宣传的是品质和匠心。如果这一切都是建立在黑心原料和瞒报上,那整个投资逻辑都会崩塌。
会议室的门被敲响,沈执的助理小杨探进头来:“沈总,第一波LP的电话已经打过来了,王总问您什么时候能给他回电。”
“告诉他,一小时后。”沈执说。
“还有,媒体那边……”
“让陈薇去应付。”
小杨点点头,关上门走了。
沈执看了眼手表,早上七点四十分。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显示着几条未读微信。点开,最上面是江挽意昨晚十一点多发来的:「又加班?几点回来?」
他当时在开紧急会议,扫了一眼,没回。
再往下,是今天早上六点多发的:「一晚上没回来?」
沈执盯着那条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敲了三个字:「公司有事,忙。」
发送。
然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不再去看。
---
同一时间,“澄心美术馆”。
江挽意站在展厅中央,手里拿着对讲机,眉头微皱。
“左边那幅,再往右挪五公分……不对,过了,回来一点……好,停!”
工人小心地调整着画框的位置。这是一幅大型抽象画,是纪明川这次个展的主打作品之一,标题叫《破碎的镜像》,占据了整整一面墙。
“灯光呢?这幅画的光线不对,太暗了,把侧面的补光调亮百分之二十。”江挽意转身对灯光师说。
展厅里一片忙碌。离“浮光掠影——纪明川个人作品展”开幕只剩三天,所有细节都在最后冲刺。展墙的油漆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有淡淡的化学味道。工人们忙着挂画、调灯、布置展台,江挽意穿梭其中,指挥着每一个环节。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是沈执的回复:「公司有事,忙。」
只有三个字。
江挽意撇了撇嘴,把手机塞回口袋。
又是这样。最近沈执好像特别忙,经常不回家,问就是“公司有事”。具体什么事,她没细问,问了估计他也只会说“说了你也不懂”。
她确实不太懂他那些投资啊、并购啊的事情。以前恋爱的时候,沈执还会跟她讲讲工作上的事,虽然她听得半懂不懂,但至少他愿意说。后来结婚久了,他越来越忙,她也不爱听了。那些数字、报表、商业逻辑,听着就枯燥,哪有艺术有趣?
“挽意姐!”
纪明川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江挽意转过身,看见他抱着一大卷海报走过来,额头上都是细密的汗珠。
“海报印好了,你看这个效果行不行?”纪明川把海报展开,是展览的主视觉图。他的自画像以某种破碎的方式和作品融合在一起,设计感很强。
江挽意仔细看了看,点点头:“不错,比上一版好。就是这个字体颜色,可以再调暗一点点,太跳了。”
“好,我马上跟设计师说。”纪明川立刻拿出手机,一边打字一边说,“还有媒体名单,我刚刚又确认了一遍,增加了两家新锐艺术媒体。开幕那天的采访顺序也排好了,先做两家纸媒的专访,然后是视频媒体……”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眼睛亮晶晶的,全是兴奋和期待。
江挽意看着他,心里那点因为沈执的冷淡而产生的不快,慢慢散去了。
这才是她应该投入精力的事。一个真正的艺术家,一场精心策划的展览,一次可能改变职业生涯的机会。她在这里的每一分努力,都能看到实实在在的成果——画挂上去了,灯光调好了,媒体约好了,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而沈执呢?他那些“公司有事”,无非又是哪个投资项目出了岔子,或者哪笔交易没谈成。资本世界就是这样,今天赚明天赔,数字游戏而已,有什么意思?
“挽意姐,”纪明川发完消息,抬起头看她,眼神里满是感激,“这两天辛苦你了。要不是你,这么多事我真不知道该怎么办。”
“应该的。”江挽意笑笑,“你专心创作就行,这些杂事交给我。”
“我……”纪明川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从小到大,从来没有人这么支持过我。我爸说我画画是不务正业,我以前的老师也说我没天赋……只有你,你是第一个真正相信我的人。”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真挚得让人动容。
江挽意心里一暖,伸手拍拍他的肩膀:“别说这些了。你的才华我看得见,我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两人正说着,江挽意的手机又响了。这次是美术馆馆长打来的,询问布展进度。江挽意走到相对安静的角落接电话,一聊又是十几分钟。
等她挂断电话回来,看见纪明川正蹲在一幅小尺寸的画前,用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画框边缘。他的动作很轻,很专注,侧脸在展厅的灯光下显得格外认真。
江挽意忽然想起沈执。
沈执工作的时候,也是这种专注的神情。只是他面对的是电脑屏幕,是财务报表,是那些冰冷的数据和图表。
而纪明川面对的,是画布,是色彩,是能触动灵魂的艺术。
她轻轻叹了口气。
也许,她和沈执真的不是一路人吧。他追求的是商业上的成功,是数字的增长,是资本的扩张。而她,她想要的是艺术的共鸣,是美的创造,是精神的满足。
以前她觉得这两种追求可以共存,甚至可以互补。但现在她越来越觉得,他们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他不懂她的世界,她也不懂他的。
手机又震了一下。
