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生死一线
青云从外门弟子的院子回来之后,心里一直沉甸甸的。
王铁柱那句话,老在他脑子里转:“哪天死了,就死了。”说得那么轻飘飘的,好像死不是什么大事。可青云知道,不是的。死就是没了,再也见不着了,再也不能说话了。他见过死人,就在那次妖兽突袭的村子里。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他到现在都忘不掉。
他不想王铁柱也变成那样。
第二天,他去找何霄,问她还有没有筑基丹。何霄说:“有是有,但你怎么又要?不是刚给王铁柱一颗吗?”
青云说:“我想再给他一颗。万一第一颗没用,还有第二颗。”
何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青云,筑基丹不是糖豆,吃多了没用。能不能筑基,靠的是资质和悟性,不是靠吃药。”
青云低下头,说:“我知道。可我想试试。”
何霄叹了口气,说:“行,我再给你一颗。但你得答应我,如果他吃了两颗还是不行,你就别管了。”
青云点点头。
他拿着筑基丹,又去了外门弟子的院子。王铁柱不在,同屋的人说他去后山砍柴了。青云往后山走,走了半个时辰,终于找到他。
王铁柱正在砍柴,光着膀子,浑身是汗。斧头一下一下地砍在树干上,发出“咚、咚”的声音。他砍得很专注,没注意到有人来。
青云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才喊他:“王师兄。”
王铁柱回过头,看见是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怎么又来了?”
青云把筑基丹递给他,说:“再给你一颗。”
王铁柱看着那个小瓷瓶,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他没接,只是看着青云,问:“为什么?”
青云说:“我想你活着。”
王铁柱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青云,你知道我为什么一直留在这儿吗?”
青云摇摇头。
王铁柱说:“因为我没有地方可去。我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讨饭,后来被人带上山,当了外门弟子。这儿就是我的家。我不想走,也走不了。”
他看着青云,眼眶有些红:“可你不一样。你有天赋,有人疼,有希望。你别把时间浪费在我身上。”
青云说:“不是浪费。”
王铁柱摇摇头,接过那个小瓷瓶,说:“行,我收着。但我不会吃的。两颗筑基丹,太贵重了。你留着,以后有用。”
青云急了:“你怎么不吃?”
王铁柱笑了笑,拍拍他的肩膀,说:“傻小子,我知道自己什么样。吃再多药也没用。你别管我了,好好修炼,以后出息了,记得来看看我就行。”
说完,他转过身,继续砍柴。“咚、咚”的声音又响起来,一下一下,像敲在青云心上。
青云站在那儿,看着他砍柴,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转身,往回走。
走着走着,眼泪就流下来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可能是难过,可能是委屈,可能是别的什么。他就是想哭。
那天晚上回去,他没去练剑。躺在床上,看着黑漆漆的房顶,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想着王铁柱,想着他说的话,想着他的背影。他忽然觉得,这个世界,好不公平。
有些人天生什么都有,有些人什么都没有。有些人拼了命也爬不上去,有些人轻轻松松就能走到别人到不了的地方。
他想起自己,要不是遇上了何霄,遇上了赵宏,遇上了李师兄,他现在还是那个在街上讨饭的小石头。他有什么资格,去帮别人?
他把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起来,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他用凉水敷了敷,装作没事人一样,继续去练剑。
日子还得过。
半个月后,又出事了。
这回是外门弟子那边传来的消息:后山出现了一头妖兽,比上次那个还大还凶。好几个外门弟子被咬伤了,王铁柱也在其中。
青云听到消息的时候,正在练剑。他愣了一下,然后扔下剑,往后山跑。
跑到后山,已经围了一堆人。他挤进去,看见地上躺着几个人,浑身是血,有的还在呻吟,有的已经不动了。王铁柱躺在最边上,脸色煞白,胸口一道深深的伤口,血还在往外冒。
青云蹲下来,喊他:“王师兄!王师兄!”
王铁柱睁开眼睛,看见是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青云手忙脚乱地给他止血,可血怎么也止不住。他想起何霄,想起她说过的话,想起她教过的急救法子。他撕下自己的衣裳,堵在伤口上,按住,使劲按住。
“王师兄,你别死!”他喊着,眼泪流了下来。
王铁柱看着他,眼神越来越涣散。他伸出手,想摸摸青云的脸,手举到一半,就垂了下去。
青云愣住了。他看着王铁柱的眼睛,那双眼睛曾经那么温和,现在却一点光都没有了。他张了张嘴,想喊他,却喊不出声。
有人把他拉开,说:“死了,没救了。”
青云站在那儿,看着王铁柱的尸体被抬走,一动不动。他脑子里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了,什么都做不了。
后来是怎么回去的,他不知道。只知道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躺在自己床上,眼睛肿得睁不开。
他坐起来,愣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昨天发生的事。
王铁柱死了。
那个教他拿斧头的师兄,那个送他第一把剑的人,那个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强”的人,死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有王铁柱的血,干涸了,变成褐色的印子。他看着那些血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去打水,把手洗干净。穿上衣裳,拿起剑,走出门去。
阳光很刺眼,他眯了眯眼睛。山风吹过来,带着草木的清香。他往后山走,走到那片空地,站在那儿,看着四周。
空地上还有王铁柱砍过的树,一截一截的,堆在那儿。那把斧头还插在树墩上,没来得及拔下来。
他走过去,拔下那把斧头,拿在手里掂了掂。很沉,比他的剑沉多了。他把斧头放好,然后抽出剑,开始练。
一招一式,认认真真,比任何时候都认真。
练着练着,眼泪又流下来了。他不管,继续练。泪流进嘴里,咸的,苦的。他还是继续练。
练到太阳落山,练到月亮升起来,练到浑身没有一丝力气,他才停下来,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看着那个影子,忽然想起王铁柱教他拿斧头的样子。那时候他还小,斧头都拿不稳。王铁柱握着他的手,一下一下地教他,说:“慢点,别急。”
他捂住脸,哭出了声。
那天晚上,他在空地上坐了一夜。月亮升起来,又落下去;星星亮了,又暗了。他就那么坐着,想着王铁柱,想着他说过的话,想着他做过的事。
天快亮的时候,他站起来,往山下走。走到外门弟子的院子,找到王铁柱那间屋,推开门。
屋里很简陋,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凳子。床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桌上放着一个包袱。他打开包袱,里面是几件旧衣裳,还有一把破剑。
那把剑,就是王铁柱当年送他的那一把。他自己留了一把更破的。
青云看着那把剑,眼泪又流下来了。
他把剑收好,把包袱系上,背着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屋子。王铁柱在这儿住了五年,砍了五年的柴,练了五年的剑。最后死在后山,死在妖兽的爪下。
他深吸一口气,关上门,走了。
回到自己屋里,他把那把剑挂在墙上,跟赵宏送的那把并排挂着。两把剑,一把新,一把旧,像两个人,一个是他,一个是王铁柱。
他站在那儿,看着那两把剑,轻声说:“王师兄,你放心。我会替你活下去的。”
风吹进来,墙上的剑轻轻晃动,像是在回应他。
那天之后,青云变了一个人。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拼命练剑了,而是开始做别的事。
他去找何霄,问她能不能教他炼丹。何霄很惊讶,问他:“你不是要练剑吗?怎么想起学炼丹了?”
青云说:“我想救更多的人。”
何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好,我教你。”
他又去找赵宏,问他能不能教他更多的剑法。赵宏也答应了。他还去找李师兄,问他能不能教他一些实战的技巧。李师兄看着他,问:“你小子,想干嘛?”
青云说:“我想变强,强到能保护别人。”
李师兄愣了一下,然后拍拍他的肩膀,说:“好,我教你。”
从那天起,青云变得更忙了。白天学炼丹,下午练剑法,晚上学技巧。一天到晚不闲着,连吃饭都在看书。
何霄有时候劝他:“别太累了,慢慢来。”
青云摇摇头:“不累。我还有好多事要做。”
何霄看着他,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云进步得很快。半年后,他已经能炼出一些简单的丹药了。一年后,他的剑法又上了一个台阶。两年后,他突破了金丹中期。
有一天,他正在炼丹房里忙活,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喊他。他走出去,看见一个外门弟子站在门口,气喘吁吁的。
“青云师兄,不好了!后山又出妖兽了!”
