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清晨六点半。
城市还没完全醒来,但天光已经像一把钝刀子,慢吞吞地切开夜幕。微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挤进来——
真的是“挤”,一道一道的,在洗手间米白色瓷砖上切出十几道斑驳的条纹,像监狱的铁栏。
陆远舟双手撑在冰凉的大理石台面上,十根手指的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色。他盯着镜子,眼睛一眨不眨,仿佛要用目光把那片玻璃瞪穿。
镜子里那个人也在瞪他。
“操你妈……”
他喉咙里滚出这三个字,声音沙哑得像用砂纸打磨生锈的铁皮,每吐一个字都带着宿醉后的血腥味。
镜子里的人,三十出头——准确说是三十一,身份证上写着1984年出生,属鼠。
胡茬子杂乱得像是被山羊啃过的草坡,东一撮西一撮,有的地方已经泛出灰白。
眼窝深陷下去足足两公分,黑眼圈浓得像被人用拳头在眼眶上捣了两下,还是隔夜的那种淤青。
发际线嘛……
陆远舟缓缓抬起右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触感很真实——皮肤,温度,还有那后退得令人心慌的发际线。
已经隐隐形成个标准的“M”字形,额角两侧光秃秃的,中间还顽强地留着几根毛,倔强地证明这里曾经茂密过。
“再过两年,”他对着镜子喃喃自语,“就能演清朝戏不用剃头了。”
整张脸浮肿得像个发面馒头,而且是发酵过度的那种——皮肤松垮,眼袋下垂,双下巴若隐若现,原本还算有点棱角的下颌线现在模糊成一团。
酒精和熬夜在这张脸上留下了深刻的烙印,每一道皱纹都在诉说“老子快垮了”。
陆远舟晃了晃脑袋。
这一晃,坏了。
颅内立刻传来一阵熟悉的抽搐感——像是有根筋在脑仁儿里跳踢踏舞,动作还不标准,一脚深一脚浅,踩得他天灵盖发麻。
宿醉未消的混沌感像502胶水似的糊住了所有思维,太阳穴突突直跳,喉咙发干,胃里翻江倒海。
就在这片混沌深处,突然炸开一道白光。
凌晨三点,暴雨如注。
他穿着那身明黄色的外卖制服——“黄袍加身”,同行都这么自嘲。骑着小电驴在空荡的街道上拐弯,轮胎碾过积水,溅起半人高的水花。
外卖箱里还有最后一份麻辣烫,塑料碗在箱子里咣当咣当响,红油汤底已经从盖子缝隙渗出来,在箱底积了一小滩。
手机在防水袋里疯狂震动。
顾客发来第八条消息:“师傅到哪儿了?再不到我要饿死了【抓狂】【抓狂】”
他单手扶着车把,另一只手飞快打字:“马上,转弯了。”
刚按下发送键——
光。
刺目的,蛮横的,不讲道理的,像是要把整个黑夜都撕成碎片的光。
大运货车的远光灯。
陆远舟这辈子都忘不了那束光——它从雨幕深处劈过来,瞬间吞没了整个世界。雨水在光束里变成无数根银针,密密麻麻地扎进瞳孔。
然后才是声音。
轮胎摩擦湿滑路面的尖啸,像是野兽临死前的哀嚎。
塑料外壳碎裂的脆响,咔嚓咔嚓,像是嚼碎了一把玻璃。
还有……
他瞳孔猛地收缩。
记忆碎片里,雨幕中有个小小的粉色身影。七八岁的小女孩,穿着粉色雨衣,雨帽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个什么东西,正傻愣愣地站在马路中央。
货车朝她冲去,刹车声刺破夜空。
“艹……”
陆远舟对着镜子,嘴唇翕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黄袍加身的外卖员……为了救一个横穿马路的小女孩……被撞死了?”
说完这句话,他自己先愣住了。
荒诞。
太他妈荒诞了。
这种剧情,连最烂俗的网络小说都不敢这么写——英雄救美是老套路,但救的是个熊孩子,救完自己嗝屁了,这算哪门子英雄?
可紧接着,海量信息像开闸的洪水,轰隆隆冲进他的脑海。
不是一点点渗透,是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陆远舟,同名同姓,二十九岁——哦不对,刚过完生日,三十了。远舟汽车制造有限公司法定继承人,持股97%,绝对控股。
老爹陆建国,白手起家的民营车企老板,十六岁在修车铺当学徒,四十岁开第一家三轮车作坊,五十五岁把工厂做到年产值三个亿。
三个月前,在公司会议室里跟供应商拍桌子吵架时,突发心脏病。
120还没到,人就已经没了。
留下个烂摊子:一家年产量不到五千台、主打农用三轮和低速电动车的“造车帝国”,银行账上三千八百万的贷款,还有十几个等着发工资的供应商。
原主——现在是他了——被迫接手企业后,干了件惊天动地的大事:砸锅卖铁,把所有流动资金和能抵押的资产全押上,豪赌“入门级家用轿车”项目。
理由是:“老tou乐市场饱和了,得升级!再不升级等死吗?”
