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4:05:50

第二章 本官的教案你也敢改?

裴敬之觉得自己一定是气昏了头,才会在三天后,又一次踏足崇贤馆那个偏僻的小院。

那日回去,他越想越觉恼火。区区一个女先生,言辞尖利,举止无状,竟敢公然质疑他的教学理念,还搬出什么“知之者不如好之者”来堵他的嘴!圣人之言是让她这般曲解用的吗?简直是歪理邪说!

他本想立刻下令将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逐出崇贤馆,但转念一想,如此行事,倒显得他心胸狭窄,不容异见。他裴敬之,年方廿八便官拜太傅,靠的便是学识与气度,岂能与一女子一般见识?

也罢,他便再去看看,看看她那套“快乐教学法”究竟能弄出什么名堂。若真是误人子弟,届时再行处置,也好让她心服口服。

他刻意避开了上次那个喧闹的时辰,挑了个应是正经讲学的时间过去。脚步放得极轻,几乎无声地踏入院门。

院内景象,却与他预想的“正经讲学”相去甚远。

没有朗朗读书声,也没有先生正襟危坐、引经据典的场面。只见那位林先生,正背对着他,蹲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铺了细沙的地面上划拉着什么。七八个女学生围在她身边,也都蹲着,小脑袋凑在一起,看得目不转睛。

“看这里,”林晓的声音带着一种他从未在讲学中听过的轻快,“这个字,‘水’,像不像一道弯弯的河流?旁边这些点点,就是溅起的水花。”

有学生小声惊呼:“真的好像!”

“那我们之前学的‘火’字呢?像不像跳跃的火苗?”

“像!”

“所以啊,很多字最开始都是画画,画着画着,就变成了现在的样子,这叫‘象形’。”林晓用树枝又画了几个简单的图案,分别演变成甲骨文、小篆和现在的楷书,“记住它最开始的样子,是不是就更容易理解,也更好记了?”

学生们纷纷点头,眼睛亮得惊人。

裴敬之站在原地,眉头不知不觉又锁紧了。用图画解字?这倒是……闻所未闻。虽说《说文解字》亦追本溯源,但如此直白地展示给蒙童,是否太过儿戏?蒙学之始,当先正其心,端其形,如此嬉闹般教学,心如何能正?

他正欲上前打断,却见林晓已经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沙土,笑道:“好了,字的祖宗咱们见过了,现在来玩个游戏,巩固一下刚才学的这几个字。”

游戏?又是游戏!裴敬之脚步一顿,决定按捺不动,冷眼旁观她又能玩出什么花样。

只见林晓让学生们散开些,然后从袖中(天知道她那看似普通的衣裙袖袋里怎么装得下那么多零碎)掏出几张裁剪整齐的硬纸片,上面用工整的楷书写着方才学习的“水”、“火”、“山”、“石”等字。

“这个游戏叫‘快快跑,找到它’。”林晓将纸片分发给其中几个学生,“我说哪个字,拿着那个字的人就要立刻站出来,高高举起字卡,同时大声念出这个字。看谁反应最快,念得最准!”

她话音一落,院中的气氛瞬间活跃起来。拿到字卡的学生紧紧攥着自己的卡片,紧张又期待地看着她,没拿到的也踮着脚尖,努力辨认同伴手中的字。

“水!”林晓清脆地喊道。

拿着“水”字卡的小女孩像只受惊的兔子,猛地跳出来,小手高高举起,脆生生地喊:“水!”

“很好!下一个,‘山’!”

又一个学生应声而出。

几轮下来,孩子们不仅准确无误地认读出了所学之字,而且个个精神高度集中,小脸因为兴奋而泛着红晕,院子里充满了快活的空气,却又秩序井然,并非他想象中的混乱嬉闹。

裴敬之眸光微动。他不得不承认,这种方法,对于帮助蒙童快速识记字形,似乎……确有奇效。比之传统的先生念、学生跟读,或是在纸上反复摹写,显得更为生动,也更能调动蒙童的积极性。

但他那“有辱斯文”的评判梗在喉头,一时难以咽下。正沉吟间,林晓已经结束了游戏,开始布置……作业?

“今天的功课呢,不是抄写。”林晓的话再次出乎他的意料,“大家回去后,找一找自己身边,有没有像‘山’的东西?比如一块奇特的石头?有没有像‘水’的东西?比如碗里的汤,或者下雨后的积水?明天来告诉先生,好不好?”

学生们齐声应“是”,声音里没有丝毫对课业的抗拒,反而充满了跃跃欲试的兴致。

裴敬之终于忍不住,轻咳一声,显出了身形。

学生们一见是他,那日被震慑的记忆瞬间回笼,脸上的笑容立刻收敛,纷纷垂下头,小声行礼:“裴大人。”

林晓转过身,看到是他,脸上那温暖如春风的笑容也淡了几分,换上了几分戒备和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烦?她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裴大人。”

裴敬之目光扫过地上尚未抹平的沙盘,以及学生们手中还捏着的字卡,淡淡道:“林先生的教学法,倒是别致。”

林晓听出他语气中的审视,不软不硬地顶了回去:“雕虫小技,不敢当大人‘别致’之赞。只是因地制宜,因材施教罢了。”

好一个“因材施教”!裴敬之被她这话堵得胸口发闷。他不再与她做口舌之争,转而看向学生们,沉声问道:“方才所学之字,可都记住了?”

