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九年春天,北京的风终于软了。
那天下午我收到一封信,是从柳镇寄来的。拆开一看,是母亲的字,歪歪扭扭的,比几年前工整了些,但还是一眼认得出来。
“锦烨,妈想你了。你回来一趟吧。”
就这一句话。
我拿着那封信,看了很久。母亲从来不这样写信。她总是说“好好干,别想家”,从来不说“妈想你”。这回说了,一定有事。
当天晚上我订了票,第二天一早就上了火车。
到柳镇的时候,天还早,雾气蒙蒙的。车站还是老样子,梧桐树还是那棵梧桐树,只是又粗了一圈。母亲不在站口。
我自己往家走。走到门口,看见门虚掩着,里面静悄悄的。
推开门,母亲正坐在堂屋里,对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她转过头来,愣了一下。
“锦烨?”
“妈。”
“你怎么回来了?”
“你写信让我回来的。”
她想了想,说:“我写信了?”
我掏出那封信,递给她。她看了半天,点点头。
“是妈写的。妈忘了。”
我看着她,心里忽然揪了一下。
“妈,你怎么了?”
“没怎么。”她站起来,往灶间走,“妈给你做饭去。”
那天下午,我去了周婶家。周婶的儿子在家,看见我,有些意外。
“锦烨?你怎么回来了?”
“我妈写信让我回来的。”我说,“她最近怎么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妈记性越来越不好了。”他说,“上个月去镇上买菜,走丢了,找了半天才找到。前天又把锅烧干了,差点起火。”
我听着,手心慢慢攥紧了。
“周婶走的时候,你妈难受了好久。”他说,“她俩一辈子,比你跟我还亲。周婶一走,你妈好像一下子老了。”
我不知道说什么。
他又说:“锦烨,你妈一个人,不行了。”
那天晚上,我和母亲挤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一样。
“妈。”
“嗯?”
“你记性不好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
“有点。”
“多久了?”
“不知道。”她说,“有时候记得,有时候不记得。”
我看着她的侧脸。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半明半暗。那些皱纹,比去年又深了。
“妈,你害怕吗?”
她没回答。
过了很久,她说:“怕。”
就这一个字,我的眼泪流下来了。
“妈,我回来陪你。”
“不用。”她说,“你在北京好好的就行。”
“可你一个人……”
“妈一个人过了一辈子。”她说,“不怕。”
我抱住她,像小时候她抱我那样。
她的手很瘦,很轻,但还在拍着我的背。
“没事,”她说,“妈没事。”
那一夜,我没睡着。
躺在那里,听着她的呼吸声,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她跪着捡面团。想起八岁那年,她扑过来挡住玻璃。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梧桐树下送我。想起那些信,那些错别字,那句“吾心安处是吾家”。
她为我活了一辈子。
现在她老了,记不住了,我一个人在北京,离她一千多里。
我该怎么办?
第二天,我带母亲去县医院检查。
医生说是老年痴呆早期。开了些药,说能延缓,但治不好。
“她这个情况,”医生说,“最好有人陪着。一个人不行。”
我点点头,把药单收好。
走出医院,母亲拉着我的手,说:“锦烨,你别担心,妈没事。”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还是亮亮的,和以前一样。
可我知道,那亮光,会慢慢暗下去。
“妈,我搬回来住。”
她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搬回来住。”我说,“北京的工作,可以辞。稿子在哪都能写。”
“不行。”她摇头,“你好不容易走到北京,怎么能回来?”
“妈……”
“不行。”她打断我,“妈可以一个人。你走你的。”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春天的河,水涨了,浑黄浑黄的,流得很急。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我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河一直在流,咱们也会一直在。”
他在流吗?他在哪儿?
母亲在流吗?她流不动了,谁陪她?
我呢?我该往哪儿流?
河水没有回答。它只是一直流,一直流。
第二天,我给程牧云打电话,说了母亲的情况。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锦烨,你怎么想?”
“我想回来。”
“回来之后呢?”
“照顾她。”
“你的工作呢?”
“可以远程写稿。”
她沉默了很久。
“锦烨,”她说,“你妈把你送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
“我知道。”
“她一个人扛了一辈子,就是想让你走得远。”
“我知道。”
“你现在回来,她会觉得是自己拖累了你。”
“我知道。”
“那你还回?”