青云心里一紧,抓起剑就往后山跑。
跑到后山,已经围了一堆人。几个外门弟子倒在地上,浑身是血。一头妖兽正蹲在旁边,撕咬着什么。
青云二话不说,一剑刺过去。那妖兽抬起头,露出两只血红的眼睛,冲他扑过来。
一人一兽战在一起。青云的剑法比以前厉害多了,但那妖兽也很凶猛。打了足足一炷香的功夫,才终于把它杀死。
他喘着气,走到那几个受伤的人身边,蹲下来,查看他们的伤势。有的伤得重,有的伤得轻。他拿出随身带的丹药,给伤得最重的那个喂下去。
那人吃了药,脸色慢慢好转,睁开眼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青云说:“别说话,好好养着。”
那人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青云站起来,看着四周,忽然想起王铁柱。想起他躺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他最后看自己的眼神。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王师兄,”他轻声说,“你看见了吗?我做到了。”
风吹过来,带着山间的松香,带着血腥味。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往回走。
还有很多事要做。
第十四章:丹药房的偶遇
从后山回来之后,青云直接去了丹药房。
手上还沾着血,衣裳上也溅了几滴,他没顾上换。推开门的时候,何霄正在里面忙活,丹炉里冒着热气,满屋子都是药香。她抬起头,看见他这副样子,愣了一下。
“又出事了?”她问。
青云点点头,走到水盆边,洗了洗手。血在水里化开,一圈一圈的,像红色的墨。他洗得很仔细,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洗,洗完了,又用布擦干。
何霄看着他,没说话,等着他自己开口。
青云洗完了手,转过身,看着她,说:“何师姐,我想多学点炼丹。”
何霄问:“为什么?”
青云说:“今天我去后山,又有人受伤了。我给他们喂了丹药,但不知道喂得对不对。我想学得更好,以后能救更多的人。”
何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教你。不过炼丹不是一天两天能学会的,你得有耐心。”
青云点点头:“我有耐心。”
何霄说:“那好,从今天开始,你每天下午来丹药房,我教你一个时辰。”
青云又点点头。
何霄走到丹炉边,打开炉盖,往里看了看,说:“正好,这一炉快好了。你来看看。”
青云走过去,站在她旁边,往丹炉里看。炉里有十几颗丹药,圆滚滚的,颜色金黄,散发着浓郁的药香。
“这是什么丹?”他问。
“培元丹。”何霄说,“固本培元,强身健体。外门弟子每个月能领一颗,你当年应该也吃过。”
青云点点头。他吃过,是刚来青云门的时候,何霄给他的。那时候他还不懂这些,只知道吃了之后浑身暖洋洋的,很舒服。
何霄用镊子把丹药一颗一颗夹出来,放在旁边的玉盘里。动作很轻,很稳,生怕弄坏了似的。青云看着她的手,忽然想起王铁柱的手。那双握斧头的手,粗糙,有力,满是老茧。跟何霄的手完全不一样。
“想什么呢?”何霄问。
青云回过神来,摇摇头:“没什么。”
何霄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她把丹药收好,然后从架子上拿下几个瓷瓶,开始装丹。一边装一边说:“炼丹最重要的是火候。火大了,丹药就焦了;火小了,药性出不来。同样的药材,不同的人炼,效果可能差很多。”
青云认真地听着,眼睛盯着她的手,盯着丹炉,盯着那些瓷瓶。
何霄装完丹,把瓷瓶放好,又拿出几本书,递给青云:“这些是入门的东西,你先拿去看。有什么不懂的,再来问我。”
青云接过书,翻了翻,上头密密麻麻的字,有些认识,有些不认识。他把书收好,说:“谢谢何师姐。”
何霄摆摆手,说:“谢什么,好好学就行。”
青云点点头,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问:“何师姐,你当初为什么要学炼丹?”
何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因为想救人。也因为你赵师兄。”
青云问:“因为赵师兄?”
何霄点点头:“他刚来青云门的时候,修炼出了问题,需要丹药。我那时候就想,要是我会炼丹,就能帮他了。”
青云听了,若有所思。
何霄看着他,说:“你现在的心情,跟我那时候一样。想救人,想帮人。挺好的。”
青云低下头,没说话。
何霄说:“行了,回去吧。明天下午记得来。”
青云点点头,推开门,走了出去。
外面太阳已经偏西了,阳光斜斜地照在院子里,把一切都染成了金色。他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金色的光,忽然觉得心里没那么沉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书,抱紧了,往自己屋里走。
第二天下午,他准时来到丹药房。何霄已经在等着了,旁边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一身青色的内门弟子服饰,高高瘦瘦的,长得很清秀。他看见青云,笑了笑,说:“你就是青云?我叫林远,也是来学炼丹的。”
青云点点头:“你好。”
林远说:“我刚来没多久,以后多多指教。”
青云说:“我也是刚学。”
何霄在旁边说:“行了,别客气了。今天开始,你们两个一起学。互相有个伴,也好照应。”
两个人点点头。
何霄走到丹炉边,开始给他们讲课。今天讲的是药材的辨识,她从架子上拿下一个个药匣,打开,让他们看里面的药材,闻味道,记名字。
“这是黄芪,补气的。这是当归,活血的。这是党参,健脾的。这是枸杞,明目的。”她一样一样地讲,两个人一样一样地记。
青云记性很好,看一遍就记住了。林远也不差,但比青云慢一些。何霄讲完一遍,又让他们自己辨认。
青云拿起一片黄芪,看了看,闻了闻,又放下。拿起一片当归,同样看了看,闻了闻。他一边看一边在心里默念那些名字,生怕记错了。
林远在旁边,也在认真地看着。他拿起一朵干菊花,问:“这个是什么?”
何霄说:“菊花,清肝明目的。”
林远点点头,把菊花放下,又拿起别的。
一个时辰很快就过去了。何霄说:“今天就到这儿,明天继续。”
两个人出了丹药房,站在院子里。林远看着青云,问:“你住哪儿?”
青云说:“后山那边。”
林远说:“我住东边。咱们不顺路,那就明天见了。”
青云点点头:“明天见。”
林远走了。青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然后才往回走。
走在路上,他忽然想起王铁柱。王铁柱从来不问他住在哪儿,从来不说什么“明天见”。他们就是一起砍柴,一起吃饭,偶尔说几句话。然后有一天,他就死了。
他甩甩头,把这些念头甩开,继续往前走。
接下来的日子,他每天下午都去丹药房。跟何霄学,跟林远一起学。何霄讲得很细,他们学得很认真。一个月后,他们已经能认出一百多种药材了。两个月后,何霄开始教他们怎么配药,怎么掌握火候。
林远比青云慢一些,但很认真。每次何霄讲完,他都会反复练习,直到记住为止。青云有时候帮他,他感激地笑笑,说:“谢谢。”
有一天,何霄让他们试着炼一炉最简单的丹药——辟谷丹。辟谷丹没什么难度,就是把几味药材按比例配好,放进丹炉里,用文火慢慢炼。炼成了,就能当饭吃。
两个人一人一炉,开始炼。青云按何霄教的,先把药材称好,然后放进丹炉,盖上盖,点火。他盯着火候,不敢有一丝马虎。火大了,就赶紧调小;火小了,就赶紧调大。
炼了半个时辰,丹炉里传出一阵香味。他打开炉盖,看见里面躺着十几颗丹药,圆滚滚的,虽然颜色有点杂,但至少成形了。
他松了一口气,转过头看林远。林远的炉子还在冒烟,他打开炉盖,里面黑糊糊一团,显然失败了。
林远看着那团黑糊糊的东西,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又失败了。”
青云说:“没事,我第一次也这样。”
林远看着他,问:“你第一次就成功了?”
