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是被一阵土味噪音吵醒的。
“……你这该死的温柔,让我心在痛泪在流……”
劣质录音机里传来的歌声像是被人掐着脖子唱出来的,伴随着滋滋啦啦的电流声,魔音贯耳。
她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不是陆家嘴落地窗外的璀璨夜景,而是一堵糊满了报纸的墙。报纸已经泛黄,边角卷翘,最上头是一张刘德华的贴纸,华仔穿着花衬衫,笑容油腻。
沈韵:?
她低头一看,身上盖的是一条大红色绸面被子,被面上绣着龙凤呈祥,旁边还有两只胖鸳鸯。枕头边放着一个小型录音机,正是噪音来源,她下意识伸手按掉,指尖碰到的是冰冷的塑料壳,还有一张纸条。
纸条上是一行稚嫩的圆珠笔字迹:
“沈韵,放学别走,樱花树林见。——周晓东”
字写得挺丑,“樱”字还写错了,多了一个木。
沈韵盯着这张纸条看了三秒钟,大脑一片空白。
下一秒,二十多年的职场生涯锻炼出的条件反射让她猛地坐起,目光扫过整个房间:碎花窗帘,老式五斗柜,柜子上摆着一个圆形镜子,镜框上插着几朵塑料花。墙角立着一个军绿色帆布书包,书包上别着一个崭新的徽章——不是什么正经徽章,是一张F4的贴纸,用透明胶带粘着的。
窗户玻璃上贴着泛黄的窗花,窗外传来自行车铃铛声和“磨剪子嘞——戗菜刀——”的吆喝。
沈韵掀开被子下床,脚刚落地,差点被一条紧身的、踩在脚底下的黑色裤子绊倒。
踩脚裤。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条紧紧裹着腿、脚底还踩着一条带子的裤子,陷入了深深的沉默。
目光继续下移,她看到了自己的脚——一双白色的旅游鞋,鞋边有点脏,鞋带系得松松垮垮。
她赤脚站在冰凉的水泥地上,走到那面圆镜子前。
镜子里的人让她瞳孔微缩。
那是一张年轻的脸,皮肤白皙紧致,连一个毛孔都看不见,眼睛亮得惊人。但问题是——这个脑袋上,顶着什么玩意儿?
头顶扎着一个高高的歪马尾,马尾根部系着一个巨大的蕾丝蝴蝶结,蝴蝶结是粉红色的,镶着金边。额前的刘海吹得高高的,用发胶固定成了一个蓬松的弧形,像一顶帽子扣在脑门上。
非主流。葬爱家族。杀马特。
沈韵的脑海里闪过这几个词,每个词都像一道惊雷劈在她天灵盖上。
她,沈韵,哈佛商学院MBA,摩根士丹利亚太区执行董事,福布斯“商界女性影响力”榜单最年轻的上榜者,去年刚操盘完成一笔三百亿的跨国并购案。
此刻,她顶着一个蕾丝蝴蝶结,穿着踩脚裤,站在一个糊满报纸的出租屋里。
她抬起手,看着那只细嫩、没有任何老茧和伤疤的手。
这不是她的手。
这是一双十七岁少女的手。
二十多年职场生涯锻炼出的心理素质在此刻发挥了作用——她没有尖叫,没有崩溃,只是扶着五斗柜,缓缓坐回了床上。
录音机里,那首该死的歌还在循环。
她面无表情地拿起那张纸条,再看了一遍:“樱花树林见。”
樱花树林?
她所在的这个北方小县城,哪儿来的樱花树林?不过是县城唯一那所高中的后山上有几棵野樱桃树,每年春天开几朵稀稀拉拉的粉色小花,就被学生们冠以“樱花林”的名号,成了早恋圣地。
她闭了闭眼,脑海中涌入了一些不属于她的记忆。
原主也叫沈韵,十七岁,县一中的高一学生。成绩中等偏下,长相中等偏上,最大的爱好是抄歌词、贴贴纸、幻想自己是偶像剧女主角。家里条件不好,父母在镇上开一个小卖部,供她来县城读书已经是不容易。
给她写纸条这个周晓东,是隔壁班的男生,长得还行,会弹吉他,在学校里小有名气,号称“县一中谢霆锋”。
按照原主的记忆,收到这张纸条,她应该是激动得一晚上没睡着。
但此刻的沈韵只是面无表情地把纸条对折,再对折,然后——
扔进了床底下的垃圾桶里。
“周晓东?”她轻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语气没有任何波澜,“哪个犄角旮旯冒出来的阿猫阿狗。”
她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
柜子里挂着几件衣服:一件洗得发白的牛仔外套,两件的确良衬衫,一件红色的校服,还有一条——她定睛一看——一条背带裤,牛仔的,裤腿宽大,上面还印着几个字母:BOSS。
沈韵的眼皮跳了跳。
她伸手把那条背带裤拿出来,翻到标签看了一眼:Made in Yiwu.