江挽意掏出来看,是唐棠发来的消息:「江总监,媒体伴手礼的样品送到了,您要不要来看一下?」
她回了个「马上来」,然后对纪明川说:“我下去一趟,你看好这边,有什么问题随时叫我。”
“好,你去忙。”纪明川站起来,朝她笑了笑,“注意休息,别太累了。”
江挽意点点头,转身往展厅外走。
走到门口时,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
纪明川又蹲回了那幅画前,继续擦拭着画框。展厅的灯光落在他身上,把他和他周围的画作笼罩在一层柔和的光晕里。
很美。
江挽意想,这才是值得投入心血的事。
至于沈执……
她想起早上那条干巴巴的「公司有事,忙」,心里那点残存的愧疚,彻底烟消云散了。
他忙他的吧,反正他也从没真正理解过她在做什么。
---
晚上十一点,云阙资本的办公室依然灯火通明。
沈执坐在办公桌后,面前摊着厚厚一叠文件。他已经连续工作了十六个小时,中间只吃了一个三明治,喝了三杯咖啡。太阳穴突突地跳着,眼睛干涩发疼。
下午的情况更糟了。
“悦生活”的CEO终于露面,开了个简短的视频会议。那个一向自信满满的中年男人,在镜头前脸色灰败,说话都有些颠三倒四。他承认部分批次原料确实存在“采购标准执行不到位”的问题,但坚称没有消费者因此就医,那些照片是“别有用心的人伪造的”。
但李明团队从“悦生活”内部拿到的资料显示,情况可能更严重。至少有两家供应商的资质确实有问题,而去年第三季度的客户投诉记录里,确实有十几条关于“饮用后腹泻”的反馈,但这些投诉最终都被标记为“已处理,无需上报”。
更糟糕的是,下午三点,又一家媒体发布了跟进报道,这次直接贴出了据称是“悦生活”内部邮件的截图,上面清楚写着“尽快处理这批临期原料,不要引起注意”。
消息一出,“悦生活”在美股的预托证券跌幅扩大到百分之三十。
沈执已经接了八个LP的电话,每一个都要耐心解释,安抚,承诺会妥善处理。嗓子都说哑了。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周砚端着两杯热牛奶进来。
“咖啡不能再喝了,再喝你心脏要受不了。”他把一杯牛奶放在沈执面前,“温的,喝了去里面睡会儿。”
沈执看了眼牛奶,没动。
“LP那边……”他开口,声音沙哑。
“陈薇在处理,她刚又发了一轮安抚邮件。”周砚在他对面坐下,“现在最重要的是,我们要不要止损。”
沈执明白他的意思。
“悦生活”的股价大概率还会跌,如果现在抛售,虽然会亏,但至少能保住一部分本金。如果继续持有,万一事情闹得更大,可能会血本无归。
但作为最大股东,如果云阙资本带头抛售,等于向市场宣告对“悦生活”彻底失去信心,股价会崩得更快。而且从投资伦理上来说,这也不厚道。
“再等等。”沈执说,“明天开市看看情况。另外,让法务部准备一下,如果‘悦生活’真的涉及虚假陈述或者瞒报,我们要考虑股东诉讼。”
周砚点点头:“已经在准备了。”
两人又聊了一会儿应对策略,等周砚离开时,已经快凌晨十二点了。
沈执终于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牛奶,喝了一口。温润的液体滑过干涩的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他拿起手机,屏幕上有几条未读消息。
工作群的,下属的,媒体的……还有一条,是江挽意晚上九点多发的:「还在加班?明天能回来吗?】
他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几秒。
然后回:「不一定,事情多。」
发送。
几乎是秒回,江挽意回了个:「哦,那你忙吧。」
连个标点符号都没有。
沈执盯着那个“哦”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关掉手机,仰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办公室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轻微声响。窗外的城市已经睡了,只有零星的灯火还亮着。
沈执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上的累,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深深的疲惫。
他想起很多年前,刚创业的时候,也经历过这样的危机。那时候公司差点倒闭,他连着一个月睡在办公室,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江挽意那会儿刚工作,每天下班就拎着饭盒来公司找他,逼他吃饭,逼他休息,陪他熬夜看资料。
她说:“沈执,别怕,天塌下来我陪你一起扛。”
那时候他觉得,有她在,什么困难都不怕。
可现在呢?
他在经历可能是创业以来最大的危机,公司可能面临巨额亏损,声誉可能受损,无数个电话要接,无数个决定要做。
而她,在忙着给另一个男人办画展。
甚至连问一句“到底出了什么事”都没有。
沈执睁开眼睛,看着天花板上冷白色的灯光。
灯光刺眼,刺得他眼睛发酸。
他忽然想起周砚今天下午说的那句话:“沈执,有些事,该面对就得面对。有些人,该看清就得看清。”
当时他没接话。
但现在,在这空无一人的办公室里,在这深夜里,他不得不承认——
也许,他是该看清了。
看清这段婚姻,到底还剩下什么。
看清那个人,到底还在不在乎。
他坐直身体,重新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上面是“悦生活”的股价走势图,那条曲线正在断崖式下跌。
就像他心里某个地方,也在一点点地,往下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