青云点点头。
林远苦笑了一下,说:“你真有天赋。我练了这么多次,还是不行。”
青云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只好说:“慢慢来,总会成的。”
林远点点头,把丹炉清理干净,又开始重新炼。
青云在旁边看着,偶尔提点建议。炼了半个时辰,这回总算成了。虽然成色还是不好,但至少不是黑糊糊一团了。
林远看着那几颗丹药,笑了:“成了。”
青云也笑了:“嗯,成了。”
何霄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成果,说:“都不错。青云的成色好一些,林远的还差点,但第一次能炼成这样,已经很好了。”
林远听了,高兴得不得了。
那天下午,两个人炼了好几炉辟谷丹。炼到最后,林远的成色也越来越好了。他兴奋地说:“青云,谢谢你。要不是你帮我,我肯定还不行。”
青云摇摇头:“是你自己努力。”
林远看着他,忽然说:“你人真好。他们都说你不好接近,其实根本不是。”
青云愣了一下,问:“谁说我不好接近?”
林远说:“就……就那些人。说你整天一个人练剑,不跟人说话,不好接近。”
青云沉默了。他确实整天一个人练剑,不跟人说话。不是因为不想,是因为不知道说什么。他从小一个人惯了,不知道怎么跟人相处。
林远说:“不过现在我知道了,你不是不好接近,是内向。以后咱们多聊聊,就好了。”
青云看着他,忽然笑了:“好。”
从那以后,青云和林远成了朋友。每天下午一起学炼丹,学完了就在院子里坐一会儿,说说话。林远话多,什么都聊;青云话少,但听着。有时候林远讲他以前的事,讲他怎么来青云门的,讲他家里还有谁。青云就听着,偶尔插一两句嘴。
有一天,林远忽然问:“青云,你有家人吗?”
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没有。我是孤儿,在街上讨饭长大的。”
林远愣住了,看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青云说:“后来何师姐带我上山,拜了师父,才有了家。”
林远听了,眼眶有些红。他拍拍青云的肩膀,说:“对不起,我不该问的。”
青云摇摇头:“没事。”
林远说:“那你以后,我就是你朋友。有什么事,跟我说。”
青云看着他,点点头:“好。”
那天晚上回去,青云躺在床上,想着林远的话。朋友。他以前没有朋友,王铁柱算是朋友吗?他不知道。现在有了林远,算是朋友吧。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进来一片银白色的光。他忽然想起何霄,想起赵宏,想起李师兄,想起王铁柱。这些人,都是帮他的人。
他闭上眼睛,睡着了。
第二天下午,他又去丹药房。林远已经在那儿了,看见他,笑着招手:“青云,快来!我今天带了好东西!”
青云走过去,看见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一看,是几块糕点。
“我托人从山下买的,可好吃了。”林远拿起一块,递给青云。
青云接过来,咬了一口。甜丝丝的,软软的,确实好吃。
林远也拿起一块,一边吃一边说:“你以后要是想吃,就跟我说,我再托人买。”
青云点点头,说:“谢谢。”
林远摆摆手:“谢什么,朋友嘛。”
两个人吃着糕点,说着话。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何霄走进来,看见他们在吃糕点,笑了:“哟,开小灶呢?”
林远赶紧把糕点递过去:“何师姐,你也尝尝。”
何霄接过一块,咬了一口,点点头:“不错,哪买的?”
林远说:“山下镇子里,有个老婆婆做的,可出名了。”
何霄笑了,说:“下次多买点,我也想吃。”
林远说:“行,下次多买。”
三个人说说笑笑,气氛很融洽。
青云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暖暖的。这种感觉,他以前从来没有过。像是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东西,说话,笑。
他低下头,又咬了一口糕点。
真甜。
日子一天天过去,青云的炼丹技术越来越好。半年后,他已经能炼出上品的培元丹了。何霄很高兴,说他是她见过最有天赋的学生。
林远也不差,虽然慢一些,但也进步很大。他炼的丹药成色越来越好,何霄经常夸他。
有一天,何霄忽然说:“你们两个,学了这么久,该试试炼筑基丹了。”
两个人都愣住了。筑基丹,那可是高阶丹药,一般人炼不出来的。
何霄说:“别怕,我教你们。一步一步来,总能炼成。”
两个人点点头,开始准备。
筑基丹需要三十六种药材,每一种都很珍贵。何霄给他们每人准备了一份,让他们自己炼。
青云看着那些药材,心里有些紧张。他深吸一口气,按何霄教的步骤,一步一步来。称药,配药,入炉,点火,控温。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不敢有一丝马虎。
炼了整整一天,丹炉里终于传出一阵异香。他打开炉盖,看见里面躺着三颗丹药,颜色金黄,圆滚滚的,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成功了。
他转过头看林远,林远的炉子也开了。里面躺着两颗丹药,成色比他差一些,但也算成功了。
林远看着那两颗丹药,笑了:“我成功了。”
青云点点头:“嗯,成功了。”
何霄走过来,看了看他们的成果,笑了:“不错,都不错。以后,你们就是真正的炼丹师了。”
两个人听了,都笑了。
那天晚上,林远拉着青云,非要庆祝。他们去后山,找了块平地,生了堆火,烤了些干粮,就着火吃。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山风很凉,但两个人都不觉得冷。
林远说:“青云,你说咱们以后会一直这样吗?”
青云问:“一直这样是啥样?”
林远说:“就是,一起炼丹,一起修炼,一起玩。”
青云想了想,说:“会吧。”
林远笑了,说:“那就好。”
两个人吃着,说着,笑着。火光照在他们脸上,一跳一跳的。月亮慢慢移动,星星慢慢变淡,天快亮了。
林远打了个哈欠,说:“困了,回去吧。”
青云点点头,站起来,跟他一起往回走。
走到岔路口,两个人分开。林远往东走,青云往后山走。走了几步,林远回头喊他:“青云,明天见!”
青云也回头,挥挥手:“明天见。”
他看着林远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然后继续往回走。
回到屋里,他躺在床上,很快就睡着了。
梦里,他看见王铁柱。王铁柱站在一片光里,朝他笑。他跑过去,想抓住他,却抓了个空。
王铁柱说:“好好活着。”
他点点头,眼泪流了下来。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穿好衣裳,走出门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十五章:何霄的决心
何霄最近总觉得心里不踏实。
她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就是有时候坐着坐着,忽然就愣住了;有时候炼着丹,忽然就忘了下一步该干什么。阿莲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赵宏问她怎么了,她也说没事。可她自己知道,有事。
那天晚上,她又失眠了。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赵宏在旁边睡得很沉,呼吸很均匀。她侧过身,看着他的脸,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脸上的轮廓勾画得很柔和。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他的样子。那时候他还是个卖药的小子,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磨出了毛边。他站在何家药铺门口,朝她点了点头,然后低着头走了。
那时候她没想到,这个人会成为她的丈夫,会陪她走这么远的路。
她轻轻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他动了一下,嘟囔了一声,又睡着了。
她笑了,把手收回来,继续看着房顶。
第二天一早,她起来的时候,赵宏已经不在身边了。她穿好衣裳走出去,看见他正在院子里练剑。阳光照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上了一层金色。
她站在门口,看着他,看了很久。
赵宏练完剑,回头看见她,笑了:“醒了?”
何霄点点头,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赵宏收了剑,坐在她旁边,问:“有心事?”
何霄愣了一下,看着他。
赵宏说:“你这几天不对劲,我看出来了。有什么事,跟我说。”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才说:“赵宏,我想下山。”
赵宏愣住了:“下山?去哪儿?”
何霄说:“回青石镇。”
赵宏看着她,等她继续说。
何霄说:“我爹留下的那个药铺,还在那儿。我想回去看看,顺便给镇上的人看看病。他们知道我回来了,肯定高兴。”
赵宏问:“就这个?”
何霄点点头:“就这个。”
赵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行,我陪你去。”
何霄摇摇头:“你不用去。你在山上修炼,我一个人去就行。”
赵宏说:“那怎么行?我不放心。”
何霄说:“有什么不放心的?我又不是没一个人走过。再说,青云山离青石镇又不远,走几天就到了。”
赵宏还想说什么,何霄打断他:“赵宏,我知道你担心我。但有些事,我得自己去做。”
赵宏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终于点点头:“行。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传信给我。”
何霄笑了:“好。”
三天后,何霄收拾好东西,下山了。
阿莲送她到山门口,拉着她的手说:“早点回来,我一个人炼丹忙不过来。”
何霄笑了:“知道了,最多一个月就回来。”
青云也来送她,站在旁边,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何霄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说:“好好炼丹,等我回来检查。”
青云点点头。
何霄转身,往山下走去。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三个人还站在山门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她走了很多遍了。但这次走,感觉不一样。以前是去找赵宏,心里急;现在是回家,心里平静。
走了三天,终于看见了青石镇。
站在镇子口,看着那些熟悉的房屋,那条熟悉的青石板路,那棵熟悉的老槐树,何霄的眼眶有些湿。她深吸一口气,走了进去。
镇子还是老样子。菜市口还是那么热闹,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几个老人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认出来了。
“何大夫?是何大夫回来了!”
