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茶馆出来,方建军一直没说话。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快,李梅在后面跟着,小跑才能追上。冬天的风吹过来,冷飕飕的,灌进脖子里。他把外套领子竖起来,还是觉得冷。
不是身上冷,是心里冷。
那些聊天记录一直在脑子里转。那些“我想你”,那些“姐也想你”,那些半夜的问候,那些一笔一笔的转账。他活了五十多年,什么事没见过?他怎么会不知道那些话意味着什么?
可那是他闺女啊。
他从小捧在手心里长大的闺女。
李梅在后面追上来,喘着气说:
“老方,你走那么快干嘛?等等我。”
方建军没理她,继续往前走。
李梅絮絮叨叨:
“这陈嘉屿也太狠心了,一点情面不讲。我闺女跟了他真是倒了八辈子霉……”
方建军猛地停住脚步。
李梅差点撞上他,愣了一下。
方建军转过身,瞪着她:
“够了!”
李梅被他吼得往后退了一步。
“你没看到那些聊天记录?”方建军的声音很大,路边有人回头看,他也不管,“你自己闺女什么样你不知道?”
李梅愣了,脸涨得通红:
“那……那能说明什么?她又没真干嘛!”
方建军看着她,气得手都在抖:
“等真干嘛就晚了!”
李梅被他堵得说不出话。
方建军深吸一口气,压了压火,转身继续往前走。这次步子慢了些,李梅跟上来,小心翼翼地走在他旁边。
两人沉默着走了一段。
李梅终于忍不住,小声问:
“那现在怎么办?”
方建军没回答。
他也不知道怎么办。
来的时候,他以为就是小两口吵架,他去说说,劝劝,这事就过去了。两口子过日子哪有不吵架的?床头吵架床尾和,他见过多了。
可现在他知道不是那么回事。
那些聊天记录,那些转账,换作是他,他也受不了。
可他总不能看着闺女离婚吧?刚结婚半年就离,传出去别人怎么说?以后她怎么办?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理不出个头绪。
李梅在旁边又开口了:
“要我说,还是陈嘉屿太小气。多大点事啊,至于闹到离婚吗?我闺女就是心善,帮帮人怎么了……”
方建军没说话。
他现在不想跟她吵。
李梅继续说:
“再说了,那个赵文博就是个可怜人,没亲没故的,若彤照顾照顾他怎么了?陈嘉屿不照顾,还不让若彤照顾?什么道理……”
方建军突然停下脚步。
李梅又差点撞上他。
方建军转过身,看着她,说:
“你见过那个赵文博吗?”
李梅愣了:“没见过,怎么了?”
方建军说:“你知道他是什么人吗?”
李梅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方建军看着她,一字一字地说:
“一个认识一个月的男人,天天跟我闺女说‘我想你’,我闺女回‘姐也想你’。半夜十二点还在聊天,两个月转出去两三千。你觉得这正常?”
李梅被问住了。
方建军继续说:
“你闺女跟陈嘉屿结婚半年,她跟陈嘉屿说过几次‘我想你’?她给陈嘉屿转过多少钱?”
李梅不吭声了。
方建军转过身,继续往前走。
这次李梅没再絮叨。
两人一前一后,沉默着往回走。
快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李梅终于又开口了,声音小了很多:
“那……那你真让她离啊?”
方建军没回答。
他站在小区门口,看着里面那些高楼,看着十七楼那扇窗。那扇窗还亮着灯,他闺女就在那盏灯下面。
他想起她小时候,扎着两个小辫子,见人就笑。他下班回来,她跑过来抱他的腿,喊“爸爸抱”。他把她举起来,她咯咯笑,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什么时候开始,那个小丫头变成了现在这样?
分不清好赖,拎不清轻重,把真心对她好的人往外推,把一个认识一个月的混混当亲人。
他心里闪过一个念头——
是不是自己没教好她?
这个念头像针一样扎了他一下。
他想起她小时候,他要管她,李梅总说“孩子还小,长大就好了”。她要什么给什么,想干什么干什么,从来没人教过她什么该做什么不该做。
长大就好了?
现在长大了,好了吗?
他正想着,李梅在旁边又开口了:
“要我说,还是陈嘉屿不对。他要是真在乎若彤,就该包容她。两口子过日子,哪能事事较真……”
方建军回过神,看着她。
李梅还在絮叨:
“再说了,离了婚他就有好处?他一个开公司的,离婚传出去好听?他爸妈在老家不要面子了?他……”
“行了。”
方建军打断她。
李梅停下来,看着他。
方建军叹口气:
“回去再说。但小陈那边,咱们也别逼太紧。”
李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两人进了小区,往那栋楼走。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方建军看着那些数字,脑子里还是乱。
十七楼到了。
他走出电梯,站在那扇门前。
门里面,是他闺女。
他不知道该跟她说什么。骂她?他舍不得。哄她?他不知道怎么哄。劝她?他不知道从哪劝起。
他深吸一口气,抬手敲门。
门开了。
方若彤站在门口,眼睛还是肿的,看到他们,小声叫:
“爸,妈……”
方建军看着她,看着她肿着的眼睛,看着她憔悴的脸,心里一阵疼。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句:
“进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