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二零年十月,北京的天空很高。
我回到这座离开一年的城市,站在火车站门口,看着那些匆匆赶路的人,忽然有些恍惚。一年前从这里离开的时候,母亲还在车站送我。现在回来,没有人送,也没有人接。
手机响了。是程牧云。
“锦烨,到了吗?”
“刚到。”
“站那儿别动,我来接你。”
挂了电话,我站在那儿,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流。有拖着行李箱的年轻人,有抱着孩子的母亲,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方向,都有自己的去处。
我的去处是哪儿?我不知道。
程牧云的车停在面前,她探出头来:“上车。”
我上了车,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子。
车开出站,驶上熟悉的街道。北京的秋天,还是老样子。天高云淡,银杏叶开始变黄,风里带着凉意。
“瘦了。”她说。
“没有。”
“有。”她顿了顿,“你妈的事,节哀。”
我看着窗外,没说话。
“锦烨,”她说,“你妈这辈子,值了。”
“我知道。”
“她知道你好好的,就走了。”
我点点头。
车停在我以前住的小区门口。程牧云转过头,看着我。
“房子我给你留着,东西都没动。”她说,“你要是想换个地方,跟我说。”
“谢谢程老师。”
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
“锦烨,你还有我们。”
推开门,一切都和离开时一样。
那张书桌,那把椅子,那个窗台。窗台上的绿萝,是林觉非留下的那盆,程牧云一直帮我养着,长得更长了,藤蔓垂下来,拖到了地上。
我走过去,给它浇了水。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盆绿萝上,叶子泛着光。
我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下午,我开始整理东西。
其实没什么好整理的。走的时候带走的,都带走了。留下的,是一些带不走的。
那个小铁盒,我一直带在身边。现在拿出来,放在桌上。
打开,把里面的东西一样一样拿出来。
母亲的信。从第一封错三字的,到最后一封歪歪扭扭的。几十封,按时间排着。
林觉非的信。他的字,工工整整的,每一封都很短,但每一封我都看了很多遍。
梅若兰的信。她的字从潦草到整齐,信里从不叫苦,只讲好的事。
那些鞋垫。郑大民老婆绣的,红底子,绣着花,绣着“好人平安”。
那张明信片。周红英从四川寄来的,“谢谢你还活着”。
还有一张照片,是母亲最后那年拍的。她坐在院子里,穿着那件蓝布外套,对着镜头笑。阳光照在她脸上,把皱纹照得深深浅浅,但眼睛还是亮的。
我把那张照片拿出来,放在书桌上。
和她当年寄给我的那张放在一起。
两张照片,隔了十年。
十年的她,十年的我。
十月下旬的一天,程牧云打电话来,说出版社那边的人想见我。
约在一家咖啡馆。去的时候,一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已经在等了。她叫方静,是出版社的编辑,戴着一副眼镜,说话很温和。
“乔记者,你的稿子我都看了。”她说,“写得真好。”
“谢谢。”
“我们想出你的文集,”她说,“把你这些年写的报道结集出版。你觉得怎么样?”
我想了想,说:“可以。”
“书名呢?你有没有想法?”
我看着窗外,想了很久。
“《河边的人》。”我说。
“河边的人?”她重复了一遍,“好名字。为什么叫这个?”
“因为我写的那些人,”我说,“都是从河边来的。他们的河,不一样,但都是河。”
她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下来。
“还有一件事,”她说,“我们想请你写一篇序言,写写你为什么要写这些故事。”
我沉默了一会儿。
“好。”
回去的路上,我一直在想那篇序言该怎么写。
为什么要写这些故事?
因为那些人,没人写。
因为他们,和我一样,都是从河边来的。
因为他们,和我妈一样,一辈子都没被人记住。
我想让他们被记住。
哪怕只有一个人看见,也值了。
十一月,我开始写那篇序言。
写得很慢,很艰难。不是写不出来,是想写的太多,不知道从哪儿开始。
想写母亲,想写林觉非,想写周婶,想写郑大民、赵德柱、周红英。想写那些在窑底的人,那些在河边的孩子,那些讨薪的农民工,那些工伤后躺在病床上的人。
想写那条河。那条在柳镇的河,那条在心里流着的河。
写了一个星期,废了三稿。
第四稿写完那天,我坐在窗边,把它念了一遍。
念到最后一句,我哭了。
那句话是:
“这条河,我替他们流。”
十一月中的一天,梅若兰来北京了。
她女儿开学后,她一直想来看看,这回终于抽出时间。我们在她学校门口碰面,一起进去逛了逛。
校园很大,银杏叶落了一地,金黄金黄的。梅若兰走在我旁边,一直看,一直笑。
“锦烨,你说,我女儿以后也会在这儿走路吧?”
“会的。”
“她会不会像你一样,当记者?”
