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3:18:29

周毅推开了那扇标着“村委会办公室”的、满是灰尘的门。

“嘎吱——”

一声刺耳的呻吟,仿佛一个行将就木的老人,在诉说着自己的不堪重负。

门内的景象,比他想象的还要凄凉。

里面空无一人,只有一张桌子孤零零地立在中央。桌子的一条腿断了,用几块歪歪扭扭的砖头垫着,仿佛稍一用力,就会彻底散架。桌面上覆盖着厚厚一层灰,用手一抹,能清晰地留下一道指痕。

唯一的窗户上糊着一层早已发黄的旧报纸,只在角落里破了几个洞,吝啬地透进几缕昏暗的光线,光柱里,无数尘埃在漫无目的地飞舞。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霉菌与腐木混合在一起的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周毅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放下那个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巨大背包。他没有抱怨,也没有叹气,只是默默地卷起了衬衫的袖子。

他找到一块还算完整的破布,在院子里的水龙头下反复冲洗。水龙头里流出的水浑浊不堪,带着一股铁锈味。他也不在意,拧干了破布,就开始擦拭那张桌子。

既然这里是他未来战斗的阵地,那至少,得有个阵地的样子。

他干得很认真,仿佛擦拭的不是一张破桌子,而是一件珍贵的艺术品。灰尘被一点点拭去,露出了桌子本身那斑驳的木纹。

就在他埋头苦干的时候,一个尖亮的女声毫无征兆地从门口传来,带着七分热情和三分探究。

“哎哟!这不是新来的周书记吗?怎么自己干上这种粗活了!”

周毅直起身,转头望去。

门口站着一个四十岁上下的女人,身材微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褂子。她的皮肤被晒得有些黝gh黝,但一双眼睛却格外有神,滴溜溜地转着,像两台高速运转的雷达,正上上下下地扫描着周毅。

“您好,我是周毅。”周毅礼貌地点了点头。

“我晓得,我晓得!”女人一拍大腿,自来熟地走了进来,一边走还一边用那双雷达眼扫视着周毅的背包和穿着,“我叫李秀梅,是村里的妇女主任。你叫我秀梅嫂就行!哎呀,周书记,你这细皮嫩肉的,一看就是大城市来的大学生吧?华清大学?乖乖,那可是状元才能去的地方!”

她的话像一串机关枪子弹,突突突地往外冒,热情得让人有些招架不住。

周毅微笑着回答:-秀梅嫂我就是来基层锻炼的普通干部

“哎,什么普通干部,那可是咱们石头村第一个正儿八经的名牌大学生官!”李秀梅凑近了些,压低了声音,八卦的雷达功率开到了最大,“周书记,你今年多大了?家里是市里的吧?有没有耍朋友啊?”

“嫂子,我刚来,还是先熟悉熟悉村里的情况吧。”周毅巧妙地避开了问题,他知道,对付这种“消息通”,你说得越多,传出去的版本就越离谱。

“对对对,是该先熟悉情况。”李秀梅恍然大悟似的点点头,然后话锋一转,“不过啊,周书记,咱们村这情况,可复杂得很。你可得有个心理准备。”

她还想再说点什么,院子里传来一阵慢悠悠的脚步声,伴随着几声刻意的干咳。

一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背着手,慢吞吞地踱了进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皱的中山装,脸上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像是永远没睡醒的样子。

“陈会计,你可算来了,周书记都等半天了。”李秀梅立刻迎了上去。

被称作陈会计的老头眼皮都没抬一下,径直走到周毅面前,从腋下夹着的一个破旧人造革包里,摸出了两本封面都快磨烂了的账本,“啪”的一声,丢在了刚刚被周毅擦干净的桌子上,激起一片残存的灰尘。

“周书记,这是村里的账本,你点点。”他的声音沙哑,语调平得像一条直线。

“麻烦您了,陈会计。”周毅拿起账本,入手很轻,和他预想的一样。

他翻开账本,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迹,记录着一些零星的开支,大多是买办公用品、交电费之类。而收入那一栏,则常年是空白。

