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远舟笑着陪了一杯。
白酒下肚,火烧火燎,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但他喜欢这种感觉——清醒地醉着,看别人真醉。看金胖子脸红脖子粗,看他把心里话都倒出来,看他在酒精里卸下所有防备。
“金总,电机……”陆远舟放下酒杯,试探性开口,声音不高,但足够清晰。
“三天!”金胖子拍胸脯,拍得砰砰响,肥肉乱颤,像在敲一面破鼓,“第一批五百台,三天内送到您厂里!晚一天,我老金从今往后倒着走路!我他妈爬着走!”
“压缩机呢?”
“一起!打包!装箱!”金胖子大手一挥,胳膊扫到了旁边的茶杯,茶杯“咣当”倒下,茶水洒了一桌。
他不管,继续吼,唾沫星子飞溅:“陆总,我不是吹,我那批压缩机,虽然是库存,但质量杠杠的!
日本标准!静音!省电!配您的车,绝配!绝配您知道吗?就像……就像潘金莲配西门庆,天造地设!”
这比喻有点糙,但意思到了。
陆远舟点头,又给他倒了一杯——倒得很满,酒面高出杯沿,形成一个凸面,靠表面张力撑着。
金胖子看着那杯酒,眼睛直了。他端起来,手抖得更厉害,酒水晃出来,顺着手腕流到胳膊上。他不管,一仰脖,干了。
喉结滚动,像吞了颗鸡蛋。
然后他瘫在椅子上,眼睛直勾勾盯着天花板,嘴里喃喃自语:“十万台……十万台……一台挣一百三……一百三十万……一百三十万啊……”
陆远舟笑了笑,没接话。
他知道,金胖子已经在算账了。算那一百三十万利润怎么花,算厂子能扩建多大,算能换什么新设备。
人就是这样,看到肉,才会往前冲。
这顿饭吃到晚上九点。
窗外的天彻底黑了,工业园区的路灯亮起来,昏黄的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模糊的光斑。
菜早就凉了,油凝成白色的膏状,浮在盘子边缘。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像个小坟包。
金胖子已经醉得站不稳,舌头打结,说话颠三倒四。被两个厂里小伙架着下楼,脚像踩在棉花上,深一脚浅一脚。下楼梯时差点摔了,幸亏小伙力气大,硬生生把他拽住。
陆远舟还算清醒,但走路也有点飘——不是醉,是累。身心俱疲的那种累。
他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步往下走,皮鞋踩在油腻的楼梯上,发出黏腻的声响。
陈启航跟在后面,怀里抱着签好的合同——牛皮纸文件袋,鼓鼓囊囊,像抱着救命稻草,抱着金矿,抱着未来。
“陆总,回公司还是……”陈启航问,声音有点虚。他也喝了点,但不多,主要是紧张,紧张得胃疼。
“你先回去,把合同归档,”陆远舟站在酒馆门口,点了根烟。打火机“咔嚓”一声,火苗窜起,照亮他半张脸——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明天一早,九点,研发部开会。”
“那您……”陈启航欲言又止。他想说您也回去吧,好好休息,但看着陆远舟那眼神,又把话咽了回去。
“我走走,醒醒酒。”
陈启航张了张嘴,最终只是点点头,转身上了车——那辆黑色奔驰S级,老陈已经在车里等了很久。
车灯亮起,尾灯在夜色里拖出两道红线,渐行渐远。
陆远舟站在酒馆门口,抽着烟。烟是廉价烟,七块钱一包,劲大,呛人。
但他抽得很凶,一口接一口,烟雾在霓虹灯下缭绕,变幻出各种形状——像龙,像蛇,像纠缠在一起的线。
他看着街对面。
街角有家足疗店,招牌亮着粉红色的光,“养生足道”四个字一闪一闪,像在眨眼睛。
门口坐着两个穿旗袍的姑娘,开叉到大腿根,腿白得晃眼,在粉红灯光下像两根剥了皮的藕。一个在玩手机,一个在抽烟,烟头明灭。
陆远舟掐灭烟,走过去。
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咔、咔”的声响,在寂静的街道上格外清晰。
“老板,按摩吗?”玩手机那个姑娘抬起头,声音甜得发腻,像掺了糖精的劣质饮料。
“嗯。”
“几位?”