“何霄回来了!”
一下子,好几个人围上来,七嘴八舌地问她。去哪儿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在外面过得好不好?何霄笑着回答,一个一个回答。
好不容易脱身,她走到何赵药铺门口。门关着,但门口打扫得很干净,匾额上“何赵药铺”四个字还是那么清楚。她掏出钥匙,打开门,走了进去。
里面还是老样子。药柜,柜台,诊桌,凳子,什么都没变。只是落了一层灰,显然很久没人来过了。
她放下包袱,开始打扫。扫地,擦桌子,整理药材。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收拾干净了。
天快黑的时候,她打开门,把“营业”的牌子挂了出去。
第二天,消息传开了。镇上人听说何霄回来了,都来看她。有看病的,有叙旧的,有送东西的。何霄忙了一天,连口水都没顾上喝。
孙婆婆也来了。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更驼了,走路得拄着拐杖。小月扶着她的胳膊,跟在旁边。小月已经长成大姑娘了,亭亭玉立的,跟小时候完全不一样。
“何大夫。”孙婆婆看见她,眼眶红了。
何霄赶紧过去,扶她坐下,说:“孙婆婆,您怎么来了?腿不好就别乱走。”
孙婆婆说:“听说你回来了,我能不来吗?”她拉着何霄的手,上下打量着,“瘦了,也黑了。在外面吃苦了吧?”
何霄摇摇头:“没有,挺好的。”
孙婆婆看着她,忽然问:“赵宏呢?他怎么没回来?”
何霄说:“他在山上修炼,走不开。”
孙婆婆点点头,没再问。
小月站在旁边,看着何霄,眼睛里亮亮的。何霄看着她,笑了:“小月,长这么大了,我差点认不出来了。”
小月脸一红,低下头,轻声说:“何婶婶好。”
何霄拉着她的手,问:“有没有学医?”
小月摇摇头:“没有。我想学,但没人教。”
何霄说:“那我教你。”
小月抬起头,看着她,眼睛亮了:“真的?”
何霄点点头:“真的。”
孙婆婆在旁边笑了,说:“这孩子,天天念叨你,说长大了要像你一样当大夫。这下好了,有师父了。”
何霄笑了,摸摸小月的头。
从那天起,小月每天来药铺,跟何霄学医。何霄教她认药材,记药性,背汤头。小月学得很认真,比当年的青云还认真。何霄教得也认真,恨不得把所有的东西都教给她。
有时候教累了,两个人就坐在院子里,晒晒太阳,说说话。小月问她外面的世界,问她青云山上的事,问她修仙的事。何霄一一回答,说得小月眼睛直发光。
有一天,小月忽然问:“何婶婶,你说我以后也能修仙吗?”
何霄愣了一下,看着她。
小月说:“我想像你一样,又当大夫,又修仙。多厉害。”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说:“修仙需要灵根,不是谁都能修的。”
小月低下头,有些失望。
何霄又说:“不过没有灵根也没关系。当个好大夫,也能救很多人。”
小月抬起头,看着她,点点头:“嗯。”
日子一天天过去,何霄在青石镇待了一个月。这一个月里,她给镇上的人看病,教小月学医,去后山采药,去她爹坟前坐坐。日子平静而充实。
有一天晚上,她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想起赵宏。想他现在在干什么,想他有没有想她,想他会不会也这样看着星星。
她笑了,轻声说:“傻子,我快回去了。”
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风吹过来,带着田野里的稻香。
又过了几天,她收拾好东西,准备回山上了。临走之前,她把药铺托付给小月,让她有空来打扫打扫。又把一些常用的药材留给她,让她练习用。
小月拉着她的手,眼眶红红的:“何婶婶,你什么时候再回来?”
何霄摸摸她的头,说:“有空就回来。你好好学,下次我回来要考你。”
小月点点头。
孙婆婆也来送她,拉着她的手说:“路上小心,早点回来。”
何霄点点头,转身往山上走。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小月和孙婆婆还站在镇子口,朝她挥手。她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程,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她们了。只能看见那个小小的镇子,静静地躺在那儿,在阳光下,像一个梦。
她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回到青云山,已经是五天后了。赵宏在山门口等她,看见她,笑了:“回来了?”
何霄点点头,走过去,靠在他怀里。
赵宏抱着她,问:“累不累?”
何霄摇摇头:“不累。”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站在山门口。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阿莲和青云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笑。
何霄松开赵宏,看着他们,说:“我回来了。”
阿莲说:“回来就好。我一个人炼丹,快累死了。”
青云不说话,只是看着她,笑了。
何霄走过去,摸摸他的头,说:“我走了这么久,你炼丹进步了没有?”
青云点点头:“进步了。”
何霄笑了:“好,明天检查。”
那天晚上,阿莲做了一桌子菜,给何霄接风。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饭,说着话。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
何霄靠在赵宏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觉得,这样真好。
有家,有爱人,有朋友,有自己想做的事。
她转过头,看着赵宏,轻声说:“赵宏,我想好了。”
赵宏问:“想好什么?”
何霄说:“我想在青云山上开个医馆。专门给人看病,教人学医。”
赵宏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好,我帮你。”
何霄也笑了,靠回他肩上。
月亮慢慢移动,照在他们身上。
第十六章:凡人修仙的艰难
医馆开起来之后,何霄比以前忙了。
每天早上起来,先去医馆坐诊。来看病的人不少,有青云门的弟子,也有山下村里的百姓。有的头疼脑热,有的陈年旧疾,有的伤筋动骨。何霄一个一个看,一个一个治,忙得脚不沾地。
下午去丹药房炼丹。阿莲在旁边帮忙,两个人配合得很默契。有时候炼得顺手,一炼就是一下午,连饭都顾不上吃。
晚上回来,还要教小月学医。小月从青石镇来了,住在何霄隔壁,每天跟着她学。何霄教得认真,小月学得也认真,进步很快。
赵宏有时候心疼她,说:“别太累了,慢慢来。”
何霄摇摇头,说:“不累。有事做,比闲着好。”
赵宏看着她,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
可何霄自己知道,她累的,不只是这些。
她累的,是修炼。
自从筑基之后,她的修炼速度就慢下来了。别人一天能吸收的灵气,她三天都吸收不了。别人一个月能突破一层,她三个月都突破不了。她明明很努力,每天打坐吐纳,从不间断,可就是进步缓慢。
她去找青云子请教。青云子看了看她,叹了口气,说:“凡人之躯,本就与灵根者不同。你能筑基,已经是机缘巧合。想要再进一步,难。”
何霄问:“师父,真的没有办法吗?”
青云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办法有,但很难。”
何霄问:“什么办法?”
青云子说:“丹药。靠丹药强行提升修为。但这需要大量的丹药,而且每一种丹药都有副作用。吃多了,身体会受损。”
何霄愣住了。
青云子看着她,说:“丫头,你要想清楚。修仙这条路,对凡人来说,太难了。你已经有筑基期的修为,能活两百多岁,比普通人强多了。何必非要追求长生?”
何霄低下头,没说话。
从青云子那儿出来,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坐了很久。
她想起赵宏。赵宏已经是元婴期了,能活五百年。她才筑基期,只能活两百年。两百年后,她死了,赵宏还活着。他怎么办?
她想起她爹。她爹一辈子都想修仙,最后也没修成。他临死的时候,还在念叨那些没去过的地方,没看过的风景。
她不想跟她爹一样。
她站起来,往丹药房走去。
阿莲正在里面忙活,看见她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何霄摇摇头,走到架子边,看着那些瓶瓶罐罐。里头装着各种丹药,都是她亲手炼的。培元丹,养气丹,筑基丹,还有更高级的丹药。
她拿起一瓶,打开,倒出一颗,看着那颗丹药,愣愣地出神。
阿莲走过来,问:“你到底怎么了?”