高管们劝过,没用。
老员工哭过,没用。
银行来催债,他拍着胸脯说:“等新车上市,三个月回本!”
然后就在研发进行到一半、模具开了一半、生产线改了一半的时候,合作伙伴江徊集团单方面毁约——
人家转头抱上了某国有车企的大腿,合同违约金?赔!爽快赔!但资质挂靠?没门!
更雪上加霜的是,工信部那边突然发文,提高新能源汽车——哦不,是所有机动车的造车资质年费,从八百万一年直接飙到两千万。
公司账上最后那点钱,连给工人发下个月工资都够呛。
“我这是……”陆远舟盯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颓废的、写满“老子快破产了”五个大字的脸,一字一顿,“穿、越、了?”
而且是穿越到一个平行世界,附身在这个同名同姓、濒临破产的造车公司继承人身上。
这剧情,起点中文网的编辑看了都得摇头:“太老套,拒了。”
正当他脑子乱成一锅粥——还是那种煮糊了的、粘锅底刮都刮不下来的粥——时,身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
很轻,像是猫踩在地毯上。
但陆远舟听见了。
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镜子里那张浮肿的脸上闪过一丝警惕。紧接着,一双柔软的手臂从背后环住了他的腰。
手臂很细,皮肤很白,指甲修剪得整齐,涂着淡粉色的指甲油。
“远舟哥,醒这么早呀……”
女孩的声音带着刚睡醒的鼻音,黏黏糊糊的,像化不开的麦芽糖。她把脸贴在他背上,亲昵地蹭了蹭,呼吸透过薄薄的睡袍布料,烫在他的脊椎骨上。
然后,陆远舟感觉到她在往下滑。
动作熟练得令人心惊——膝盖弯曲,身体下沉,大腿贴着瓷砖地面,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噗”声。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半点迟疑,像是练习过千百遍。
她跪下了。
陆远舟低头。
女孩柔顺的黑发披散在肩上,发顶就在他腰间位置。透过镜子的反光,他能看见她闭着眼睛,睫毛长得过分,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脸颊还带着枕头压出来的红印,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什么美梦。
薇薇。二十一岁,艺术学院舞蹈系大三学生,身高168,体重46公斤,三围……打住。
原主手机备忘录里写得明明白白:
【薇薇,1994年3月生,双鱼座。月付3万(含房租、生活费、礼物)。
注意事项:腰软,配合度高,不爱打听公司的事。每月10号打款,建行卡尾号8873。】
典型的包养关系,明码标价,银货两讫。备注栏甚至还贴心地补充了一句:【床上喜欢被掐脖子,轻点。】
陆远舟心里突然涌起一阵说不清的空虚。
不是道德谴责——上辈子送外卖,风里来雨里去,一个月挣五六千,去掉房租吃饭所剩无几,连女朋友都谈不起,哪有资格站在道德高地上judge别人?
只是觉得……没劲。
真的没劲。
像喝了一罐过期的可乐,打开时还有气泡,喝进嘴里却只剩下糖精的甜腻和一股子铁锈味。
他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然后伸出右手,轻轻拍开薇薇正试图解他睡裤腰带的手。
手指触碰的瞬间,他感觉到女孩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先起来,”陆远舟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公司有事。”
女孩抬起头。
脸上没有任何不满或委屈,甚至连一丝惊讶都没有。只是乖巧地“嗯”了一声,扶着洗手台站起来——动作依然优雅,膝盖上甚至没有沾到水渍。
她整理好自己真丝睡裙的领子,又伸手帮陆远舟把睡袍带子重新系好。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还不忘把褶皱抚平。
全程行云流水,专业得让人心疼。
“那我先去煮咖啡,”薇薇说,声音软软的,听不出情绪,“早餐想吃中式还是西式?冰箱里有馄饨,还有吐司和培根。”
“随便。”
“好。”
她踮起脚尖,在他脸颊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很软,带着牙膏的薄荷味。然后转身,赤脚踩在瓷砖上,悄无声息地走出洗手间。脚步声消失在走廊尽头,公寓里重新恢复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