“一个。”
“楼上请~”姑娘站起来,旗袍下摆摆动,露出更多白皙的皮肤。她走在前面,腰肢扭动,高跟鞋敲击楼梯,发出“哒、哒”的脆响。
陆远舟跟在后面,目光平静。
包厢不大,十平米左右。一张按摩床,铺着白色的床单,已经有点发黄。
一个衣柜,门关不严,露出一角里面的衣服。墙上贴着劣质风景画——蓝天白云沙滩,椰子树画得像西兰花,海浪画得像卷心菜。
灯光昏黄,空调开得很足,冷气飕飕的,但屋里还是有一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混合着廉价精油和消毒水的味道。
陆远舟脱了外套——那件皱巴巴的西装,随手扔在椅子上。然后躺下,床垫很硬,弹簧硌人。
门开了,进来个姑娘。
二十出头,瓜子脸,长发烫成大波浪,染成棕色,发尾干枯分叉。穿着紧身旗袍,红色,绣着金色的凤凰,开叉到大腿根。胸牌上写着“8号”,别在胸前,随着呼吸起伏。
“老板,先洗脚还是先按背?”8号声音很柔,动作很轻,蹲下身,仰头看着陆远舟。睫毛很长,是假的,粘得不太牢,有点歪。
“随便。”
8号笑了笑,露出两颗虎牙。她端来洗脚盆,塑料的,边缘有裂纹。
水温调得正好,不烫不凉。她蹲下身,给陆远舟脱鞋脱袜,手很软,动作很专业——脱鞋,脱袜,把脚放进盆里,轻轻揉搓。
陆远舟闭着眼。
但脑子里在飞速运转。
像一台超频的计算机,每一个CPU核心都在全力工作。
电机搞定了,720一台,含税。压缩机搞定了,280一台,含税。电机加压缩机,一套1000。
但整车物料成本现在算下来要一万零五百——钣金800,电池1800,控制器500,
线束300,轮胎400,玻璃200,内饰800,悬挂300,制动系统200,杂项500……
离一万以内的目标还差五百。
五百块,听起来不多。但乘以一万台就是五百万。乘以五万台就是两千五百万。乘以十万台就是五千万。
必须抠出来。
从哪抠?
冲压模具还能再简化。现在的前后翼子板是分开的——前翼子板一个件,后翼子板一个件。
可以做成一体式,前后翼子板连在一起,冲压一次成型。减少一个零件,省一套模具,省一道焊接工序。
一套模具多少钱?二十万。焊接工序一个工位多少钱?
人工加设备折旧,一天五百。一个月一万五,一年十八万。
焊接工位也可以合并。现在侧围焊接是四个工位——左前、左后、右前、右后,分开焊。
可以合并成两个,用机器人同时焊左右侧,一个机器人代替两个人工。
一个焊接工月薪六千,两个一万二,一年十四万四。机器人一次性投入十五万,用三年摊薄,一年五万。净省九万四。
还有线束。现在用的是国标铜线,0.75平方毫米,一米三块钱。
可以换成铝包铜——铜包铝线,导电性差一点,但便宜。
0.75平方的铝包铜,一米一块八。一台车用三十米线束,省三十六块。一万台省三十六万。
内饰……硬塑料已经是最便宜的了,不能再省。但可以减厚度。
仪表台从3毫米减到2.5毫米,门板从2.5减到2.0。虽然质感会差,按上去软趴趴的,但反正买这车的人不在乎质感——
他们在乎的是外观,是空调,是价格。厚度减薄,一台省二十块。一万台省二十万。
还有……
“老板在想什么呀?”8号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
她已经开始按背了,手指很有力,按在穴位上,酸麻胀痛。精油的味道弥漫开来,是廉价的薰衣草香,香得刺鼻。
“想生意。”陆远舟随口答,眼睛还闭着。
“老板年轻有为,自然让人稀罕,”8号的手顺着脊椎往下,按到腰眼,力道加重,“不过也要注意身体呀,这么晚还出来谈生意。”
陆远舟没接话。
他脑子里还在算:冲压模具简化,省十五万。焊接工位合并,省九万四。线束换材料,省三十六万。内饰减厚度,省二十万。
加起来,八十万零四千。
平摊到每台车上,八十块。
一台省八十,一万台省八十万,十万台省八百万。
还不够。
还得抠。
电池能不能用更次的?1800一组的是天能超威,如果用杂牌,能压到1500。但风险大,续航缩水,寿命缩短。万一出事,口碑崩盘。
不行。
轮胎能不能用翻新胎?400一条的是朝阳正新,如果用翻新胎,能压到200。但安全性……爆胎了怎么办?
不行。
玻璃能不能用更薄的?200一块的是国标钢化,如果用非标,能压到150。但强度不够,碎了伤人。
不行。
陆远舟眉头皱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