我看着窗外的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
“程老师,”我说,“我妈这辈子,什么都没为自己活。现在她记不住了,我想陪她一段。”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
“那就回吧。”她说,“北京这边,我帮你看着。”
挂了电话,我坐在那里,想了很久。
回吧。
陪她。
把欠她的,还一点。
五月,我辞了北京的工作,搬回了柳镇。
东西不多,一个箱子就够了。那个小铁盒,放在最上面。里面装着母亲的信,林觉非的信,梅若兰的信,还有那些鞋垫和明信片。
回到柳镇那天,母亲站在门口等我。看见我,她笑了。
那个笑,和以前一样。
“回来了?”
“嗯。”
“饿不饿?”
“不饿。”
“妈给你做饭去。”
她转身往灶间走。我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
又瘦了,又弯了,走得更慢了。
可她还是那个她。是跪着把我托起来的她。是南下打工三年的她。是开书店九年的她。是写信给我、一笔一划写我名字的她。
她老了。
我在了。
六月的一天,母亲忽然问我:“锦烨,林觉非呢?他怎么不来家里玩?”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林觉非啊,”她说,“那个高高瘦瘦的小伙子,不是老来找你吗?”
我看着她,很久没说话。
她已经忘了。忘了林觉非已经不在了。
“他……”我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
“他怎么了?”母亲问。
“他出差了。”我说,“去很远的地方。”
“哦。”母亲点点头,“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怀疑,只有等待。
“不知道。”我说,“可能很久。”
“那让他回来的时候来家里吃饭。”她说,“妈给他做好吃的。”
我点点头,转过身去,眼泪流下来。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坐在那块大石头上,看着河水发呆。
林觉非,你在哪儿?
我妈还记得你。她想让你来家里吃饭。
你能来吗?
你不能来了。
可她还等着。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
梦里,林觉非站在河边,穿着那件灰色夹克,对着我笑。母亲站在他旁边,也笑着。
“锦烨,”母亲说,“饭好了,来吃。”
我想走过去,可走不动。腿像灌了铅,一步都迈不动。
林觉非朝我挥挥手,说:“别急,我们等你。”
我醒了。
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很久很久。
窗外有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墙上画出一道白的。
我想起那年,林觉非写的那封信:
“你好好活着。替我多写几个故事。”
我活着。
我还在写。
可他的故事,我写不完。
七月,母亲又走丢了一次。
那天下午,我在屋里写稿,她在院子里晒太阳。写完一段,出去看她,人不见了。
我找遍了村子,没有。去河边,没有。去周婶家,没有。
天快黑的时候,村主任打电话来,说她在隔壁镇上,被派出所收留了。
我赶过去,看见她坐在派出所的长椅上,安安静静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妈。”
她抬起头,看见我,笑了。
“锦烨,你来接妈了?”
“嗯。”
“妈走丢了,找不到家。”
我走过去,抱住她。
“没事,妈。我找到你了。”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拉着我的手,很紧。
“锦烨,妈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没有。”
“妈老了,没用了。”
“谁说的?”我看着她,“你是我妈,怎么会没用?”
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手握得更紧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这样不行。她一个人在家,我不放心。我得想个办法。
第二天,我找了村里一个婶子,姓李,四十多岁,人老实。跟她说好,每天白天来家里坐坐,陪母亲说话,看着点。一个月一千五百块。
李婶说行。
母亲知道后,问我:“给人家钱干什么?妈一个人行。”
“妈,”我说,“你就当多个人陪你说话。”
她想了想,点点头。
“那你呢?”
“我就在家。”我说,“哪儿也不去。”
八月,梅若兰来柳镇看我。
她胖了一点,黑了一点,但精神很好。看见我,她抱住我,抱了很久。
“锦烨,你怎么瘦成这样?”
“没有。”
“有。”她放开我,上下打量,“照顾你妈累的吧?”
“不累。”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看不懂的东西。
“锦烨,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眼里总有东西,追着赶着的。”她说,“现在静了。”
我想了想,说:“可能因为在家吧。”
那天下午,我和梅若兰去河边坐了一下午。
她说了很多。说她女儿考上了高中,成绩很好。说她的家政公司越做越大,雇了十几个人。说她攒够了钱,在县城买了房子,明年就能搬进去。
我听着,为她高兴。
“你呢?”她问,“以后打算怎么办?”
“不知道。”我说,“先陪我妈。”
“然后呢?”
我看着那条河,想了很久。
“然后……接着写吧。”
“写什么?”
“写那些没人写的人。”我说,“写我妈这样的人,写你这样的人,写周婶这样的人。写那些一辈子没被人记住的人。”
梅若兰看着我,笑了。
“锦烨,你还真是没变。”
“变了。”我说,“以前写,是为了让他们看见。现在写,是为了让自己记住。”
她愣了一下。
“有区别吗?”