“不知道。”我说,“她想当什么就当什么。”
梅若兰点点头,眼眶红了。
“锦烨,你说,我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她,没说话。
她继续说:“十六岁出来打工,三十四年,终于把女儿送进了大学。值了。”
我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很粗,满是老茧。那是三十四年做工留下的。
“若兰,你比我值。”我说。
她愣了一下。
“真的。”我说,“你女儿,以后会替你看更大的世界。”
她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吃饭。她请客,说庆祝女儿上大学。点了很多菜,吃不完,打包带回去。
送她回酒店的时候,她忽然说:“锦烨,你以后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一个人。”她说,“你一个人在北京,不孤单吗?”
我想了想,说:“孤单。但有事情做,就不那么孤单了。”
她点点头,没再问。
回到住处,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这座城有两千多万人,每个人都忙着赶路。
我也是其中一个。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我的手心里。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想起那年,和林觉非一起看雪。他说:“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雪看。”
以后来了。雪还在。他不在了。
我想起去年,和母亲一起看雪。她站在门口,伸手接雪花,笑着说好看。
今年她不在了。
雪还在下。
我站在那儿,很久很久。
雪落在我头发上,落在我肩上,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
我没有动。
就让它们落着。
腊月二十三,小年,我回了柳镇。
这是母亲走后第一次回去。车到站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我一个人下了车,站在站口,看着那棵梧桐树。
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路灯照在上面,把影子拉得很长。
没有人在等我。
我自己往家走。走到门口,拿出钥匙,开了门。
屋里很黑,很静。我开了灯,一切都和走的时候一样。
母亲的躺椅还在院子里,我用塑料布盖着。她的衣服还在柜子里,叠得整整齐齐。她最后喝水的杯子,还放在床头柜上。
我在她床边坐了一会儿。
然后起身,去灶间,给自己煮了一碗面。
面煮好了,端到堂屋里,一个人吃。
吃着吃着,眼泪掉进碗里。
大年初一,我去河边。
冬天的河,结了一层薄冰。冰上覆着雪,白茫茫一片。我站在河边,看着那条河,很久很久。
河水还在流。冰面下,水还在流。
我弯下腰,把手伸进水里。很凉,凉得手指发麻。
但我没缩回来。
“妈,”我在心里说,“我回来了。”
“河还在流。”
“我也还在流。”
“你放心。”
那天下午,我去看了周婶的坟。
墓碑上的字,又模糊了一些。我在她坟前站了一会儿,说:“周婶,我妈去找你了。你们又在一起了。”
风很大,吹得坟头的草沙沙响。
我想,她们在一起了。
大年初三,我回了北京。
临行前,我去了一趟河边,捧了一捧水,装在一个小瓶子里。
带回北京,放在书桌上。
和母亲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林觉非的照片放在一起。
和那个小铁盒放在一起。
这样,他们就在了。
二零二一年三月,文集出版了。
书名《河边的人》,封面上印着一条河,河边站着一个模糊的影子。
发布会那天,来了一些人。程牧云来了,梅若兰从东莞赶来了,周晓棠也从省城来了。杜律师来了,郑大民来了,赵德柱也来了。
他们坐在台下,听我说话。
我说了很多。说那些年采访的故事,说那些我帮过的人,说那些帮我的人。
说到最后,我说:
“这本书,献给我的母亲。她不识字,但她是这本书的第一个读者。因为她教会我,什么是最重要的字。”
台下有人鼓掌。
我鞠了一躬。
发布会结束后,很多人来找我签名。我一个一个地签,一个一个地谢谢。
郑大民走过来,手里拿着那本书,翻到某一页,说:“乔记者,这儿写的是俺们吧?”
我看了看,点点头。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
“乔记者,谢谢你。”
“不用谢。”
他把书抱在怀里,像抱着宝贝一样。
赵德柱也走过来,说:“乔记者,俺闺女看了你写的书,说以后也要当记者。”
我看着他,笑了。
“好啊,”我说,“让她好好读书。读出来,就能当。”
他用力点点头。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家里,把那些签过的书看了一遍。
每一本上,都写着一句话:
“谢谢你让我被记住。”
是的。
被记住。
这就是我写这些故事的意义。
四月,我收到一封信。
是从四川寄来的。拆开一看,是周红英。
信里夹着一张照片,是她站在田里,稻子绿油油的,她笑着,胖了一点,气色很好。
信上写着:
“乔记者,俺好了。能下地干活了。俺种的水稻,今年收成好。俺家盖了新房子,你能来玩吗?俺请你吃新米。”
我看着那张照片,笑了。
回信的时候,我写:
“周红英,替你去看看。以后有机会,一定去。”
寄出去之后,我站在邮筒前,忽然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躺在病床上的样子,瘦得只剩骨头。想起她老公哭得说不出话。想起那二十万押金,想起她手术成功后的笑。
现在她站在田里,稻子绿油油的,她笑着。
真好。
五月,杜律师打电话来,说有一个新案子,问我有没有兴趣。
“什么人?”我问。
“一个女的,在建筑工地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骨折。包工头跑了,总包不认账。和你以前那个案子很像。”
我沉默了一会儿。
“地址发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病房在七楼,是个六人间。那个女人在最里面的床位,三十五六岁,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看见我,她想坐起来,动不了。
“别动。”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老公在旁边站着,老实巴交的样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叫什么?”
