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的第一场雪，来得毫无征兆。
十二月二十三日，傍晚。沈韵正在图书馆里做英语卷子，忽然听见有人喊：“下雪了！”
她抬起头，透过窗户看见细密的雪粒子簌簌落下，打在玻璃上沙沙作响。不到半小时，雪越下越大，变成了鹅毛大雪，把整个校园盖成白茫茫一片。
沈韵收起卷子，走出图书馆。
操场上有人在打雪仗，笑声隔着雪幕传过来，模模糊糊的。她站在台阶上，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上海很少下这么大的雪，偶尔飘几片雪花，朋友圈就能刷屏一整天。
“沈韵。”
她回头，看到陈骁从图书馆里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把黑色的旧伞，撑开，举到她头顶。
“走吧，送你回去。”
两个人并肩走进雪里。
雪落在伞面上，发出轻微的噗噗声。陈骁把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自己的肩膀上落了一层白。沈韵看到了，没说话。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忽然有人叫住她。
“沈韵！”
是周晓东。他站在门卫室的屋檐下，头发上落满了雪，脸冻得有点红，看样子等了挺久。看到陈骁，他愣了一下，眼神变了变，但还是走过来。
“这个给你。”他把一个纸袋塞到沈韵手里，转身就跑。
沈韵低头一看，是一双手套。红色的，毛线的，针脚有点歪，像是手工织的。
陈骁在旁边看了一眼，没说话。
沈韵拿着那双手套，站在原地，看着周晓东跑远的背影。雪越下越大，很快就把那个身影吞没了。
“他挺用心的。”陈骁忽然说。
沈韵转过头看他。
陈骁没看她，目光落在远处，脸上没什么表情。
“手工织的，得好几天。”他说，“你收着吧。”
沈韵把那双手套装进书包里，说：“走吧。”
两个人继续往前走。
雪在脚下咯吱咯吱响。路灯已经亮了，橘黄色的光把雪花照得像发光的碎屑。
走了一会儿，陈骁忽然问：“你对他，真的一点感觉都没有？”
沈韵想了想，说：“他是个好人。”
陈骁脚步顿了一下。
这话他好像听过。
沈韵看着他，忽然笑了：“跟你不一样的好人。”
陈骁没说话，耳朵却红了。
期末考试前三天，沈韵收到了一个消息。
李建国托人带话，说有一批货出了问题——她上个月赊账拿的二十个随身听，被海关查了，是水货，全部没收。这批货值八百块，她还没来得及卖，连本带利全赔进去了。
沈韵站在校门口，听完那个带话的人说完，沉默了很久。
八百块。
她这两个月攒的所有钱，加上还没结的货款，刚好八百出头。
一夜回到解放前。
那天晚上，她坐在出租屋里，对着煤炉子发呆。炉火映在脸上，一跳一跳的。她手里拿着那个账本，翻来覆去地看，看了好几遍，数字还是那个数字：亏损八百，余额二十三块五毛。
二十三块五毛。
比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多了十八块三毛。
她忽然笑了一下。
敲门声响了。
她打开门，陈骁站在外面，身上落满了雪，脸冻得发白，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
“听说你货出事了。”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桌上，“给你带了点吃的。”
袋子里是几个包子，还冒着热气。
沈韵看着他，忽然问：“你怎么知道的？”
陈骁顿了顿，说：“李建国给我打的电话。”
沈韵愣了一下：“他给你打电话干嘛？”
陈骁没回答，只是把包子往她面前推了推：“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沈韵看着那几个包子，沉默了一会儿，拿起一个咬了一口。是白菜猪肉馅的，味道一般，但热乎。
她吃了两口，忽然说：“你是不是替我还钱了？”
陈骁的动作停了一下。
沈韵看着她，目光平静：“李建国的货，说扣就扣，说没收就没收。但他专门让人给我带话，又专门给你打电话——这不是正常操作。”
陈骁沉默着。
“你替他儿子补过课，他欠你人情。”沈韵说，“你让他把这个情还到我身上了，对不对？”
陈骁垂下眼睛，没说话。
沈韵放下包子，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多少钱？”
陈骁抬起头，看着她。
“八百。”他说，“我先垫上了，等你宽裕了再还。”
沈韵看着他，好一会儿没说话。
炉火在角落里一跳一跳地亮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长忽短。
“陈骁，”她开口，声音很轻，“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骁没有躲开她的目光。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初二那年，我看着你被欺负，没敢上去。那天晚上我回家，一夜没睡着。后来我就想，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不会再站着看。”
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久远的事。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他说，“我不想再错过了。”
沈韵听着，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
她活了两辈子，见过无数人。有人对她好是因为她能带来利益，有人对她好是因为想从她这里得到什么。从来没有人对她好，只是因为很多年前的一个晚上，没敢站出来帮她。
“你是不是傻？”她问。
陈骁愣了一下。
沈韵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
她转过身，背对着他，声音有点闷：“八百块，你攒了多久？”
陈骁沉默了一下，说：“也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他没回答。
沈韵深吸一口气，转回身，看着他。
“这笔钱，我半年之内还你。”她说，“连本带利，一千块。”
陈骁皱眉：“不用利息……”
“我说用就用。”沈韵打断他，“还有，从明天开始，你教我物理的时间加倍。我要考第一，拿奖学金。”
陈骁看着她，忽然笑了。
他笑起来很好看，眉眼舒展，整个人都柔和下来。
“好。”他说。
那天晚上，陈骁走后，沈韵坐在桌前，拿出那个账本，在最后一页写了一行字：
“欠陈骁：八百元。还期：半年后。利息：二百元。备注：此情可待。”
她写完，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里。
窗外，雪还在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