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二下学期开学不久,我收到一个包裹。
是从柳镇寄来的,沉甸甸的,拆开一看,是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简·爱》。翻开扉页,上面有一行字:“给锦烨。替妈妈读。”
那是母亲的字。一笔一划,很用力。
下面那本,是《红楼梦》。再下面,是《围城》《活着》《平凡的世界》《百年孤独》……一共十二本。都是母亲书店里卖过的书,都是她年轻时读过的书。
我一本一本地翻,每一本扉页上都有一行字:
“给锦烨。替妈妈读。”
十二本,十二行字。
书的最后,夹着一张纸条,是母亲写的:
“锦烨:
书店关了,这些书没处放。你替妈留着。有空的时候,替妈读一读。
妈这辈子,读的书不多。但每读一本,都记得。
你替妈读,就当你也在读给妈听。
秋云”
我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替妈妈读。
妈,你是想让我替你把没读完的书读完,还是想让我替你把没活完的活活完?
还是都有?
那天晚上,我开始读第一本——《简·爱》。
这本书,我以前读过。但那一次读,和以前不一样。
以前是我自己读。这一次,是替妈妈读。
我读得很慢。每读完一章,就在心里想:妈妈读到这一章的时候,会想什么?她会喜欢简·爱吗?她会为简·爱的遭遇哭吗?她会为简·爱的结局笑吗?
我不知道。
但我可以想象。
想象她年轻的时候,一个人坐在书店里,捧着这本书,看得很慢。想象她读到简·爱说“我们的精神是平等的”的时候,眼睛亮亮的。想象她把这本书放进书架,等一个合适的人来买。
那个人,是我。
后来这本书没卖掉,她留给了我。
扉页上那行字,是后来加上去的:“给锦烨。替妈妈读。”
我读着读着,眼泪掉下来,滴在书页上。
妈,我替你读。
每一本,都替你读。
那之后,我养成了一个习惯。
每天晚上睡前,读半小时书。读的,都是母亲寄来的那十二本。
读完一本,就给她写一封信,告诉她这本书讲了什么,我读的时候想了什么。
第一本读完,我写信:
“妈,《简·爱》读完了。简·爱说:‘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你想错了!——我的灵魂跟你的一样,我的心也跟你的完全一样!’妈,我读到这里的时候,想起你了。你也是这样的人。你也有灵魂,也有心。你只是没有机会。”
第二本读完,我写信:
“妈,《活着》读完了。福贵这辈子,失去太多。爹妈、老婆、儿女、孙子,一个一个都走了。最后只剩他和一头老牛。但他还活着。妈,我读这本书的时候,一直在想:人为什么要活着?后来我想明白了。活着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活着本身。就像你。你活着,就是为了让我活着。”
第三本读完,我写信:
“妈,《平凡的世界》读完了。少平说:‘我是一个平凡的人,但平凡的人也能过不平凡的生活。’妈,你就是这样的。你很平凡,但你过得很不平凡。因为你把我养大了,把我送进了大学。这就是不平凡。”
每一封信,我都在最后写一句话:
“妈,你等着。我会把这十二本书,一本一本读完。读完的那天,我就回去看你。”
四月的某天,周晓棠问我:“锦烨,你最近怎么老写信?”
“给我妈写。”
“写的什么?”
“告诉她我读的书。”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妈不是不识字吗?”
“嗯。但周婶会念给她听。”
“哦。”她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她又说:“锦烨,你和你妈……感情真好。”
我想了想,说:“不是感情好。是只有我们俩。”
她看着我,没说话。
“我爸很早就走了。”我说,“就剩我和她。她是我的全部,我也是她的全部。”
“那你以后呢?”她问,“毕业了,留省城还是回去?”
“不知道。”我说,“但不管留哪儿,我都会把她接来。”
“她愿意来吗?”