何霄说:“阿莲,我想炼一种丹药。”
阿莲问:“什么丹药?”
何霄说:“能让我突破的丹药。”
阿莲愣住了,看着她,好半天才说:“你疯了?那种丹药,副作用很大的。”
何霄说:“我知道。”
阿莲说:“你知道还炼?”
何霄看着她,说:“阿莲,赵宏是元婴期,能活五百年。我才筑基期,只能活两百年。两百年后,我死了,他怎么办?”
阿莲沉默了。
何霄说:“我不想死。我想陪着他。”
阿莲看着她,眼眶有些红。她走过来,握住何霄的手,说:“好,我帮你。”
两个人开始研究那种丹药。
那种丹药叫“破障丹”,是一种强行提升修为的丹药。吃了之后,能在短时间内突破瓶颈,但代价是损伤经脉,甚至折损寿命。丹书上记载着配方,但注明了“慎用”二字。
何霄不管,她开始找药材。破障丹需要的药材很珍贵,有些她连听都没听过。她翻遍了丹书,问遍了人,终于凑齐了大部分。还差一味主药,叫“龙涎果”,据说长在深海之中,可遇不可求。
她去找赵宏,问他有没有听说过龙涎果。赵宏愣了一下,说:“听说过,但没见过。那种东西很罕见,一般只有东海深处的岛屿上才有。”
何霄说:“我想去找。”
赵宏看着她,问:“为什么?”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把她的想法说了。
赵宏听完,愣住了。他看着她,眼神很复杂,有心疼,有无奈,还有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何霄,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何霄点点头:“知道。”
赵宏说:“那种丹药,会损伤你的身体。你可能会少活几十年。”
何霄说:“可如果我不吃,我只能活两百年。吃了,也许能活更久。”
赵宏说:“也许。”
何霄说:“哪怕只是也许,我也想试试。”
赵宏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的,下巴抵在她头顶。
“傻子,”他轻声说,“你怎么这么傻。”
何霄靠在他怀里,说:“因为我舍不得你。”
赵宏的眼眶红了。他没再说话,只是抱着她,抱着她。
那天晚上,他们说了很多话。何霄说她的担心,说她的害怕,说她的不甘。赵宏听着,不说话,只是握着她的手。
最后,赵宏说:“你要去找龙涎果,我陪你去。”
何霄抬起头,看着他。
赵宏说:“东海我去过,知道路。咱们一起去,有个照应。”
何霄点点头,笑了。
半个月后,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出发了。
这回走得更远,要先往东走,走到东海边,然后再坐船出海。阿莲和青云送他们到山门口,阿莲拉着何霄的手,说:“早点回来,我一个人忙不过来。”
何霄笑了:“知道了。”
青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忽然说:“赵师兄,何师姐,你们小心。”
赵宏拍拍他的肩膀,说:“放心,我们会小心的。”
两个人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半个月,终于到了东海边。
站在海边,看着那一望无际的蓝色,何霄愣住了。她从来没见过这么大的海,比书上写的,比赵宏说的,还要大,还要蓝。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拍在沙滩上,发出“哗哗”的声音。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
赵宏站在她旁边,说:“好看吧?”
何霄点点头:“好看。”
两个人在海边找了个渔村,住了下来。赵宏去打听哪里有船愿意出海,何霄在村子里转悠,看看有没有什么稀罕的药材。
渔村不大,也就几十户人家。房子都是石头垒的,矮矮的,屋顶上压着石头,怕被风吹跑。村民们靠打鱼为生,每天天不亮就出海,天黑才回来。何霄跟他们聊天,知道他们很苦,但也很满足。
有一天,她遇见一个老渔夫。老渔夫七十多岁了,头发全白,脸上皱纹深深的,但身体很硬朗,还能出海打鱼。何霄跟他聊天,问他知不知道龙涎果。
老渔夫愣了一下,然后说:“龙涎果?听说过,没见过。听说在深海里的岛上,有仙人守着,凡人去不了。”
何霄问:“您怎么知道的?”
老渔夫说:“我年轻的时候,听一个老渔民说过。他说他见过那种岛,远远的,岛上发着光,不敢靠近。”
何霄听了,若有所思。
过了几天,赵宏找到了一艘船。船主是个四十来岁的汉子,叫老张,在海上跑了二十多年,什么风浪都见过。赵宏给他不少银子,他才答应带他们出海。
第二天一早,三个人出海了。
船不大,也就几丈长,一张帆,几个船舱。老张掌舵,赵宏和何霄坐在船头,看着越来越远的海岸。太阳从海平面上升起来,把整个海面都染成了金色。海鸥在天上飞,叫着,像是在送他们。
何霄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平静。不管能不能找到龙涎果,能看见这样的风景,也值了。
船在海上走了三天。三天里,何霄晕船晕得厉害,吐了好几次,脸色煞白。赵宏心疼得不行,给她揉背,喂她吃药。她硬撑着,说没事。
第四天,他们看见了一座岛。
岛不大,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小黑点。老张说,那岛没名字,很少有人去,因为周围暗礁多,容易触礁。赵宏看了看,说:“绕过去,靠近看看。”
老张小心翼翼地驾着船,绕着岛转了一圈。岛的四周确实有很多暗礁,有的露出水面,有的藏在水下,一不小心就会撞上。老张经验丰富,左躲右闪,总算靠近了岛。
岛上长满了树,郁郁葱葱的,看不清里面有什么。赵宏说:“你们等着,我上去看看。”
何霄说:“我跟你去。”
赵宏摇摇头:“你晕船,在船上歇着。我去看看就回来。”
何霄还想说什么,赵宏已经跳下船,踩着礁石,往岛上走。他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树林里。
何霄在船上等着,等了一个时辰,两个时辰,三个时辰。太阳从头顶移到西边,赵宏还没回来。她有些急了,想下船去找,老张拦住她,说:“别急,再等等。”
又等了一个时辰,赵宏终于回来了。他手里拿着一个果子,金黄色的,有拳头那么大,散发着淡淡的光。
“找到了。”他说。
何霄接过那个果子,看着它,手都在抖。这就是龙涎果,能炼破障丹的主药。
两个人回到船上,老张开船,往回走。回去的路上,何霄一直抱着那个果子,生怕丢了。
又走了三天,终于回到渔村。何霄把果子小心地收好,放在随身带的玉盒里。赵宏看着她,问:“现在回去?”
何霄点点头:“回去。”
两个人告别了老张,往回走。
又走了半个月,终于回到青云山。
阿莲和青云在山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都松了口气。阿莲跑过来,拉着何霄的手,说:“可算回来了,担心死我了。”
何霄笑了,说:“没事,找到了。”
她把那个玉盒拿出来,打开,给阿莲看。阿莲看着那颗金黄色的果子,眼睛都直了:“这就是龙涎果?”
何霄点点头。
阿莲说:“那咱们什么时候炼?”
何霄说:“明天就开始。”
第二天,何霄把自己关在丹药房里,开始炼破障丹。
阿莲在旁边帮忙,给她递药材,看火候。赵宏在外面等着,走来走去,坐立不安。
炼了一天一夜,丹药房里终于传出一阵异香。何霄打开丹炉,看见里面躺着两颗丹药,一颗是金黄色的,一颗是暗红色的。金黄色的那颗,散发着柔和的光,正是破障丹。
她把丹药拿出来,放在玉盘里,看了很久很久。
阿莲问:“你打算什么时候吃?”
何霄说:“就现在。”
她拿起那颗金黄色的丹药,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丹药入口即化,一股热流顺着喉咙流下去,流到四肢百骸。热流越来越强,越来越猛,像是有火在身体里烧。她疼得弯下腰,额头上冒出大颗大颗的汗珠。
阿莲吓坏了,扶着她,喊:“何霄!何霄!”
何霄咬着牙,忍着疼。她能感觉到,那股热流正在冲击她体内的经脉,一道一道,一层一层。有的经脉被冲开了,有的经脉被冲伤了。疼,钻心的疼。
但她忍着,一声不吭。
过了很久很久,那股热流终于慢慢平息下来。她睁开眼睛,发现自己浑身是汗,衣裳都湿透了。但她的身体,感觉不一样了。
她闭上眼睛,运转心法,吸收灵气。灵气比以前顺畅多了,快多了。她突破了,从筑基中期突破到了筑基后期。
阿莲看着她,问:“成了?”
