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八年三月,北京的风还带着冬天的寒意。
那天下午,我正在报社写稿,门卫打电话上来说有人找我。我问是谁,他说是几个农民工,说是老乡介绍来的。
我下楼,看见三个人站在门口。领头的那个五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件旧棉袄,脸晒得黑红。看见我,他有些局促,搓着手走过来。
“乔、乔记者?”
“我是。”
“俺叫赵德柱,河南来的。”他说,“俺们听说您帮人打过官司,俺们也想求您帮帮忙。”
我让他们进来,在接待室坐下。他们三个挤在沙发上,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我倒了水递过去,他们接过来,谁也没喝。
赵德柱说,他们是一个装修队的,去年给一个姓孙的老板干活,干了八个月,一分钱没拿到。孙老板开始说过年结,过年又说三月结,三月又说五月结。五月的时候,人去楼空,电话也打不通了。
“一共多少人?”我问。
“十七个。”他说,“有的是跟俺一个村的,有的是别处来的。现在散的散,走的走,就剩俺们几个还在北京,等着要钱。”
“欠多少?”
“三十七万。”
我看着他的眼睛。那眼睛里有血丝,有疲惫,但还有一种东西,很倔强。
“你们有合同吗?”
“没有。”他低下头,“孙老板说不用签,都是熟人介绍,信得过。”
“工资条呢?”
“没有。”
“微信记录呢?”
他掏出手机,翻给我看。是一些零散的语音和文字,孙老板发的,大多是“过两天”“快了”“别急”。没有明确的欠条,没有金额,没有时间。
我沉默了一会儿。
赵德柱看着我的脸色,急急地说:“乔记者,俺知道证据不够,但俺们真的没办法了。俺们在这儿耗了大半年,钱花光了,家也回不去。俺老婆打电话来,问俺啥时候回家,俺都不敢接。”
旁边那个年轻点的,一直低着头不说话。这时候抬起头,眼眶红了。
“乔记者,”他说,“俺孩子等着钱交学费。再拿不到钱,下学期就上不了学了。”
我看着他们,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你们先回去。”我说,“我帮你们想想办法。”
那天晚上,我给杜律师打电话,把情况说了。
他听完,沉默了很久。
“锦烨,这个案子不好办。”
“我知道。”
“没有合同,没有欠条,只有几段语音。就算起诉,胜诉的概率也不大。”
“那怎么办?”
“能做的,就是先发律师函,吓唬吓唬他。”他说,“如果能找到人,最好当面谈。”
“要是找不到呢?”
“那就只能走劳动仲裁。但这个时间会很长,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挂了电话,我坐在窗边,想了很久。
赵德柱他们的脸,一直在脑子里转。那种眼神,我见过太多次了。是走投无路的人的眼神,是把最后一点希望压在你身上的眼神。
不能让他们失望。
第二天,我开始查那个孙老板的底细。
做装修的,在北京干了七八年,有几个工地,有一辆车,有一套房子。不是没钱,是耍赖。
我找到他一个工地的地址,在朝阳那边。第三天下午,我直接去了。
工地在一个小区里,是几户人家在装修。我找到孙老板的时候,他正叼着烟,指手画脚地指挥工人干活。
“孙老板?”
他转过头,看着我,眯起眼睛。
“你是谁?”
“我是记者。”我掏出记者证,“想跟你聊聊赵德柱的事。”
他脸色变了一下,很快又笑起来。
“赵德柱?不认识。”
“十七个工人,去年给你干了八个月,三十七万工资,到现在没结。”
他吐了口烟,说:“你搞错了,我没请过河南人。”
“那这些是什么?”我拿出手机,翻出那些微信语音,放给他听。
他听着听着,脸色变了。
“你录音干什么?”他伸手来抢。
我躲开,说:“孙老板,三十七万,对你不算多。对他们是救命钱。”
“关我什么事?”他冷笑一声,“他们自己没签合同,怪谁?”
“你请他们干活的时候,怎么不说签合同?”