“有。”我说,“让他们看见,是他们的事。让自己记住,是我的事。”
她没再问。
我们坐在河边,一直坐到太阳落山。
九月,母亲的情况时好时坏。
有时候记得我,有时候不记得。有时候记得她开过书店,有时候不记得。有时候认得那些书,有时候不认得。
但她一直记得一件事:给我做饭。
每天早上,她都会起来,问我:“锦烨,想吃什么?”
我每次都答:“随便。”
她就去做。有时候做得好,有时候做得不好。有一次把糖当成盐,咸菜变成甜的。我吃了,说好吃。她很高兴。
李婶在旁边看着,偷偷跟我说:“你妈这样,你还吃?”
我说:“吃。她做的,都好吃。”
李婶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那天下午,我在整理母亲的东西。翻到一个旧箱子,打开一看,全是信。
我写给她的信,从大一开始,一直到去年。几十封,按时间排得整整齐齐,用橡皮筋捆着。每一封都皱皱的,一看就是翻过很多遍。
最上面那封,是二零零七年的,我写的那句:“妈,你写的每一个字,都是我的宝贝。”
信纸旁边,放着她当年练字的那些纸。从第一张歪歪扭扭的“锦烨”,到最后工整些的“吾心安处是吾家”。
一页一页,全是我的名字。
我蹲在那里,抱着那些信,哭了。
妈,你不认得我了,可你还留着这些信。
你不记得自己写过什么,可你把它们当宝贝一样收着。
你不知道我是谁,可每天早上还起来给我做饭。
这就是你。
这就是我的妈。
十月的一天,母亲忽然问我:“锦烨,你妈呢?”
我愣住了。
“妈,你就是我妈。”
她看着我,眼睛里全是茫然。
“我?我是你妈?”
“嗯。”
她想了一会儿,说:“那我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什么都没有了。
“你叫乔秋云。”我说,“你是我妈。我是你女儿,叫乔锦烨。”
她重复了一遍:“乔秋云……乔锦烨……”
然后她笑了,像小孩子学会了新词一样。
“记住了。”她说。
可我知道,明天她还会忘。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起来坐在院子里。
月亮很亮,把梧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
我想起那年,母亲送我走的时候,站在那棵梧桐树下,穿着那件蓝布外套。
现在她不送我了。她不记得我要走。
可我在了。
我在她身边了。
十一月,我收到一封信,是从北京寄来的。
拆开一看,是程牧云写的。
“锦烨,听说你在家照顾母亲。挺好的。北京这边一切如常。你那篇关于农民工的稿子,被一个出版社看中了,想出集子。我问了你的意见,他们说可以等你。不急。你好好陪妈。有什么事,给我打电话。程牧云。”
我把信收起来,放进小铁盒里。
和那些信放在一起。
十二月,北京的朋友们寄来了一个包裹。
打开一看,是一条围巾,一双手套,几本书,还有一张贺卡。贺卡上写着:“锦烨,冬天了,注意保暖。我们在北京等你回来。”
署名是一串名字:周晓棠、韩愈之、杜律师、还有几个报社的同事。
我看着那张贺卡,眼眶热了。
原来我走了,还有人记得我。
原来我不在北京,还有人等我回去。
那天晚上,我把围巾围上,站在镜子前看了看。
妈走过来,看见我,说:“好看。”
我笑了。
“妈送的?”
“不是。”我说,“北京的朋友送的。”
她点点头,说:“你有朋友啊?”
“有。”
“好。”她说,“有朋友好。”
窗外,北京寄来的围巾很暖。
窗内,母亲坐在炉子边,烤着火,安安静静的。
我想,这样就挺好。
二零二零年一月,柳镇下了一场大雪。
雪很大,鹅毛一样,飘飘扬扬地下了一整天。到晚上的时候,院子里积了厚厚一层。
母亲站在门口,看着雪,说:“好看。”
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
“妈,你冷吗?”
“不冷。”
她伸出手,接了一片雪花。雪花落在她手心,很快就化了。
她看着那滴水,说:“没了。”
“嗯,没了。”
她又伸出手,接了一片。
又化了。
她笑了,像小孩子一样。
“妈,”我说,“进屋吧,外面冷。”
她点点头,跟着我进了屋。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炉子边,看着窗外的雪,谁也没说话。
炉火烧得红红的,把她的脸映得暖洋洋的。
我忽然想起那年,她坐在书店里,也是这样看着炉火。
那时候我还小,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现在我知道了。
她在想我。
想我走了以后,什么时候回来。
现在我回来了。
她在想什么?