我沉默了一会儿。
“不知道。”我说,“她说她要在柳镇,一辈子。”
周晓棠叹了口气。
“锦烨,你妈那种人,不会跟你走的。”
我知道。
她说“我就在这儿,不走了”的时候,我就知道。
可我还是要试试。
五月底,母亲来信了。
信很短,只有几行:
“锦烨:
你寄来的信,周婶都念给我听了。你读的那些书,妈没读过,但听你讲,就像自己也读过一样。
你替妈读,妈高兴。
秋云”
我把信看了好几遍。
“就像自己也读过一样。”
妈,你听我讲书的时候,是不是也在想象自己捧着书的样子?想象自己识字的样子?想象自己能读完一本书,不用靠别人念的样子?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母亲坐在书店里,手里捧着一本书,低着头,看得很慢。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的头发上,镀上一层金边。她抬起头,看着我,笑了。
那个笑,很暖。
梦里,她认识所有的字。
六月,期末快到了。
图书馆天天爆满,我也天天去。坐在老位置,复习、写论文、看书。偶尔抬头,看见窗外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
有一天中午,韩愈之在我旁边坐下来。
“复习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
“你呢?”
“也还行。”他说,“考完试回家吗?”
“不回。”
“为什么?”
“路费太贵。”我说,“暑假打工。”
他点点头,没再问。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也不回。”
“为什么?”
“一样。”他说,“路费太贵。”
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白花花的一片。
“韩愈之。”我忽然叫他。
“嗯?”
“你妈想不想你?”
他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
“想。”他说,“但她不说。”
“我妈也不说。”
他抬起头,看着我。
“她们那种人,”他说,“都这样。”
“哪样?”
“有苦不说。”他说,“有泪不流。什么都自己扛着。”
我没说话。
他又说:“所以咱们得好好读。读出来了,才能让她们不扛。”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和平时不一样。
“嗯。”我说,“读出来。”
那天下午,我们没再说话,一直坐到图书馆闭馆。
走的时候,他忽然说:“乔锦烨。”
“嗯?”
“你以后一定行。”
“为什么?”
“因为你知道你妈在扛。”他说,“知道的人,都不会倒下。”
暑假,我没回家。
找了两份兼职。上午去报社整理资料,下午去一家书店当店员。
书店不大,和母亲那家差不多。书架是木头的,地板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话不多,人很好。
第一天上班,他问我:“以前在书店干过?”
“嗯。”我说,“我妈也开书店。”
“在哪儿?”
“柳镇。”
“柳镇?”他想了一下,“没听过。”
“小地方。”
他点点头,没再问。
下班的时候,他忽然叫住我。
“小乔。”
“嗯?”
“你妈的书店还开着吗?”
我愣了一下。
“关了。”我说,“去年关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可惜。”
“嗯。”
“但你也别难过。”他说,“书店这种东西,迟早要关的。但读过书的人,关不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
他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我站在书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
读过书的人,关不了。
妈,你读过书。虽然不多。但你读过。所以你关不了。
我也读过。我也会一直读下去。
替你读。
八月的一个晚上,我收到一封信。
不是母亲的。是林觉非的。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他站在天安门广场上照的,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对着镜头笑。
背面写着一行字:
“锦烨,我在北京,挺好。你暑假不回家?天热,注意身体。林觉非”
我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
他瘦了。比高中时候瘦。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我把照片收进小铁盒里,和之前那些信放在一起。
然后我给他回信,很短:
“林觉非:
暑假打工,不回家。北京热吗?省城也热。你注意身体。乔锦烨”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忽然想:他收到这封信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
会笑吗?
还是像以前一样,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把信收好?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他会在日记里写:
“今天收到她的信了。”
八月十五那天,我收到母亲的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罐酱菜。她亲手做的。黑的,红的,绿的,挤挤挨挨。
罐子底下压着一张纸条,是她写的:
“锦烨:
天热,吃不下饭就吃点酱菜。妈做的,干净。
秋云”
我抱着那罐酱菜,坐在宿舍床上,哭了。
省城什么都有,什么都能买到。可买不到她做的酱菜。
那味道,是我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是柳镇的味道,是家的味道,是她的味道。
那天晚上,我打开罐子,夹了一块出来,放进嘴里。
还是那个味道。咸的,辣的,酸的,脆的。
我吃着,眼泪又下来了。
妈,你做的酱菜,是世界上最好吃的酱菜。
八月快结束的时候,十二本书读完了最后一本。
是《百年孤独》。马尔克斯写的,讲一个家族七代人的故事。故事很长,人名很绕,但读到最后,我哭了。
不是因为故事悲,是因为我想起了一句话:
“家族的第一个人被捆在树上,最后一个人正被蚂蚁吃掉。”
七代人。从无到有,从有到无。什么都留不下。
可我想起母亲,想起那些信,想起那个小铁盒,想起那些书。
我们也是家族。我和她,两个人。但我们留下了东西。
留下了那些信。留下了那些书。留下了那些话。
“给锦烨。替妈妈读。”
妈,我读完了。
十二本书,一本一本,替你读完了。
最后一封信,我写了很长。
写了这半年读过的每一本书,写了读完之后的每一份心情,写了我在书里看见的每一个她。
最后我写:
“妈,书读完了。十二本,一本不落。
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如果是你读,你会怎么想?你会喜欢哪一本?你会为哪一段哭?你会把哪一句话抄下来?