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杰作。
她沉默地把衣服放回去,关上柜门,目光落在书桌上。
桌上摆着一个铁皮文具盒,文具盒上印着还珠格格的剧照,小燕子和紫薇笑得灿烂。旁边是一摞课本,最上面是一本《思想政治(高一上册)》,书皮包着旧挂历纸,挂历纸上的图案是某年某月的日历,日期显示:1998年9月。
1998年。
沈韵闭了闭眼,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时间线:1998年,亚洲金融风暴刚刚过去,中国经济还在摸索中前行。互联网刚刚起步,马化腾还在四处拉投资,马云还在北京跑业务,刘强东刚在中关村摆柜台。
而她,一个在2024年手握几百亿资金的商界大佬,此刻身无分文地站在1998年的出租屋里,头顶蕾丝蝴蝶结,脚踩踩脚裤。
这简直是老天爷给她开的玩笑。
不,不是玩笑。
是机会。
沈韵的眼底,慢慢亮了起来。
她回到镜子前,伸手把头顶那个巨大的蝴蝶结扯下来,扔在床上。然后拆掉歪马尾,用手指把那一头长发梳顺,最后——对着那顶吹得高高的刘海,毫不犹豫地按了下去。
发胶的定型效果很好,她按了好几下,那撮刘海才软塌塌地耷拉下来。
镜子里的人终于正常了一点。
她看着镜中那张年轻的、素净的脸,嘴角微微扬起。
十七岁。
真是一个好年纪。
正当她打量着这张脸时,门外传来砰砰砰的砸门声。
“沈韵!沈韵!起床了没有!要迟到了!”
一个女生的大嗓门穿透薄薄的木门传进来,伴随着哐啷哐啷的自行车铃声。
沈韵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一个穿着同样红色校服的女生,扎着双马尾,脸上有几颗青春痘,手里推着一辆二八大杠自行车。她看到沈韵,愣了愣:“哎?你今天的头发怎么……”
沈韵没接话,只是问:“几点了?”
“六点四十了!快快快,早读要迟到了!周晓东他们班今天值周,去晚了要在校门口被他记名字!”
女生说着,把自行车往她手里一塞:“快骑!我坐后面!”
沈韵低头看着手里这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大杠,沉默了一秒钟。
她上一次骑这种车,还是小学。
但此刻没有别的选择,她长腿一跨,坐了上去,脚蹬子踩了两下,自行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
后座上的女生紧紧抓着她的衣服,嘴里还在絮叨:“哎你收到纸条没有?周晓东是不是真的给你写纸条了?我听他们班的人说,他要在樱花林跟你表白!你打算怎么回他?你要是答应他,以后就是大嫂了,我们跟着你混,看谁还敢欺负咱们……”
沈韵面无表情地蹬着车,清晨的风吹起她的头发,耳边是自行车链条的咔咔声和女生的絮叨声。
“大嫂?”她淡淡开口,“当大嫂有什么意思。”
女生一愣:“啊?”
沈韵微微偏头,风把她的话音送到后座:
“要当,就当大哥。”
校门口的景象让沈韵以为自己误入了某个影视基地。
大门两侧站着两排值周生,清一色穿着红色校服,胳膊上戴着红袖章,表情严肃得像在守卫边疆。但他们身上的细节却暴露了这个时代的气息:男生的头发普遍偏长,有的留到耳下,有的留着斜刘海,用发胶固定成各种造型;女生们的辫子花样百出,有歪马尾、双马尾、麻花辫,辫子上无一例外都扎着彩色头花,红的粉的紫的,远远看去像一片移动的花海。
最显眼的还是门口那几个男生,其中一个穿着黑色皮夹克,下身是紧身牛仔裤,脚踩一双厚底运动鞋,头发吹得高高的,刘海斜下来遮住半边眼睛,嘴里叼着一根棒棒糖,正在低头记名字。
“那个就是周晓东!”后座的女生小声说,“帅不帅?”
沈韵看了一眼。
怎么说呢,如果放到2024年,这副打扮去参加任何一场招聘会,第一轮就会被HR直接筛掉。
但在1998年,这确实是“帅”的代名词。
她收回目光,若无其事地骑着车往校门口走。
“沈韵!”周晓东身边的一个男生看到她,立刻捅了捅周晓东,“来了来了!”
周晓东抬起头,把那根棒棒糖从嘴里拿出来,斜着眼睛看过来,嘴角勾起一个自以为很酷的笑容。
然后,他看到沈韵的头发,愣了愣。
刘海怎么塌了?蝴蝶结呢?
但这点小细节不影响他的发挥。他往前走了两步,正准备开口说话,沈韵的自行车已经从他身边擦过,径直骑进了校门,连一个眼神都没给他。
风把他精心吹好的刘海吹乱了。
周晓东站在原地,手里的棒棒糖悬在半空,表情凝固。
旁边几个值周生面面相觑。
“东哥……她……”
周晓东回过神来,把棒棒糖重新塞回嘴里,用力咬碎,嘎嘣一声:“行,有个性。”
教室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香气。
沈韵刚踏进后门,就差点被这股味道熏出去。她定睛一看,前排几个女生正围在一起,脑袋凑着脑袋,中间是一本花花绿绿的杂志,封面上印着几个大字:《当代歌坛》。旁边还摆着一沓贴纸,几个人正在互相交换。
“这张林志颖的给你,我要这张金城武的!”
