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野挂了电话,从裤兜里摸出两块钱毛钱,往小卖铺柜台上一放:“拿包红南京。”
玻璃柜里的煤油灯晃了晃,照得他额角的汗珠子发亮。
刚把烟塞进裤兜,转身就撞进一道清凌凌的目光里,乔凤站在小卖铺门口。
月白色的碎花衬衫被风掀起一角,粗黑的麻花辫垂在胸前,发梢沾着片不知名的小黄花。
“你怎么在这儿?”田野下意识抬腕看表,指针卡在七点一刻。
这年代的农村,天一擦黑,大姑娘小媳妇早躲家里纳鞋底了,哪有在外瞎逛的?
乔凤的脸“唰”地红了,声音细得像蚊子哼:“田大哥,你、你刚打电话呀?我,我来给买包盐。我害怕,想和你一起回去。”
田野想着天黑小姑娘害怕很正常,她是堂舅爷爷的邻居,帮她也是顺手的事情。
“那你跟我一起走吧!”田野说道。
“谢谢,田大哥!”乔凤的声音里含着开心。
两人顺着土路往村里走。
乔凤像只刚出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一会儿讲三年级的小柱子上课偷偷捉蛐蛐,被她罚抄了十遍生字。
一会儿说村头的李婶给她送了筐新鲜的西红柿,比城里的甜多了。
田野叼着烟,烟屁股的红光在黑夜里一明一暗,他没怎么搭话,只偶尔“嗯”一声。
目光却不自觉落在她蹦蹦跳跳的背影上,她的辫子甩来甩去,像只振翅的蝴蝶。
连说话时眉梢挑起的弧度,都带着股没被生活磨过的劲儿,很干净。
田野心里嘀咕:这乔老师,倒是个实心眼。
听说她是师范生,揣着铁饭碗的编制。
这个年代的教师,年纪大了领的退休工资高。
真正的铁饭碗。
她的眼神里连点功利气都没有,笑起来的时候,左边脸颊还会陷下去一个小梨涡,像个没长大的学生。
走到村西头的打谷场,乔凤忽然“呀”了一声,她踩着了拖拉机碾出的深辙印,脚腕一崴,整个人往前扑去。
田野眼疾手快,伸手捞住她的胳膊。
掌心触到一片温软的布料,带着点肥皂的清香。
“小心!”他的声音有点发紧。
乔凤的脸瞬间红得像熟透的桃子,连耳朵尖都泛着粉。
挣扎着从他怀里直起身,脸红扑扑的,半天说不出话。
过了好一会儿,才蚊子似的挤出一句:“谢、谢谢田大哥。”
田野松开手,感觉掌心还留着她胳膊的温度。
连忙摸出烟盒,低头点烟,来掩饰尴尬,火光映得他耳根也有点发烫。
夜风吹过,传来远处谁家的狗吠,乔凤的辫子垂在胸前,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泛红的脖颈,慌慌张张地低着头。
“走、走吧。”田野率先迈开步子,烟圈叼在嘴里,声音有点含糊。
乔凤“嗯”了一声,紧紧跟着他的影子,脚下的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叠在一起,像一幅没画完的素描。
……
天刚蒙蒙亮,大堂舅爷爷家的公鸡刚叫过第三遍。
田野就背着帆布包站在了院门口。
空气里飘着灶房传来的柴火烟味。
大堂就爷爷正蹲在灶台边,给他烙最后一张玉米饼。
“路上带着吃,别饿着。”堂舅爷爷把用粗纸包好的饼塞进他包里,皱纹里漾着笑意。
田野点头,刚要跨出门,就听见身后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乔凤站在院外,手里攥着个用手帕包着的东西。
看见田野,她的眼睛亮了亮,又迅速低下头。
“田大哥,这是我给你煮的茶叶蛋,路上吃。”
说着打开手帕,露出两个滚圆的茶叶蛋,还冒着热气。
田野接过,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手指,心里微微一顿。
他刚想说什么,乔凤却往后退了两步,脸颊红得像天边的朝霞:“那、那我走了,田大哥,你路上小心。”
说完转身跑开,麻花辫在身后甩成一道弧线。
裙摆扫过路边的狗尾巴草,惊起几只早起的麻雀。
班车在村口的土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田野刚坐稳,就听见车窗外传来熟悉的声音:“田大哥!”
他探出头,看见乔凤正沿着土路追过来,手里挥舞着一条红格子手帕。
“回去吧!”田野朝她挥挥手,嘴角不自觉地扬了扬。
乔凤却没停,一直追到班车拐弯的地方,直到车影消失在晨雾里,才停下脚步,
手帕还举在半空中,像一面小小的旗帜。
田野收回目光,靠在座椅上,脸上的笑意慢慢敛去。
又恢复了往日的清冷,只有指尖残留的茶叶蛋温度,提醒着他刚才那阵心跳。
两个小时后,班车停在泗县车站。
田野刚下车,就看见王春霞踮着脚在车站门口张望,看见他,立刻快步迎上来。
手里还攥着块干净的毛巾:“可算回来了!快擦擦汗。”
杨翠翠和曹美丽也跑过来,一个抢过他的帆布包,一个拉着他的胳膊问东问西,声音脆生生的。
“我不累。”田野笑着,心里却暖得发烫。
王春霞拉着他往家走,边走边念叨:“知道你爱吃牛肉,昨天特意去供销社排队买的,让翠翠给你做酸菜牛肉,香着呢!”
“好!”
到家以后,院子里的朱大娘看到田野回来,连忙迎了上去。
“田野回来了?”
“这是我家50块钱房租。”说着把手里的钱递了过去,田野接了过来。
看朱大娘交了房租,还有几家没交的也把房租交给了田野。
田野数着手里的钱。
大概有五百块,加上前面陆陆续续给的也有一千块。
每月光收房租,就有一千块钱。
爸妈每月还给一千五百块钱。
在90年代也是吃穿不愁够用了。
更不要说马上就要拆迁了。
……
厨房的烟囱已经冒出了白烟。
杨翠翠系着碎花围裙,正蹲在灶台边切酸菜,曹美丽在旁边剥大蒜,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案板上的牛肉块泛着新鲜的红,酸菜的酸香混着肉香,飘满了整个院子。
田野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们忙碌的身影,忽然觉得,这烟火气缭绕的家,还挺好的。
饭很快就做好了。
田野他们四人围在一起吃饭。
刚放下碗筷,田野就揉了揉眉心,昨晚在堂舅爷爷家没睡踏实,这会儿眼皮沉得像坠了铅。
他刚要起身回屋睡觉。
院门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少女清脆的呼喊:“田大哥!”
声音熟得很。
田野往门外看去,乔风额角的碎发被汗浸湿,贴在白皙的皮肤上。
看见他,她眼睛“唰”地亮了,像掉进了两颗星星,连呼吸都忘了匀:“田大哥,原来你真的住在这呀?”
她话音刚落,就瞥见屋里坐着的王春霞和两个女人。
她的脚步不自觉停住,手指绞着衣角,脸颊红得像熟透的苹果。
“田大哥……她们是你姐姐吗?”
她小声问,目光好奇地在杨翠翠和曹美丽身上转了转。
杨翠翠正端着碗收拾桌子,听见动静抬头看她,眼睛弯成了月牙。
曹美丽则咬着筷子,歪头打量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漂亮姑娘,眼里满是探究。
这个不会又是野哥哥招惹的桃花吧?
胆子够大,都追到家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