他愣了一下,然后说:“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想让你把钱结了。”
“没钱。”
“你有房子有车,怎么会没钱?”
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东西闪了闪。
“乔记者是吧?”他说,“我劝你少管闲事。这种事,你管不过来的。”
“管不过来也得管。”
他笑了,笑得很假。
“行,你管。”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了,“那就法庭上见。”
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憋着一团火。
回去之后,我把情况告诉了杜律师。他说:“那就发律师函吧。吓唬吓唬他。”
律师函发出去一周,没有回应。
两周,还是没有。
我给赵德柱打电话,他的声音越来越低:“乔记者,要不……算了吧。”
“不能算。”
“可俺们实在等不起了。”他说,“俺老婆说,再不回去,她就带孩子回娘家。”
我听着,心里很难受。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一直转,怎么才能帮他?
忽然想起一个人。
程牧云以前说过,她有个学生,在朝阳法院工作。我翻出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打了过去。
第二天,我去找了那个学生,姓吴,现在是法官助理。我把情况说了,他听完,说:“这个孙老板,我们听说过。不止一次被告了,每次都赖。”
“那怎么办?”
“你要想走劳动仲裁,我可以帮你联系那边的人。让他们优先处理一下。”
“能快吗?”
“尽量。”他说,“但这种案子,最快也得三四个月。”
三四个月。对赵德柱他们来说,太长了。
我回到报社,坐在位置上,想了很久。
然后我开始写稿。
题目叫《三十七万和十七个人》。写赵德柱,写他们八个月的活,写孙老板的跑路,写那些零散的语音,写他们等钱回家的日子。
写完那天,我把稿子发给编辑。他看了,说:“发,明天见报。”
稿子发出来第三天,孙老板打电话来了。
“乔记者,你写的那东西,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你自己明白。”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出来,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钱。”
约在一个茶馆见面。他去的时候,还带了两个人,一左一右坐着,像保镖。
我坐下,看着他。
“钱呢?”
他从包里掏出一个牛皮纸袋,扔在桌上。
“十五万。”
“不够。”
“就这么多。”
“三十七万,一分不能少。”
他看着我,冷笑一声。
“乔记者,你以为你是谁?十七个农民工,没合同没欠条,三十七万?做梦呢?”
“他们有微信记录。”
“那算什么证据?”他说,“去法院,法官也不会认。”
我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他根本不怕打官司。他知道证据不足,知道走程序时间长,知道耗下去,那些农民工耗不起。
所以他敢赖。所以他敢嚣张。
“孙老板,”我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找你吗?”
他愣了一下。
“因为我知道你有房子有车。”我说,“你名下有一套房子,在通州。一辆车,三十多万。你的公司还在营业,每年流水几百万。你不是没钱,是不想给。”
他的脸色变了变。
“那又怎么样?”
“不怎么样。”我站起来,“你不想给,我就接着写。写到你给为止。”
我转身要走,他叫住我。
“乔记者!”
我回头。
他脸上那种嚣张的表情不见了,换了一种很复杂的表情。
“再加五万。”他说,“二十万,不能再多了。”
“三十七万。”
“二十五万。”
“三十七万。”
他咬咬牙,说:“三十万,这是底线。”
我看着他的眼睛,知道这就是他能出的最高价了。
“三十二万。”我说,“再加两万,这事就算了。”
他盯着我,盯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笑得很无奈。
“乔记者,你够狠。”
他从包里又掏出一个纸袋,和刚才那个放在一起。
“三十万。”他说,“多一分没有。”
我打开袋子,看了看。一捆一捆的现金,码得很整齐。
“转账。”我说。
“什么?”
“我不要现金。转账,有记录。”
他愣了一下,然后掏出手机,当着我的面,给赵德柱转了三十万。
看着转账成功的页面,我站起来。
“孙老板,谢了。”
“不用谢。”他冷笑一声,“以后别再让我看见你。”
我走出茶馆,外面的阳光很刺眼。
手机响了,是赵德柱。
“乔记者!钱到了!三十万!”