“不行不行,金城武是我的,你去要苏有朋那张!”
“这张小虎队的好看,谁有吴奇隆的签名照?”
沈韵越过她们,走到自己的座位上。
座位靠窗,倒数第三排。桌上刻满了各种字迹,最清晰的一行是:“沈韵爱周晓东,永远不变。”
她看着这行字,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从书包里掏出一个本子,翻开第一页。
本子上是她昨晚没有来得及看的“遗物”——原主的日记。
1998年9月1日,晴。
今天开学了,我好开心,又可以见到周晓东了。他今天穿了那件黑色的皮衣,好帅好帅!他好像看了我一眼,我的心跳得好快……
1998年9月5日,阴。
今天在食堂打饭,周晓东就排在我前面。他打了一份红烧肉,我要了白菜。他端着饭经过我身边的时候,好像又看了我一眼!天哪他是不是注意到我了?
1998年9月10日,雨。
今天下雨,我没带伞,在走廊里躲雨,结果周晓东也来了!他就站在我旁边,离我好近!我紧张得话都说不出来,他也没有说话。我们就这样站了十分钟,雨停了,他就走了。这十分钟,我会记一辈子。
沈韵面无表情地翻完这本日记,合上,然后从书包里拿出另一本崭新的笔记本,在第一页写下一行字:
“1998年9月,复盘。”
“第一,货币:目前手头现金五块八毛,急需解决生存问题。”
“第二,资源:原主父母开小卖部,可利用。县城消费水平低,启动资金门槛不高。”
“第三,赛道:互联网尚未普及,信息差巨大。倒买倒卖是首选,成本最低,周转最快。”
“第四,时间节点:距离高考还有三年,距离中国加入WTO还有三年,距离互联网泡沫破灭还有两年。窗口期有限,必须尽快完成原始积累。”
她写到一半,前排的女生转过头来,正是早上那个双马尾女生,叫王小燕,是原主的同桌兼闺蜜。
“沈韵,你在写什么呢?”她凑过来看,“什么复盘?什么赛道?你生病了?”
沈韵把本子合上,淡淡地说:“没什么,瞎写的。”
王小燕也不追问,压低声音兴奋地说:“哎,刚才周晓东他们班的人过来传话,说放学别忘啦!樱花林见!”
她顿了顿,眨眨眼睛:“你打算穿哪件衣服去?要不要借我那件带亮片的?”
沈韵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十七岁。
真是一个把“放学有人约”当成人生头等大事的年纪。
她勾了勾嘴角,说:“不用了。”
“啊?你就穿校服去?那怎么行!”王小燕急了,“好歹换件衣服啊!你那条背带裤呢?那个好看!”
沈韵没再说话,只是转头看向窗外。
窗外是县城的街道,街道两旁是低矮的楼房,楼房上挂着各种招牌:“国营百货商店”、“为民理发店”、“红星录像厅”。一辆拖拉机突突突地开过去,卷起一阵尘土。
她看着这一幕,脑海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县城最大的商场在哪里?供销社的进货渠道是什么?去一趟省城的火车票多少钱?义乌小商品市场的批发价是多少?
至于放学后的那个“樱花林之约”?
她压根没打算去。
放学铃声响起的时候,夕阳正把整个校园染成橘红色。
王小燕收拾好书包,扯了扯沈韵的袖子:“走啊,快点!她们说周晓东已经过去了!”
沈韵慢条斯理地把书装进书包,站起身,却没有往校门口的方向走,而是往教学楼后面走去。
“哎?”王小燕愣了,“你去哪儿?操场在那边!”
“我有点事,你先去。”沈韵头也不回。
“什么事啊?你不上厕所吧?厕所在那边……”
沈韵没理她,径直穿过操场,来到教学楼后面的自行车棚。
车棚里停着一排排二八大杠,她找到自己的那辆,正准备开锁,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沈韵。”
一个男生的声音。
沈韵回过头。
来的人不是周晓东,是一个穿着校服的男生,个子很高,比她高出一个头,肩膀很宽,把校服撑得有点紧。他站在夕阳里,脸背着光,看不太清表情,只能看见一双眼睛,很亮。
沈韵看着他,不说话。
他走过来,站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开口:
“周晓东约你?”
沈韵挑了挑眉:“跟你有关系?”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别去。”
沈韵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意思。
她问:“凭什么?”
他沉默了一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叠钱。
十块的,五块的,一块的,皱巴巴的,叠在一起,大概有几十块。
沈韵低头看着这叠钱,又抬头看着他。
他垂着眼睛,耳尖有点红,声音却硬邦邦的:“借给你。别去。”
沈韵看着这个站在夕阳里的少年,看着他递过来的那叠皱巴巴的钱,忽然笑了。
她没有接,只是问了一句:
“你叫什么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