何霄点点头,笑了:“成了。”
阿莲也笑了,抱着她,说:“太好了,太好了。”
赵宏在外面听见动静,推门进来,看见她们抱在一起,愣住了。何霄抬起头,看着他,笑了:“赵宏,我突破了。”
赵宏走过来,抱着她,紧紧的。
何霄靠在他怀里,轻声说:“两百年后,我还能陪着你。”
赵宏的眼眶红了,点点头:“嗯。”
那天晚上,阿莲又做了一桌子菜,庆祝何霄突破。四个人坐在院子里,吃着饭,说着话。月亮很亮,星星很多,山风吹过来,带着松树的清香。
何霄靠在赵宏肩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忽然说:“赵宏,你说我以后还能再突破吗?”
赵宏想了想,说:“能。一步一步来,总能突破。”
何霄笑了,说:“好,那我慢慢来。”
赵宏握紧她的手,说:“我陪你。”
月亮慢慢移动,照在他们身上。星星一闪一闪的,像是在祝福他们。
第十七章:青石镇变故
突破之后的日子,过得格外舒心。
何霄每天还是去医馆坐诊,下午去丹药房炼丹,晚上教小月学医。日子跟以前一样,但心情不一样了。她知道自己能多活几十年,能多陪赵宏几十年,心里就踏实。
赵宏也高兴,每天练完剑就来医馆帮忙,给她打下手,陪她说话。有时候病人多了,他就帮着抓药,虽然动作笨拙,但很认真。病人看着他笨手笨脚的样子,都偷偷笑。他也不在意,该干什么干什么。
阿莲有时候打趣他们:“你们两个,天天腻在一起,不腻吗?”
何霄笑了:“不腻。”
阿莲摇摇头,说:“行行行,你们高兴就好。”
青云也常来,有时候帮忙,有时候学医,有时候就坐着,不说话。他话少,但何霄知道,他心里有事。
有一天,何霄问他:“青云,你怎么了?最近老看你心不在焉的。”
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何师姐,我想下山一趟。”
何霄愣了一下:“下山?去哪儿?”
青云说:“青石镇。”
何霄看着他,等他继续说。
青云说:“我想去看看王师兄的家。他说过,他是从青石镇附近来的。我想去他从小长大的地方看看。”
何霄沉默了。她想起王铁柱,那个教青云拿斧头的师兄,那个送青云第一把剑的人。他死了,死在妖兽的爪下。青云一直放不下他。
她点点头,说:“行,我陪你去。”
青云摇摇头:“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何霄说:“那怎么行?你一个人下山,我不放心。”
青云说:“我都金丹期了,能有什么事。”
何霄还想说什么,赵宏在旁边说:“让他去吧。他长大了,该自己走走。”
何霄看着赵宏,又看看青云,终于点点头:“那你自己小心。有什么事,传信给我们。”
青云点点头。
三天后,青云收拾好东西,下山了。
何霄送他到山门口,拉着他的手,叮嘱了半天。青云听着,一一答应。最后,他转身,往山下走去。
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何霄还站在山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下山的路,他走过很多次。但这次走,感觉不一样。以前是跟着别人走,现在是独自一人。他有些紧张,也有些期待。
走了三天,到了青石镇。
站在镇子口,他看着那些房屋,那条石板路,那棵老槐树。这就是王铁柱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看着这些,想象着王铁柱小时候的样子。会不会也像他一样,在街上跑,在树下玩?
他走进镇子,找人打听王铁柱的家。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他不灰心,继续问。问到第五个人的时候,那人想了想,说:“王铁柱?是不是那个十几年前上山当道士的?”
青云点点头:“是,就是他。”
那人指着镇子东头,说:“他家在东头,最边上那间破房子。不过没人住了,他爹娘早死了。”
青云道了谢,往东头走。走了半天,终于找到那间房子。
房子确实破,土坯墙,茅草顶,墙上裂了好几道缝,屋顶塌了一半。院子里长满了草,有半人高,风吹过,沙沙响。院门口有一棵枣树,树干歪歪扭扭的,上面还挂着几个干瘪的枣子。
青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这就是王铁柱长大的地方?他想象着王铁柱小时候在这院子里跑,在枣树下玩,在这破房子里吃饭睡觉。想象不出来。
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草很深,淹没了他的脚踝。他走到屋门口,推开门。屋里黑漆漆的,一股霉味扑鼻而来。他眯着眼睛,适应了一会儿,才看清里面的情形。
屋里很简陋,一张破床,一张歪腿的桌子,几个破罐子。墙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镰刀,已经不能用了。地上散落着一些破布烂草,不知道是什么。
他站在屋里,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转身,走了出去。
站在院子里,他看着那棵枣树,忽然想起王铁柱说过的话:“我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讨饭,后来被人带上山,当了外门弟子。”他说得很平静,好像不是什么大事。可现在青云站在这破院子里,才真正明白那句话的意思。
他蹲下来,用手摸了摸地上的土。土很干,很硬,长满了杂草。他蹲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那破房子,那歪枣树,那满院子的杂草。这就是王铁柱的家。
他深吸一口气,转身离开。
走出镇子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他找了个地方,生了堆火,坐着过夜。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照在他身上。他看着那月亮,想着王铁柱。王铁柱也看过这月亮,从这破房子里看,从外门弟子的院子里看,从后山的砍柴处看。现在他不看了。
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无声地哭了一场。
第二天,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上,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青云!青云!”
他回头一看,是林远。林远跑过来,气喘吁吁的,脸色煞白。
“怎么了?”青云问。
林远说:“出事了!青石镇出事了!”
青云心里一紧,问:“什么事?”
林远说:“妖兽!好多妖兽!正在攻击镇子!”
青云愣住了。他刚从青石镇出来,那时候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妖兽了?
他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回跑。林远在后面追,喊他,他也不理。
跑了一个多时辰,终于跑回青石镇。远远就看见镇子里火光冲天,浓烟滚滚,喊叫声、哭喊声、妖兽的吼叫声混成一片。
他冲进镇子,看见满地的尸体,有人的,有妖兽的,血流成河。几头妖兽正在撕咬着什么,看见他,冲了过来。
他抽出剑,迎上去。一剑一个,三头妖兽全死在他剑下。他继续往里冲,见一个杀一个,杀得浑身是血。
跑到镇子中间,他看见一群妖兽正围着一间房子,疯狂地撞击着房门。房子里有人在哭喊,在尖叫。他冲过去,一剑一个,把那群妖兽杀光了。
房门打开,几个人从里面冲出来,跪在地上,给他磕头。他没理,继续往里冲。
跑到镇子东头,他看见那间破房子——王铁柱家的房子——已经被妖兽撞塌了。几个妖兽正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他冲过去,杀了它们,然后扒开废墟,往里看。
里面没有人。他松了口气,继续往别处跑。
跑了一整夜,杀了无数妖兽,他终于把镇子里的妖兽都杀光了。天亮了,他站在镇子中间,看着满地的尸体,浑身发抖。
有人走过来,给他跪下,说:“多谢仙师救命之恩。”
他没理,只是看着那些尸体。有老人,有孩子,有男人,有女人。都死了,躺在那儿,一动不动。
他忽然想起王铁柱。王铁柱也是这样死的,死在妖兽的爪下。这些人,也是这样。
他蹲下来,捂住脸,哭了。
林远跑过来,站在他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只是陪着他,站着。
哭了很久,青云才站起来。他看着那些尸体,说:“埋了。”
林远点点头,去找人来帮忙。
镇上还活着的人,都出来帮忙。挖坑,埋人,收拾废墟。忙了整整一天,才把所有的尸体都埋了。
青云站在那些新坟前面,看着一块块木牌,上面写着死者的名字。他想起昨天他还在镇子里走,还跟人打听王铁柱的家。那些人还在,还活着。今天,就死了。
他握紧了手里的剑。
林远走过来,说:“青云,咱们回去吧。”
青云摇摇头,说:“不,我不回去。”
林远愣住了:“不回去?那你去哪儿?”
青云说:“我去找那些妖兽的老巢,把它们都杀了。”
林远急了:“你疯了?你一个人,怎么杀得完?”