“回大人,记住了!”学生们异口同声,声音虽带着怯意,却十分整齐。

裴敬之随意指了几个学生考问,无论是单独认读,还是在简单的词句中辨认,竟无一人出错,甚至有个平时较为木讷的学生,今日反应也快了许多。

事实胜于雄辩。裴敬之即便心中再如何不认同这种方法,也无法否认其短期内的效果。他脸色稍霁,却仍端着架子:“记忆虽快,却需持之以恒,反复巩固,方是治学之道。”

“大人教诲的是。”林晓嘴上应着,心里却翻了个白眼:这不废话吗?学习不就是理解加重复?用得着你来提醒?

裴敬之看她那副表面恭敬、实则不以为然的样子,就觉得一股无名火往上窜。他袖中的手紧了紧,终究没再说什么,转身欲走。

“大人留步。”林晓却忽然叫住他。

裴敬之回头,挑眉看她,眼神带着询问。

林晓从旁边书案上拿起一册线装书,双手递了过去,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挑衅的、假模假式的诚恳:“此乃崇贤馆蒙学所用的《千字文》注讲教案,妾身不才,根据学生实际情况略作了一些调整补充。久闻裴大人学贯古今,于教育一道必有高见,不知可否请您指点一二?”

她竟然敢主动把教案给他看?裴敬之有些意外,接过那本薄薄的册子,触手是微糙的纸张。他倒要看看,她能“调整补充”出什么花样来。

他随手翻开。起初,眉头是舒展的。字迹工整清秀,条目清晰,基础的释义、注音都还算妥当。但越往后看,他的脸色就越沉。

只见在“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旁,她用小字标注:“可辅以沙盘画简易天地分野图,或于晴朗夜空指认星辰方位,直观感知。”

在“金生丽水,玉出昆冈”旁,她写着:“若有条件,可展示不同矿石、玉器实物或图样,讲解其产地、特性,联系‘格物’之理。”

甚至在“女慕贞洁,男效才良”后面,她竟然补充了一句:“此句可引导学生讨论,何为真正的‘贞洁’与‘才良’?女子是否只能‘慕贞洁’?男子是否只需‘效才良’?鼓励学生发表己见。”

发表己见?鼓励蒙童对圣贤文章发表己见?!还是如此敏感的话题!

裴敬之握着教案的手背青筋微微凸起。这哪里是调整补充?这分明是在挖圣贤道理的墙角!是在用她那些离经叛道的思想蛊惑稚子!

他“啪”地一声合上教案,抬眼看林晓,目光锐利如刀:“林先生,这便是你的‘因材施教’?”

林晓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退缩:“有何不妥吗,裴大人?教学不该是活的知识传递吗?让学生亲眼所见,亲手所感,联系实际,独立思考,有何不对?”

“独立思考?”裴敬之几乎是咬着牙重复这四个字,“蒙童心智未开,正需以圣贤正道引导其心性!你让他们妄议经义,质疑古训,此非启迪,乃是误导!是乱其心志!”

“大人此言差矣!”林晓的火气也上来了,“正因其心智未开,才更需用鲜活的方式引导,而非强行灌输!让他们知其然,更知其所以然,明辨是非,这难道不是教育的根本?一味强调顺从古训,培养出来的不过是人云亦云的应声虫,何谈才良?”

“强词夺理!圣贤之道,历经千载检验,岂容你置喙?”

“时代在变,人在变,教学方法为何不能变?若事事依循古制,大人如今为何不茹毛饮血,不住洞穴?”

“你……!”裴敬之被她这近乎胡搅蛮缠的类比气得脸色发青,指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他从未见过如此……如此不可理喻的女子!

周围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学生们吓得瑟瑟发抖,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地缝里。

裴敬之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直接将那本教案摔在地上的冲动。他将册子重重塞回林晓手中,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巧言令色,诡辩惑众!你好自为之!”

说罢,再次带着一身几乎要实质化的怒气,拂袖而去。那背影,比上一次更加决绝,更加冰冷。

林晓拿着那本被“退货”的教案,看着那人消失的方向,用力跺了跺脚。

“老古板!顽固不化!”

她低声骂了一句,胸口因怒气而起伏。

助教少女战战兢兢地凑过来:“先生,您……您何必与裴大人争执……他毕竟是太傅……”

林晓哼了一声,拍了拍教案上的灰,仿佛拍掉那老古板留下的晦气。

“太傅怎么了?太傅说的就一定对?”她扬起下巴,眼神里燃烧着不服输的火焰,“教育的方法,本就应该百花齐放!他看不惯?看不惯憋着!”

话虽如此,但她心里明白,这事儿,恐怕没完。

这个裴敬之,简直就是她快乐唐朝教学生涯里的一块绊脚石,还是又硬又臭的那种!

不过,想让她屈服?门都没有!

她倒要看看,是这个老古板的规矩硬,还是她来自二十一世纪的“歪理邪说”韧性强!

等着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