他的声音在抖,抖得厉害。
“收到了?”
“收到了!收到了!乔记者,俺……俺不知道怎么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把钱分给大家,回家过年吧。”
“乔记者……”他哭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人,在电话那头哭得说不出话。
我挂了电话,站在街边,很久很久没动。
风吹过来,很轻,很暖。
北京的三月,有风,有阳光,有刚开的玉兰花。
我站在那里,忽然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话:“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活。”
林觉非,我替你活着。
四月,赵德柱带着几个人来报社找我。
他们拎着鸡蛋、花生、土特产,站在门口,一定要我收下。我推辞了半天,推不掉。最后收了一袋花生,别的让他们带回去。
赵德柱拉着我的手,说:“乔记者,你是俺们的大恩人。”
“我不是恩人。”我说,“是你们自己命大。”
他愣了愣,然后笑了。
“乔记者,你说话有意思。”
我也笑了。
他们走后,我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看着那袋花生,想了很久。
三十万。对孙老板来说,是一辆车的钱。对赵德柱他们来说,是十七个家庭一年的指望。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差距。
可至少这一次,差距被填平了一点。
五月,杜律师给我打电话。
“锦烨,你最近有空吗?”
“怎么了?”
“有个案子,想请你帮忙。”他说,“一个工伤的,比较复杂。需要有人帮忙跑跑材料,写写稿子。”
“什么人?”
“一个女的,在工地上干活,从脚手架上摔下来,腰椎断了。包工头跑了,总包不认账。现在躺在医院里,没钱治。”
我沉默了一会儿。
“地址发我。”
那天下午,我去了医院。
病房在六楼,是个八人间,挤得满满当当。那个女人在最靠窗的床位,三十出头,瘦得皮包骨头,脸色蜡黄。看见我,她想坐起来,动不了。
“别动。”我走过去,在她床边坐下。
她老公在旁边站着,四十来岁,老实巴交的样子,手不知道往哪儿放。
“你叫什么?”
“周红英。”她的声音很轻。
“哪里人?”
“四川的。”
“来北京多久了?”
“三年。”
我问她那天的事。她说是在一个工地上扎钢筋,脚手架松了,摔下来的。包工头送她到医院,交了五千块押金,就再也没来过。工地总包说她是临时工,不归他们管。
“有合同吗?”
“没有。”
“有保险吗?”
“没有。”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光,只有灰。
“医生怎么说?”
她老公在旁边说:“腰椎骨折,要做手术,要好几万。他们医院天天催交钱,再不交,就要赶人出院了。”
“欠多少了?”
“两万多。”
我沉默了一会儿。
“你们等着。”我说,“我帮你们想办法。”
那天开始,我跑工地,跑劳动局,跑医院。找律师,查资料,写稿子。
杜律师说,这种案子最难办。没有合同,没有保险,包工头跑了,总包不认账。就算起诉,也未必能赢。
我说:“那也得试试。”
六月,稿子发了。题目叫《她躺在病床上,工地在哪儿》。
发出来第二天,有人打电话来。
是那个工地的总包,一个姓黄的经理。
“乔记者,你写的那篇稿子,对我们影响很大。”
“然后呢?”
“然后……”他顿了顿,“我们想跟你谈谈。”
约在他们公司见面。黄经理四十多岁,西装革履,说话很客气。
“乔记者,周红英的事,我们调查过了。”
“结果呢?”
“那个包工头,是我们下面的分包。他已经跑了,我们也在找他。”
“那周红英的治疗费呢?”
他看了我一眼,说:“我们愿意出。”
“多少?”