青云说:“杀一个是一个,杀两个赚一个。”
林远看着他,知道劝不动了。他叹了口气,说:“那我陪你。”
青云看着他,说:“你不用陪我。”
林远说:“咱们是朋友,你一个人去,我不放心。”
青云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两个人收拾好东西,往后山走去。
走了三天,终于找到了妖兽的老巢。那是一个山洞,很深,很黑,洞口有妖兽的脚印和血迹。两个人对视一眼,握紧了剑,走了进去。
洞里很黑,很潮湿,一股腥臭味扑鼻而来。他们点起火把,慢慢往前走。走了没多远,就听见前面传来低吼声。
几头妖兽冲了出来。两个人迎上去,厮杀起来。杀了半天,终于把那几头妖兽杀了。继续往前走,又有妖兽冲出来。又杀,又走。
杀了三天三夜,终于把洞里的妖兽都杀光了。两个人累得站都站不稳,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妖兽的。
青云靠在洞壁上,喘着气。林远坐在他旁边,也喘着气。
林远说:“杀完了?”
青云点点头:“杀完了。”
林远说:“那咱们回去?”
青云沉默了一会儿,说:“回去。”
两个人站起来,往外走。走到洞口,阳光刺得他们睁不开眼。他们眯着眼睛,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了一程,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山洞。黑漆漆的洞口,像一张大嘴,吞没了无数生命。
青云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走了五天,终于回到青云山。何霄和赵宏在山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那副样子,都愣住了。
何霄跑过来,拉着青云的手,问:“你怎么了?怎么伤成这样?”
青云摇摇头,说:“没事。”
何霄看着他,眼眶红了。
赵宏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说:“好样的。”
青云低下头,没说话。
那天晚上,何霄给他包扎伤口,一边包一边哭。青云说:“何师姐,我没事。”
何霄说:“还说没事,你看看你,浑身是伤。”
青云不说话。
何霄包完了,坐在他旁边,问:“那些妖兽,都杀了?”
青云点点头。
何霄沉默了一会儿,说:“镇上的人,死了多少?”
青云说:“很多。”
何霄的眼眶又红了。她想起青石镇,那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那些认识的人,不认识的人,都死了很多。
她握住青云的手,说:“谢谢你。”
青云摇摇头,说:“我该做的。”
那天晚上,青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尸体,那些血,那些妖兽的眼睛。他不敢闭眼,就睁着眼,看着房顶。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梦里,他看见王铁柱。王铁柱站在一片光里,朝他笑。他说:“好样的。”
他笑了,笑着笑着,醒了。
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一片。
他坐起来,看着窗外的阳光,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站起来,穿好衣裳,走出门去。
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第十八章:赵宏下山
青云回来之后,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三天没出来。
何霄每天去敲门,送饭送水,他也不开。饭放在门口,第二天去看,原封不动。水也是,一滴没少。
第四天,他终于出来了。人瘦了一圈,眼睛凹进去,脸色蜡黄,跟鬼似的。他站在门口,看着何霄,说:“何师姐,我想去青石镇。”
何霄愣住了:“去那儿干什么?”
青云说:“帮他们重建。死了那么多人,活着的还得过日子。”
何霄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陪你去。”
青云摇摇头:“不用。你忙你的医馆。”
何霄说:“医馆可以关门几天。青石镇也是我的家。”
青云看着她,没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收拾好东西,下山了。赵宏要跟着去,何霄不让,说:“你在山上待着,万一有什么事,也好照应。”
赵宏说:“那你们小心。”
何霄点点头。
走在下山的路上,青云一直没说话。何霄也不说,就默默地跟着他走。走了两天,到了青石镇。
镇子已经不是她记忆中的样子了。
房子塌了一半,街上到处都是废墟,烧焦的木头,破碎的瓦片,还有已经干涸的血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焦臭味,那是火烧过后留下的味道。几个人在废墟里翻找着什么,看见他们,停下来,愣愣地看着。
何霄站在镇子口,看着这一切,眼眶红了。
青云说:“走吧。”
两个人走进去,找到村长。村长是个五十来岁的汉子,头发白了一半,脸上全是灰,眼睛红肿。他看见何霄,愣了一下,然后扑过来,拉着她的手,说:“何大夫,你可算来了!”
何霄点点头,说:“我来帮忙。”
村长哭了,说:“死了好多人,好多人……”
何霄拍拍他的背,说:“我知道。我们来了,会帮你们的。”
接下来的日子,两个人就在镇子里住下来。白天帮着清理废墟,埋葬死者,搭简易的棚子。晚上就坐在棚子里,听着风声,睡不着。
何霄给受伤的人看病,给他们上药,喂他们吃药。有的伤得重,她治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死。她难受,但没办法。她能做的,就是尽量多救一个。
青云力气大,帮着搬东西,抬尸体,搭棚子。他话少,但干活利索,一个人顶好几个。镇上的人都很感激他,给他送吃的,送喝的,他都不要。
有一天,他们在清理一间塌了的房子时,挖出了几具尸体。是一家人,大人抱着孩子,都死了。青云站在那儿,看着那几具尸体,一动不动。
何霄走过来,站在他旁边,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青云才说:“何师姐,你说他们死的时候,疼不疼?”
何霄想了想,说:“应该很疼。”
青云低下头,没再说话。
他们把尸体抬到坟地,埋了。青云在那坟前站了很久,然后转身走了。
又过了几天,清理工作差不多了。活下来的人,都住进了新搭的棚子里。虽然简陋,但总算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
何霄跟村长商量,怎么帮这些人重建家园。村长说,朝廷可能会来人,但不知道什么时候。他们只能靠自己。
何霄说:“我们留下来帮忙。”
村长看着她,眼眶红了,说:“何大夫,你真是好人。”
何霄摇摇头,说:“这儿也是我的家。”
又过了半个月,朝廷的人终于来了。来了几个官差,看了看,记了记,就走了。说是回去上报,让上头拨银子下来。可什么时候能拨下来,谁也不知道。
何霄和青云又待了几天,帮着把能做的事都做了,才准备离开。
临走那天,镇上的人都来送他们。村长拉着何霄的手,说:“何大夫,你以后要常回来看看。”
何霄点点头:“会的。”
青云站在旁边,看着那些人,忽然说:“我会再来。”
那些人看着他,都笑了。
两个人往回走。走到半路,何霄忽然说:“青云,你以后有什么打算?”
青云想了想,说:“变强。强到能保护更多人。”
何霄看着他,点点头:“好。”
回到青云山,已经是半个月后了。赵宏在山门口等他们,看见他们回来,松了口气。
“怎么去了这么久?”他问。
何霄把镇上的事说了。赵宏听完,沉默了。
那天晚上,他坐在院子里,想了很久。何霄出来找他,看见他一个人坐着,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
“想什么呢?”她问。
赵宏说:“想青石镇的事。”
何霄靠在他肩上,说:“别想了,都过去了。”
赵宏摇摇头,说:“不是过去了。是以后怎么办。”
何霄抬起头,看着他。
赵宏说:“这次是青石镇,下次可能是别的镇子。妖兽越来越多,到处都在出事。咱们能做什么?”
何霄沉默了。
赵宏说:“我想下山。”
何霄愣住了:“下山?去哪儿?”
赵宏说:“到处走。哪里有妖兽,就去哪里。能杀一个是一个。”
何霄看着他,问:“多久?”