翻到最后一页,资产总结的地方,用红笔写着一个刺眼的数字:负三千二百元。

整个村集体的家当,不仅一分钱没有,还欠着外债。

“看完了?”陈会计抬了抬眼皮,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嘲-弄-。没啥看头村里穷得叮当响谁来都一样

“行了,账本交接完了,我家里还有事,先走了。”

说完,他背着手,又慢吞吞地踱了出去,仿佛多待一秒钟都是浪费生命。

周毅看着那两本空空如也的账本,心中了然。

这不叫交接,这叫示威。

一个热情的妇女主任,一个冷漠的老会计,这帮村民,个个都不简单啊。

李秀梅见状,撇了撇嘴,对周毅说:“周书记,你别理他,陈老抠就是这个死样子。对了,你还没见着咱们村长吧?”

话音未落,一阵粗犷豪放的嚷嚷声,伴随着一股浓烈的酒气,从院子外传了进来。

“哪个是新来的……嗝……新来的那个学生官?让他出来见我!”

一个高大壮硕的身影,晃晃悠悠地出现在了门口,几乎把整个门框都给堵住了。

来人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理着一个板寸头,古铜色的国字脸上,一双眼睛因为酒精而显得有些通红。他穿着一件迷彩背心,裸露出的胳膊上,肌肉虬结,一看就是个有力气的人。

李秀梅的脸色微微一变,赶紧对周毅小声说:“他就是村长王大力。”

王大力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斜着眼,上上下下地打量着周毅,那眼神,就像屠夫在打量一头即将被宰杀的羔羊,充满了不信任和挑剔。

“你,就是周毅?”他打了个酒嗝,熏得周毅眉头一皱。

“王村长,你好。”周毅伸出手,不卑不亢。

王大力却没有要握手的意思,他晃晃悠悠地走进来,一屁股坐在椅子上,那椅子立刻发出“咯吱”一声惨叫。

“华清大学的硕士?”王大力嗤笑一声,“文化人啊。那你给俺说说,一亩玉米地,能打多少斤粮食?”

这问题,充满了江湖气和挑衅。

周毅平静地回答:“根据土壤肥力、气候和种植技术的不同,产量在八百到一千二百斤之间浮动。安平县的平均亩产,大概在九百斤左右。”

他来之前,早已将安平县的资料,背得滚瓜烂熟。

王大力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想到这个“学生官”能答得上来。他通红的眼睛眯了眯,换了个问题。

“那你再说说,怎么才能让村民们都听你的?”

“以心换心。”周毅回答得很快,“真心为他们办事,他们自然会听。”

“呵,真心?”王大力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他指了指外面,“你问问他们,真心值几个钱?前面来的那几个大学生,哪个不是拍着胸脯说要真心?结果呢?待得最长的一个,半年!半年就哭着喊着跑了!”

他站起身,走到周毅面前,几乎是脸贴着脸,浓烈的酒气喷在周毅脸上。

“小子,我告诉你,这里是石头村,不是你的象牙塔!收起你那套文绉绉的东西!这里,不欢迎你这种来镀金的短命官!”

说完,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身,晃晃悠悠地走了。

办公室里,只剩下周毅和一脸尴尬的李秀梅。

周毅的脸上,依旧没有什么表情,只是眼神,变得比之前更加深邃。

最终,周毅被李秀梅安排在了村委会后院的一间杂物间住下。

与其说是房间,不如说是一个四面漏风的棚子。屋顶的茅草破了几个大洞,能直接看到天上的星星。墙角结满了蜘蛛网,一张由两块木板拼成的“床”上,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

这就是他未来生活的地方。

夜深了,整个村子都陷入了一片死寂,只有几声犬吠,偶尔划破夜空。

周毅躺在那张冰冷的木板床上,烙饼似的翻来覆去。

隔着薄薄的土墙,院外几个村民压低了声音的议论,却一字不落地,清晰地传进了他的耳朵里。

“又一个来镀金的大学生,看着白白净净的,怕是连锄头都没摸过。”

“可不是嘛,听说还是个什么……硕士?有啥用哦,能当饭吃?”

一个苍老的声音叹了口气:“哎,别看了,都散了吧。这种官,待不久的。”

另一个声音接上了话,充满了笃定和不屑。

“我赌一包烟,不出三个月,他准得哭着鼻子跑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