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回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陈骁把她送到出租屋楼下，没有多待，说了句“早点休息”就骑车走了。
沈韵上楼，打开门，屋里黑漆漆的。她摸到开关，拉亮那盏昏黄的白炽灯，把包往桌上一放，整个人倒在床上。
累。
但心里踏实。
她躺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坐起来，从包里翻出那个本子，翻到周建国写字的那一页，又看了一遍。
“样品齐了打电话。记住，要最好的。”
她把这句话看了三遍，然后合上本子，笑了。
这一趟，值了。
第二天一早，沈韵照常去学校。
刚进校门，就发现气氛不对。
好多人在看她，目光躲躲闪闪的，她一转头，那些人就立刻把视线移开。有人在交头接耳，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窸窸窣窣的动静，像夏天的蝉鸣，无处不在。
沈韵没理会，径直往教室走。
走到教学楼门口，她看到了林婷婷。
林婷婷站在台阶上，旁边围着几个女生，正说着什么。看到沈韵，那几个女生的表情都变了，有的尴尬，有的躲闪，有的幸灾乐祸地看着林婷婷。
林婷婷的脸色很难看。
不是那种生气的难看，是那种……憋屈的、不甘的、却又不得不认的难看。
沈韵从她身边走过，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沈韵。”
林婷婷忽然开口。
沈韵停下脚步，没回头。
林婷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有点硬，有点涩：
“你考了年级第一，我服。”
沈韵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几个女生叽叽喳喳的声音：“婷婷，你真服了？”“不服能怎么办，人家就是考了第一啊……”
沈韵没听完，走进了教学楼。
教室里更热闹。
她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都齐刷刷地看过来。王小燕第一个冲上来，抓着她的胳膊直晃：
“沈韵！沈韵！你知不知道你考了多少分？六百二十三！年级第一！比陈骁还高两分！”
沈韵愣了一下。
六百二十三？
她算过自己的分，预估在六百一左右，没想到多了十几分。
“陈骁多少？”她问。
“六百二十一！比你低两分！”王小燕激动得脸都红了，“你把年级第一给抢了！你知道陈骁从高一到现在，回回都是第一，没人能超过他！你是第一个！”
沈韵沉默了一下，往陈骁的座位看了一眼。
他不在。
“陈骁呢？”
“被班主任叫走了。”王小燕压低声音，“估计是说成绩的事。哎你说他会不会难过啊？毕竟一直是第一，忽然被人超了……”
沈韵没说话。
她想起陈骁跟她打的赌，想起他说“输了的人请客”，想起火车上他说“你赢了更好”。
她忽然有点想知道，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早读课上了一半，陈骁回来了。
他从后门进来，路过沈韵座位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把一个东西放在她桌上。
是一颗大白兔奶糖。
沈韵抬起头，他已经走过去了，在自己的座位上坐下，翻开书，开始早读。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侧脸上。他垂着眼睛看书，嘴角微微弯着，带着一点很浅的笑意。
沈韵低头看着那颗糖，剥开，放进嘴里。
甜的。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韵被叫去了教务处。
还是那间办公室，还是那张办公桌，还是那个王老虎。
但这一次，王老虎的表情不一样了。
他看着沈韵走进来，目光复杂得很。有欣赏，有意外，有尴尬，还有一点点……说不清的东西。
“坐吧。”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沈韵坐下。
王老虎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递给她。
是成绩单。
红彤彤的一张，最上面一行写着：沈韵，总分623，年级排名第1。
沈韵看了一眼，放下。
王老虎看着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上学期你跟我说，你要考第一。我当时……没当真。”
沈韵没说话。
王老虎继续说：“你知道你超的是谁吗？陈骁。他从进校开始，次次第一，从没被人超过过。老师都习惯了，觉得他就是天生的第一。”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沈韵脸上。
“结果你把他超了。”
沈韵迎着他的目光，还是没说话。
王老虎叹了口气，从抽屉里又拿出一样东西，推到她面前。
是一张奖状。
“校三好学生。”他说，“本来这个名额是给陈骁的，但现在……你实至名归。”
沈韵低头看着那张奖状，没有伸手去拿。
“王主任，”她开口，“我有个请求。”
王老虎愣了一下：“你说。”
“这个奖状，我想跟陈骁一起领。”
王老虎皱眉：“什么意思？”
“他是第二，我是第一。”沈韵说，“我们只差两分。如果没有他帮我补课，我考不了第一。这个奖，应该有他一半。”
王老虎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释然，也带着点感慨。
“行。”他说，“那就一起。我去跟校长说。”
沈韵站起来，鞠了一躬：“谢谢王主任。”
她转身要走。
“沈韵。”
她停下脚步。
王老虎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她没见过的东西。
“你是我当教务处主任这么多年，见过的最不一样的学生。”他说，“好好学习，好好考大学。你这样的孩子，不该窝在这个小县城。”
沈韵看着他，点了点头。
“我知道。”
她走出去的时候，阳光正好。
走廊里人来人往，有人看到她，目光里带着羡慕，带着好奇，带着一点点的敬畏。
沈韵迎着那些目光，一步一步往前走。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她看到了陈骁。
他站在那儿，靠在墙上，像是在等她。
看到她过来，他直起身，问了一句：“王老虎说什么了？”
沈韵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说我考得好。”
陈骁点点头：“本来就考得好。”
沈韵从口袋里掏出那颗还没吃的奶糖，递给他。
“给你。”
陈骁愣了一下：“你给我干嘛？”
沈韵把那颗糖塞进他手里，说了一句：
“请你吃的。输的人请客。”
陈骁低头看着那颗糖，耳朵慢慢红了。
沈韵从他身边走过，下楼去了。
身后传来他的声音：
“沈韵。”
她没回头，但脚步慢了。
“……谢谢。”
她嘴角弯起来，继续往前走。
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