赵宏摇摇头:“不知道。”
何霄低下头,没说话。
赵宏握住她的手,说:“何霄,我知道你不想我走。但我不能眼睁睁看着那些人死。我学过剑法,有本事,就该去做该做的事。”
何霄沉默了很久,才说:“好。你去。”
赵宏看着她,眼眶有些红。
何霄说:“但你要答应我,活着回来。”
赵宏点点头:“我答应你。”
那天晚上,两个人说了很多话。说到天亮,才回屋睡觉。
第二天,赵宏开始收拾东西。何霄帮他整理,一边整理一边叮嘱他。带什么丹药,带什么衣物,带什么兵器。赵宏一一答应。
青云来了,站在门口,看着他收拾。赵宏抬头,看见他,说:“青云,我走了之后,你帮我照顾你何师姐。”
青云点点头。
赵宏说:“还有,好好修炼,别偷懒。”
青云又点点头。
赵宏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说:“你以后,肯定比我强。”
青云看着他,眼眶有些红。
三天后,赵宏下山了。
何霄送他到山门口,拉着他的手,舍不得放开。赵宏看着她,说:“等我回来。”
何霄点点头:“等你。”
赵宏松开手,转身往山下走。走了一段,回头看了一眼。何霄还站在山门口,朝他挥手。他也挥了挥手,然后继续往前走。
走了一程,再回头,已经看不见她了。只能看见那座山,那座他住了很多年的山,那座有她等着他的山。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往前走。
前面,是他的路。
何霄站在山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视野里,才慢慢往回走。阿莲在旁边陪着她,说:“别难过,他会回来的。”
何霄点点头,没说话。
青云也站在旁边,看着她,忽然说:“何师姐,我也会保护你的。”
何霄愣了一下,看着他,然后笑了:“好。”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月亮很亮,星星很少,但都很亮。她看着那些星星,想着赵宏。他现在在哪儿?走到哪儿了?有没有遇到危险?
她不知道。但她相信,他会回来的。
风轻轻吹过来,带着山间的松香。
她站起来,走回屋里。
新的一天,又要开始了。
第十九章:药铺废墟
赵宏走后的第七天,何霄又下山了。
这回是她一个人。阿莲要留在山上照看医馆,青云要修炼,她谁也没带。背着个包袱,一个人走在山路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她想去青石镇看看。上次跟青云去,忙着帮忙,没顾上去自家药铺。那铺子是她爹留下的,是她和赵宏成亲的地方,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她想回去看看,就算成了废墟,也想看看。
走了三天,到了青石镇。
站在镇子口,她愣住了。
镇子比她上次来的时候更破了。上次还有几间房子立着,这次几乎全塌了。废墟上长出了野草,绿油油的,在风里摇晃。几只乌鸦在废墟上跳来跳去,看见她,嘎嘎叫着飞走了。
她慢慢走进去,踩着碎瓦断木,一步一步往里走。街上没有人,没有声音,只有风吹过废墟的呜呜声,像有人在哭。
她走到菜市口,停下来。
菜市口是镇子最热闹的地方,以前逢集的时候,人挤人,走都走不动。现在什么都没有了,只有一片废墟,几根烧焦的木桩,几块破碎的瓦片。她站在那儿,看着那些废墟,忽然想起小时候跟着她爹来赶集的样子。她爹牵着她的手,给她买糖葫芦,买炸糕。她吃着,笑着,觉得那时候真好。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自家药铺门口。
药铺塌了。
那三间门面,那块褪了色的木匾,那个她从小进进出出的门口,全没了。只剩下一堆废墟,木头、瓦片、泥土混在一起,堆得跟小山似的。那根门框还立着,歪歪斜斜的,上面还挂着一块烧焦的木板,隐约能看见一个“赵”字。
她站在那儿,看着那堆废墟,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走过去,蹲下来,开始扒。
扒开木头,扒开瓦片,扒开泥土。她不知道自己在找什么,就是想扒。手被划破了,流血了,她也不停。扒着扒着,她扒出了半块匾。
那是“何赵药铺”的匾,烧得只剩一半了。上面“何赵”两个字还在,“药铺”两个字已经没了。她捧着那块匾,看着上面那两个烧焦的字,眼泪流下来了。
她想起挂这块匾的那天。她和赵宏站在门口,看着木匠把匾挂上去。赵宏说:“从今天起,这就是咱们的铺子了。”她点点头,笑了。
现在铺子没了,匾也没了。
她把那块匾放在旁边,继续扒。扒着扒着,扒出了几味药材。是当归,是黄芪,是党参。都已经发霉了,黑糊糊的,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她看着那些药材,想起她爹教她认药的情景。她爹拿着当归,说:“这是当归,补血的。”她点点头,记在心里。
她继续扒,扒出了半个药碾子。那是她爹用过的药碾子,铁铸的,已经生锈了,但还能看出原来的样子。她记得小时候,她爹坐在院子里,用这个药碾子碾药,一下一下,发出吱嘎吱嘎的声音。她就在旁边玩,玩累了就趴在他腿上睡觉。
她把药碾子拿出来,放在旁边。
扒了一整天,天快黑了,她才停下来。面前堆着一堆东西:半块匾,几味发霉的药材,半个药碾子,还有几块破碎的瓷片,几个生锈的铜钱。
她坐在那堆东西旁边,看着它们,发愣。
月亮升起来了,照在废墟上,把一切都染成了银白色。风吹过来,带着废墟特有的焦臭味,还有野草的味道。
她坐了很久,然后站起来,开始收拾那些东西。她把那块匾擦干净,把药材包好,把药碾子擦亮。她把它们放进包袱里,背在身上。
然后她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堆废墟。
月光下,那堆废墟静静的,像一座坟。
她深吸一口气,往外走。
走到镇子口,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整个镇子都笼罩在月光里,废墟,野草,烧焦的木桩,破碎的瓦片。没有声音,没有人,什么都没有。
她转过身,大步往前走。
走了几步,忽然听见有人在喊她。
“何婶婶!何婶婶!”
她愣住了,回过头,看见一个小姑娘从废墟里跑出来。月光照在她身上,照出一张脏兮兮的脸。
是小月。
何霄赶紧跑过去,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小月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破破烂烂的,脸上全是灰,但眼睛还是那么亮。
“小月!你怎么在这儿?”何霄问。
小月说:“我一直在等你们。我知道你会回来的。”
何霄的眼眶红了,把她搂进怀里,紧紧的。
小月也抱着她,哭了。
哭了很久,两个人才松开。何霄问:“孙婆婆呢?”
小月低下头,说:“死了。妖兽来的时候,她把我藏在菜窖里,自己……自己没躲进去。”
何霄愣住了,眼泪又流下来了。
小月说:“我躲在菜窖里,听见她在外面喊,让我别出来。后来就没声音了。我等了很久很久,才出来。她已经……已经……”
她说不出话了,只是哭。
何霄抱着她,拍着她的背,说:“没事了,没事了。以后跟着我。”
小月点点头,抱紧她。
那天晚上,两个人就在镇子口坐着,靠着那棵老槐树。月亮很亮,星星很多,风很凉。小月靠在何霄怀里,睡着了。何霄看着她脏兮兮的小脸,心里酸酸的。
这孩子,才十几岁,就经历了这么多。她娘死了,她爹死了,孙婆婆也死了。就剩她一个人。
何霄把她搂得更紧了些。
第二天一早,两个人往回走。小月走得很慢,走几步就要歇一会儿。她太虚弱了,好多天没好好吃饭。何霄拿出干粮给她吃,她狼吞虎咽,差点噎着。
走了两天,终于回到青云山。
阿莲看见小月,愣住了。何霄把事说了,阿莲的眼眶也红了。她拉着小月的手,说:“以后这儿就是你的家。”
小月点点头,眼泪又流下来了。
青云也来了,站在旁边,看着小月,不说话。小月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都低下头。
何霄说:“小月,这是青云。他也是孤儿,跟你一样。”
小月抬起头,看着青云,问:“你也是孤儿?”
青云点点头。
小月问:“那你娘呢?”
青云说:“我没见过我娘。从小在街上讨饭。”
小月沉默了。
何霄在旁边说:“你们两个,以后互相照应。”
青云点点头,看着小月,说:“你有什么事,可以找我。”
小月也点点头。
从那天起,小月就在青云山上住了下来。何霄给她安排了屋子,就在自己隔壁。每天教她学医,带她炼丹,陪她说话。小月学得很快,比在镇上的时候还认真。她知道,只有学好本事,才能活下去。
青云也常来,有时候帮忙,有时候坐着,不说话。小月开始怕他,后来习惯了。他话少,但人好,有什么事找他,他都帮忙。
有一天,小月问他:“青云哥哥,你小时候在街上讨饭,是不是很苦?”
青云想了想,说:“苦。但习惯了。”
小月问:“那你是怎么来这儿的?”
青云说:“是何师姐带我来的。”
小月听了,若有所思。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想着青云的话。何师姐带他来的。何师姐也带她来了。何师姐是个好人。
她翻了个身,看着窗外的月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