“李桂芳。”她的声音很轻。
“哪里人?”
“安徽的。”
“来北京多久了?”
“两年。”
我问她那天的事。她说是扎钢筋的时候,脚手架松了,摔下来的。包工头送她到医院,交了五千块押金,就再也没来过。工地总包说她是临时工,不归他们管。
“有合同吗?”
“没有。”
“有保险吗?”
“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灰。和当年的周红英一样。
“你们等着,”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走出来,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刺眼。
我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林觉非,我还在替他们说话。
我替你说。
六月,稿子发了。
题目叫《脚手架上的女人》。发出来第三天,有人打电话来。
是那个工地的总包,姓李的经理。
“乔记者,你写的那篇稿子,我们看了。”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们想跟你谈谈。”
约在他们公司见面。李经理五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很客气。
“乔记者,李桂芳的事,我们调查过了。”
“结果呢?”
“那个包工头,是我们下面的分包。他已经跑了,我们也在找他。”
“那李桂芳的治疗费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愿意出。”
“多少?”
“全部。”
我愣了一下。
“包括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复?”
“包括。”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李经理,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乔记者,你写的那篇稿子,我看了。”他说,“我女儿,也在这个工地干过。”
那天下午,李经理去医院,亲自把二十万押金交了。李桂芳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她老公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乔记者,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一直没放弃。”
走出来,站在医院门口,阳光很好。
我忽然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我活着。
我替他们活。
七月,李桂芳手术成功。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脸上有了血色。看见我,她笑了。
“乔记者,谢谢你。”
“不用谢。”
“俺不知道怎么谢你……”
“好好养病。”我说,“好了以后,好好活着。”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走出医院,我给杜律师打电话。
“李桂芳的事,后续赔偿,你帮我盯着。”
“知道了。”他说,“锦烨,你最近忙这些,累不累?”
我想了想,说:“累,但值得。”
他沉默了一会儿。
“锦烨,”他说,“你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写。”他说,“现在你做了。”
我笑了。
“写和做,不矛盾。”
八月,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从安徽寄来的,上面是山,是水,是田。背面写着一行字:
“乔记者,俺好了,回家种地了。俺家种了水稻,明年收成好了,请你来吃新米。——李桂芳”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又一个人,好了。
又一个人,回家了。
九月,程牧云来北京出差,我们见了一面。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帮人打官司。
她看着我,说:“锦烨,你知道吗,你现在做的事,和林觉非一样。”
我愣了一下。
“他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她说,“你也是。”
我想了想,说:“是替他们,也是替自己。”
“什么意思?”
“替他们说话的时候,”我说,“心里那个洞,就填上一点。”
她看着我,很久没说话。
然后她伸出手,拍了拍我的肩。
“锦烨,你找到自己的路了。”
自己的路?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路。
但我知道,这条路,是林觉非指给我的。是母亲托举我走上来的。是那些人,一个接一个,陪我走过来的。
我只能一直走。
走不动的时候,就想想他们。
想想母亲站在梧桐树下的样子。
想想林觉非说的那句“你好好活着”。
想想郑大民的笑,赵德柱的泪,周红英的明信片。
想想那些被记住的人,和被忘记的人。
然后就能继续走。
十月,我回了一趟柳镇。
不是为了祭拜,就是想去河边坐坐。
河水还是那样流着,不急不慢。河滩上的石头,还是那样躺着。那块大石头,还在老地方。
我蹲下来,摸了摸它。
凉的,光滑的,和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我站起来,看着那条河。
想起那年,母亲说的话:“你就是桥。”
桥的一头是柳镇,一头是北京。桥的一头是她,一头是我。
可我也是河。我是她的河。流着,流着,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但不管流多远,源头都在这里。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就像那年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年捧水,是告别。
后来捧水,是回来。
今天捧水,是继续。
河水一直在流。
我会一直在。
替自己,替林觉非,替母亲,替那些被我记住的人。
一直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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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完)
【第二卷·渡 至此完结】
卷末语:
第二卷《渡》,从乔锦烨二十二岁写到三十五岁,从省城写到北京,从记者写到“渡人者”。十三年的时间,十九个章节,她经历了林觉非的牺牲、江慎言的追求、母亲的衰老与离去,也经历了帮助他人的温暖与意义。
“渡”字贯穿全卷——渡人,渡己,被渡,自渡。她终于明白,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她也终于明白,河水一直在流,她会一直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