我不知道。
但我陪着她。这就够了。
二月,梅若兰打电话来,说她在县城买的房子装修好了,让我带妈去住几天。
我带着妈去了。
房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梅若兰做了一桌子菜,都是我们小时候爱吃的。
妈吃得很高兴,说:“好吃。”
梅若兰看着我,笑了。
“锦烨,你妈还记得我。”
“嗯,有时候记得。”
“挺好的。”她说,“只要记得,就还有希望。”
我没说话。
希望?什么希望?
妈能好吗?不能。
可我记得她。我记得她是谁,记得她做过什么,记得她怎么把我养大。
我记得。
就够了。
三月,我带妈去河边。
春天的河,水涨了,浑黄浑黄的。河滩上的石头,被水冲得干干净净。
妈站在河边,看着水,看了很久。
“锦烨。”
“嗯?”
“这是哪儿?”
“河边。”我说,“你年轻的时候,在这里洗衣服。”
她想了一会儿,点点头。
“好像记得。”
“你记不记得,”我说,“有一次你带我来这里,教我洗衣服?”
她摇摇头。
“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说,“我记得。”
我们在河边站了一会儿。
风吹过来,带着泥土的气息。河边的柳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妈忽然说:“好看。”
“什么好看?”
“这个。”她指着河水,指着柳树,指着天。
我看着她,笑了。
“嗯,好看。”
四月,妈又走丢了一次。
这回是早上,我还没起床,她就出去了。等我去找她,人已经不见了。
找了半天,在河边找到她。
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一动不动。
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妈。”
她回过头,看着我,眼睛里全是陌生。
“你是谁?”
我愣住了。
“妈,我是锦烨。”
“锦烨?”她想了想,摇摇头,“不认识。”
“你女儿。”
她看着我,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我女儿?”她说,“我女儿小时候,也长你这样。”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又转回头,看着河水。
“我女儿小时候,常来这条河。”她说,“她喜欢捡石头,捡了就往家里拿。我说拿那么多干嘛,她说好看。”
我看着她的侧脸,眼泪流下来。
“后来她长大了,走了。”她说,“很久没回来。”
“她回来了。”我说,“她就在你身边。”
她转过头,看着我。
“是吗?”
“嗯。”
她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脸。
那只手很凉,很瘦,很轻。
“是有点像。”她说。
那天,她没认出我。
但她记得小时候的我。
她记得我喜欢捡石头。
她记得我喜欢往家里拿。
这就够了。
五月,我坐在河边写稿。
妈在旁边坐着,看我写。
“写什么?”她问。
“写一个人。”
“谁?”
“一个老太太。”我说,“她不认识字,但她会写信。她不记得路,但她记得女儿小时候喜欢捡石头。”
妈听着,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问:“那个人是谁?”
我看着她的眼睛。
“你。”
她愣了一下。
“我?”
“嗯。”
她想了想,说:“我写过信?”
“写过。你写给我,很多封。”
“我不记得了。”
“没关系。”我说,“我记得。”
风吹过来,吹动纸页,哗哗响。
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什么。
渡人,渡己。
我帮过那么多人,最后发现,最难渡的,是自己。
可陪她坐在这里,看着河水流,就是渡自己。
不需要做什么,不需要写什么,不需要帮什么。
只需要在。
在就够了。
六月,天气热了起来。
妈越来越不爱动,每天就坐在院子里,看着那棵梧桐树,一坐就是半天。
我把她的躺椅搬出来,让她躺着。有时候给她念书,念她年轻时喜欢的那本《简·爱》。她听着,有时候睡着了,有时候睁着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
有一天,我念到那句:“你以为,因为我穷、低微、不美、矮小,我就没有灵魂,没有心吗?”
妈忽然说:“这句话,我听过。”
我停下来,看着她。
“你听过?”
“嗯。”她说,“年轻的时候,有人念给我听过。”
“谁?”
她想了一会儿,摇摇头。
“不记得了。”
我看着她,眼眶热了。
不记得了。
可她记得那句话。
那句话,是三十年前,她念给我听的。
那天晚上,我坐在她床边,看着她睡着的样子。
月光从窗户透进来,把她的脸照得安安静静。
“妈,”我在心里说,“你记不记得,都不重要了。”
“我记得。”
“我替你记着。”
“记一辈子。”
七月,梅若兰又来看我们。
她带来一个消息。
“锦烨,我女儿考上大学了。”
“真的?太好了!”