我不知道答案。
但我知道,你会喜欢它们。因为那是你喜欢过的书。因为你把它们留给了我。
妈,谢谢你。
谢谢你让我替你读。
读完的那天,我会回去看你。
你等着。”
信寄出去那天,是八月三十号。
暑假的最后一天。
九月,大三开学了。
我还是天天去图书馆,天天复习,天天写论文。偶尔抬头,看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开始黄了,秋天快到了。
有一天中午,韩愈之又在我旁边坐下来。
“暑假过得怎么样?”他问。
“还行。”我说,“你呢?”
“也还行。”他说,“攒了点钱。”
“够学费吗?”
“够。”他说,“还多了一点。”
“多出来的干嘛?”
他想了想,说:“给我妈寄回去。”
我没说话。
他又问:“你呢?”
“我也攒了点。”我说,“给我妈寄回去。”
他点点头,没再问。
我们坐在那里,谁也没说话。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桌面上,暖暖的。
“乔锦烨。”他忽然叫我。
“嗯?”
“咱们以后,会好的。”
我看着他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和那天一样。
“会好的。”我说。
九月底,母亲来信了。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里面是一张照片。
是她站在家门口照的,穿着那件蓝布外套,对着镜头笑。身后是那棵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黄了。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字:
“锦烨,妈在等你。”
我把照片看了很久。
妈,我也在等你。
等我毕业,等我工作,等我回去看你。
等我替你读完的书,变成我自己写的书。
等我从柳镇走出去,再走回去。
等我变成一条河,流到你身边。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我回到了柳镇,回到了那条河边。母亲站在河对岸,穿着那件蓝布外套,对着我笑。
我想过去,但过不去。河上没有桥。
她向我招手,说:“过来。”
我说:“怎么过?”
她说:“你走过来。”
我说:“没有桥。”
她说:“你就是桥。”
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想着那句话。
你就是桥。
妈,你是想让我做那座桥吗?从你到我,从过去到未来,从柳镇到外面那个世界?
你是想让我把你渡过去吗?
把我自己,也渡过去?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白的。
我看着那道白,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她跪着捡面团。想起八岁那年,她扑过来挡住玻璃。想起十四岁那年,我在河边捡到一只鞋。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梧桐树下送我。
想起那些信,那些字,那些错别字。想起那十二本书,每一本扉页上都有那行字:“给锦烨。替妈妈读。”
妈,我替你读了。
我会替你活着。
替你活成你想活的样子。
替你走过你没走过的路。
替你成为你没成为的那个人。
替你。
第二天早上醒来,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满屋子都是暖的。
我起床,洗漱,收拾书包。出门之前,看了一眼那个小铁盒。
它放在书架上,和那十二本书放在一起。
我走过去,打开盒子,把母亲最近的那封信放进去。
信上写着:“锦烨,妈在等你。”
我把盒子盖好,放回原处。
然后我背上书包,推开门,走出去。
外面阳光很好,天很蓝,梧桐叶子金黄金黄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我走在去图书馆的路上,忽然想起一句话。
那句话,是我在《简·爱》里读到的:
“我虽然平凡,但我有我的价值。”
妈,你平凡吗?
你平凡。可你也有你的价值。
你的价值,是我。
而我,会把你的价值,带到更远的地方。
替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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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