“全部。”
我愣了一下。
“包括手术费、住院费、后续康复。”
我看着他的眼睛,想看出他是不是在说谎。
他没躲,就那么看着我。
“黄经理,为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乔记者,你写的那篇稿子,我看了。”他说,“我也有女儿。”
那天下午,黄经理去医院,亲自把二十万押金交了。周红英的手术,定在一周后。
她老公拉着我的手,眼泪流了一脸。
“乔记者,谢谢你……谢谢你……”
“不用谢我。”我说,“谢你自己,一直没放弃。”
七月,周红英手术成功。
我去看她的时候,她已经能坐起来了,脸上有了血色。看见我,她笑了。
“乔记者,谢谢你。”
“不用谢。”
“俺不知道该怎么谢你……”
“好好养病。”我说,“好了以后,好好活着。”
她点点头,眼眶红了。
我走出医院,外面阳光很烈。
站在门口,忽然想起那年林觉非说的那句话:“替那些不会说话的人说话。”
林觉非,我替你说了。
八月,杜律师打电话来,说周红英那个案子,后续赔偿也谈下来了。总包那边愿意一次性赔偿四十二万,包括误工费、营养费、后续治疗费。
周红英打电话来,哭得说不出话。
“乔记者,俺一辈子忘不了你……”
“不用记着我。”我说,“记着你自己。是你自己挺过来的。”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窗边,看着北京的夜。
灯火通明,车水马龙。
我想起赵德柱,想起周红英,想起那些我帮过的人。
他们都有同一个表情——绝望过,又活过来。
九月,程牧云来北京出差,我们见了一面。
吃饭的时候,她问我最近在忙什么。我说帮人打官司。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变了。”
“哪里变了?”
“以前你只写。”她说,“现在你做了。”
我想了想,说:“写和做,不矛盾。”
她笑了。
“锦烨,”她说,“你找到自己的路了。”
自己的路?
我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路。但我知道,每次帮完一个人,心里就会暖一点。
林觉非走后那两年,我心里一直有个洞。怎么也填不满。现在好像,慢慢填上了。
不是用别的东西填的。是用这些人,这些事,这些“谢谢”。
十月,我收到一张明信片。
是从四川寄来的,上面是山,是水,是梯田。背面写着一行字:
“乔记者,俺好了,回家种地了。谢谢你还活着。——周红英”
我看着那行字,笑了。
谢谢你还活着。
是的,我还活着。
替自己活着,替林觉非活着,替那些需要帮助的人活着。
十一月,北京又冷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家的路上,风很大,吹得人缩脖子。走到小区门口,忽然听见有人叫我。
“乔记者!”
我回头,是赵德柱。
他站在路灯下,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脸冻得通红。
“赵师傅?你怎么来了?”
“给你送点东西。”他把袋子塞给我,“自家种的红薯,不值钱,你别嫌弃。”
我愣了一下。
“你专程跑一趟?”
“顺路顺路。”他搓着手,“俺闺女在北京上学了,俺来看看她。顺便给你带点红薯。”
“闺女在北京上学?”
“嗯。”他笑了,笑得眼睛眯起来,“就你帮忙要回来的那笔钱,给她交的学费。考上了北京的大学,俺这辈子,值了。”
我看着他的笑,忽然想哭。
“赵师傅,进屋坐坐?”
“不了不了,还得赶车。”他转身要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乔记者!”
“嗯?”
“你是个好人。好人一生平安。”
他走了,消失在夜色里。
我拎着那袋红薯,站在路灯下,很久很久。
风很大,很冷。
可我心里,很暖。
十二月,北京下雪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站在阳台上,看雪。
雪花一片一片落下来,落在树上,落在屋顶上,落在我伸出的手心里。
凉凉的,很快就化了。
我想起林觉非。
想起那年他说的那句话:“以后我们会有很多雪看。”
今年的雪,还是一个人看。
但我知道,有这么多人,在我心里陪着。
赵德柱,周红英,郑大民,那些我帮过的人。
母亲,程牧云,杜律师,那些帮过我的人。
还有林觉非,一直在我心里的人。
“林觉非,”我在心里说,“你看见了吗?我替你活成了这个样子。”
雪一直下,风轻轻的。
远处灯火通明,近处很静。
我想,他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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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