“北京的大学。”她说,“跟你当年一样。”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
然后我们都笑了。
“若兰,你熬出来了。”
“嗯。”她点点头,眼眶红了,“熬出来了。”
那天下午,我们三个人坐在院子里。妈躺在躺椅上,梅若兰和我坐在旁边,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锦烨,”梅若兰忽然说,“你有没有想过,回北京?”
我愣了一下。
“你妈现在这样,你陪着她,是对的。”她说,“可你总得有自己的路。”
“我的路?”
“你是记者。”她说,“你不能一辈子待在这儿。”
我看着妈。她闭着眼睛,像是睡着了。
“我不知道。”
“你想想。”梅若兰说,“你妈把你送出去,不是为了让你回来。”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河边,想了很久。
河水还在流。不急不慢,不管有没有人看。
我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河一直在流,咱们也会一直在。”
我会一直在。
可在哪儿?
在柳镇,还是在北京?
我不知道。
但我开始想这个问题了。
八月,妈又认出我了。
那天早上她醒来,看见我,愣了一下。
“锦烨?”
“妈,是我。”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脸。
“你怎么瘦了?”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流下来。
“妈,你认得我了?”
“认得。”她说,“你是我女儿,我怎么会不认得?”
那天,她什么都记得。记得我小时候,记得我去北京,记得我辞了工作回来陪她。
我给她做饭,她吃了,说好吃。
我在院子里写稿,她坐在旁边,看着我。
“写什么?”她问。
“写你。”我说。
她笑了。
“妈有什么好写的?”
“多着呢。”我说,“写一辈子都写不完。”
她没再问,只是继续看着我。
那天下午,我带她去河边。
她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看着河水,看了很久。
“锦烨。”
“嗯?”
“妈要是走了,你会难过吗?”
我愣住了。
“妈,你说什么?”
她转过头,看着我。
“妈这辈子,值了。”她说,“有你,就够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伸出手,摸摸我的头。
“你别难过。”她说,“妈在哪儿,都看着你。”
那天晚上,我睡不着。
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她说的那些话。
妈,你不会走的。
你不会。
九月三号那天,妈走了。
走得很安静。睡着的时候走的。
李婶早上来的时候,发现她没起来。去叫她,叫不醒。
我赶过去的时候,她已经走了。
脸上很平静,像睡着了一样。
我跪在她床边,握着她的手。手还是暖的,但已经没有脉了。
“妈。”
我叫了一声。
没有回答。
“妈。”
又叫了一声。
还是没有。
我趴在她身上,哭了。
哭得像小时候一样。
哭她这一辈子,为我活了一辈子。
哭她最后那句话:“妈在哪儿,都看着你。”
哭我还没来得及,让她多看看我。
葬礼很简单。
村里的老人都来了,站在院子里,一个一个上前鞠躬。
梅若兰赶来了,抱着我,不说话。
程牧云打电话来,说:“锦烨,节哀。”
周晓棠发短信来,说:“你妈是好妈,你也是好女儿。”
我站在灵前,看着母亲的照片。
那是她六十大寿那年拍的,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新衣服,笑着。眼睛弯弯的,和以前一样。
照片下面,放着那个小铁盒。
里面装着她的信,她练字的纸,她最后写的那句“锦烨,妈以你为荣”。
妈,你以我为荣。
可你不知道,你才是我这一生,最大的荣。
葬礼结束那天,我一个人去了河边。
河水还在流。和以前一样,不急不慢。
我站在那块大石头旁边,想起很多事。
想起三岁那年,她跪着捡面团。想起八岁那年,她扑过来挡住玻璃。想起十八岁那年,她站在梧桐树下送我。想起那些信,那些错别字,那句“吾心安处是吾家”。
想起她说:“你是妈的命。”
想起她说:“妈在哪儿,都看着你。”
我弯下腰,用手捧起一捧河水。
水很凉,从指缝漏下去,一滴一滴,落回河里。
就像那年一样。
可我知道,不一样了。
那年捧水,是告别。
今天捧水,是回来。
回北京那天,我一个人去的车站。
没有人在站口等我。
那棵梧桐树还在。那件蓝布外套,不在了。
我上了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开了。
我回头看了一眼。
站口空空的,只有那棵梧桐树,站在那里。
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就像她在挥手。
我靠在窗边,闭上眼睛。
耳边是车轮滚动的声音,风的声音,还有她最后说的那句话:
“好好干。”
妈,我会的。
我会好好干,好好活,好好走。
走远了,再回来。
回来看这棵梧桐树,看这条河。
回来,做你的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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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