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摇光看向韩振邦,嘴角噙着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很抱歉,韩总。我并没有录用你的理由。”
周摇光的声音清冷而理智,“在我看来,你在凌云咨询的超然地位以及那些光鲜的履历,很大程度上都来源于你舅舅的荫蔽。如果抛开这些背景,我甚至认为你连外面那些名校毕业的应聘者都比不上。”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陪着我面试了几百个人,我的套路和喜好你早已摸得清清楚楚。所以,你现在给我的任何反应,对我而言都不具备参考价值。你还是去跟你苏总好好解释一下吧。”
韩振邦并没有流露出尴尬或局促的神色,反而微微一笑,从容反驳道:
“周总,您的怀疑合情合理。虽然到目前为止,我依然看不透您花了这么多钱布下这个局到底要做什么,但我可以肯定,您是个要做大事的人。恰巧,我韩振邦自认为小有才能,且骨子里是个最不甘寂寞的人。”
他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所以我才敢当着您的面,唱了这么一出‘众叛亲离’的戏码。为表诚意,我不求高位,不求薪资,只希望您能给我一个入局的机会。我愿意剥离掉所有的头衔,从最底层做起。”
周摇光沉默地打量着他,手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桌面。
片刻后,他像是想通了什么,抬起头吩咐道:“你先去叫卫昂进来。”
韩振邦虽然不明所以,但还是立刻起身走到门外,将那尊如铁塔般的冷酷男子带入室内。
周摇光看着并排而立的两人,淡淡地开口:“两件事。”
“第一,盛青蓝没拿定金,她有些摇摆不定。韩总,你现在的第一个任务,就是去解决这件事,确保她顺利入职。”
说罢,周摇光转头看向卫昂,语气冷峻:“第二,卫昂,从现在开始你跟着韩总。”
他再次看向韩振邦,语气中带着一丝玩味:“韩总,只要你能在今天下班之前,说服卫昂主动帮你说话,你就有那个从底层做起的机会。”
“好了,王经理,去叫下一个面试者吧。”
周摇光重新拿起笔,低头看向简历,再也没有看韩振邦一眼。
韩振邦心里咯噔一下,犯了难。
盛青蓝那个女人一看就是朵带刺的玫瑰,但这种人在他职业生涯中见得多了,说服她不算难事。
但卫昂就不一样了,这更像是一块捂不热的生铁,让他开口帮人说话?有点难。
但他看着周摇光那副冷淡的样子,知道这就是最终的考核,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
他转过身,对着卫昂苦笑了一下,随后深吸一口气,眼神重新变得坚定,大步走出了面试间。
他决定,先去解决盛青蓝的事情。
紧接着推门而入的这一位,让原本充满现代商业气息的会客厅瞬间安静了下来。
他穿着一套黑白相间的对襟长衫,样式类似于唐装,袖口点缀着简约的太极云纹。
长发打理得极顺,在脑后扎成了一个利落的道髻。若不是鼻梁上架着一副极简的黑框眼镜,脚下踩着一双白色板鞋,他看起来就像是从某座云雾缭绕的深山中误入凡尘的古人。
他模样周正,眉眼间透着一种同龄人身上罕见的宁静。
周摇光眉头紧锁,翻开那份画风极其诡异的简历:
李玄真,28岁。
职业:道士
毕业院校:东方道教学院
专业:道教精义研究生
周摇光揉了揉太阳穴,这确实是他的知识盲区。他抬头看向对方,语气古怪:
“道长?你……也是来找工作的?”
李玄真微微作揖,动作如行云流水,声音清澈温润:
“是的老板,贫道虽在深山修行,但修行并非避世。师父说,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所以我便下山了。”
周摇光不置可否。他随手在电脑上搜出《道德经》全文,盯着屏幕道:
“既然是精义研究生,那最基础的来吧。《道德经》总会背吧?。”
李玄真神色古井无波,微微合眼。
片刻后,一阵抑扬顿挫的声音在室内响起,他的语速不快,却仿佛自带某种韵律,每一个字都像是撞钟后的余音。
原本紧绷的面试大厅,随着他的背诵,竟然真的弥漫开一丝难以言喻的道意。
全文背毕,周摇光点了点头。
他在搜索框里快速敲击,点开了一卷晦涩冷门的经文。
“看来底子很扎实。那你再背这个,叫《灵宝无量度人上品妙经》。”周摇光眯起眼,指着屏幕上的某一段,“就从这一句‘九合十合,变化上清;无量之奥,深不可详’开始。”
李玄真闻言,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
他并无半分迟疑,更没有所谓的思考停顿,双手自然垂放,声音如常,缓缓背出。
那一连串晦涩的词汇在他口中衔接得完美无瑕。周摇光一边喝茶,一边死死盯着电脑屏幕上的每一行注释,见对方一脸淡然地流利背诵了整整五分钟,连音调的起伏都没乱过半分。
直到李玄真微微动了动喉咙,周摇光才抬手示意打断。
“看来你确实是个真道士。”周摇光放下茶杯,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中透出一丝探究,“既然你背的是《度人经》,那道长,请你为我们讲一讲这卷经书吧。别整那些虚头巴脑的术语,通俗易懂点。”
李玄真目光空灵,袖袍微拂,语声如冷泉击石:
“《度人经》核心仅在四字:仙道贵生。居士可知,当年庄周梦蝶,醒后却问是蝶梦庄周,还是庄周梦蝶?这便是在‘度’。”
“众生皆在名为‘欲’的大梦中沉沦,有人执着于名,有人受困于利,实则皆是以后天之形,困先天之灵。”
“所谓度人,非是让人飞天遁地,而是如庄子笔下的‘大鹏’,乘风而起,挣脱那名为‘自我’的枷锁。人若执着于手中那点权柄财货,便如蜩与学鸠,仅能起于榆枋之间,终其一生也不知冥海之大。仙道贵生,贵在让这生机不再枯朽于樊笼,而能游于无穷。”
周摇光盯着他看了半晌没有接话,却是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王磊:
“王经理,这位道长道行不浅啊,你们公司连这种人才都能搜罗到,我开始觉得这一千两百万花得真值了。”
说罢又看向李玄真:“道长,你们是被我的大方和高薪吸引来的。当然,你也可以为了钱,这没什么。但是你都不知道我需要你做什么,不担心吗?”
“你得明白,这个钱不是那么好拿的。”
李玄真听完周摇光的质问,并没有表现出被冒犯的样子。
他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语中带笑:
“老板,我读道教学院的学费,是师父种地攒出来的。我在山上种地劈柴也很累,但不种地劈柴就没火烧,没饭吃。师父却说:种地就是种地,劈柴就是劈柴,不能为了吃饭才去种地生火。”
“经书上的文字和师傅的教导。我看到了,也听到了,但总觉得似懂非懂。”
“这里的玄机,我琢磨了很久,到现在也只是一知半解。”
他看着周摇光,坦诚地笑了笑:
“所以我下山了。只要不干伤天害理的事,搬砖还是算账,对我来说没区别。在哪儿干活不是干呢?”
“您出钱,我出力。这便是我的‘缘’,至于那经书上的微言大义,或许等我在这红尘里把活儿干完了,也就真的懂了。”
周摇光盯着他看了半晌,那种想从对方脸上找出一丝虚伪的意图落空了。
这道士很真实,真实到让你觉得他就是个穿了奇装异服的务实青年。
“行,既然你这么想得开,那我就不废话了。”周摇光指了指门口,“录取了。王经理,带他去预支工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