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韵走出教务处的时候,阳光正烈。
六月的太阳已经有些毒辣,照在走廊的水泥地上,白晃晃的一片。她眯了眯眼睛,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剥开糖纸放进嘴里。
是陈骁早上给她的那颗。
她没多想,就是顺手揣着了,现在正好饿了,吃了,甜的。
楼梯拐角处,陈骁还站在那里。看到她过来,他直起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王老虎说什么了?”
沈韵把糖纸叠了叠,揣进口袋。
“他说我考得好。奖状给我了。”
陈骁点点头:“应该的。”
沈韵看着他,想起刚才王老虎说的话——她超了陈骁两分,成了年级第一。
“你早上就知道成绩了?”她问。
陈骁顿了一下:“知道一点。”
“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晚上。班主任打电话说的。”
沈韵点点头,没再问。
她不需要问他难不难过、在不在意。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两个人往楼下走。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沈韵忽然想起一件事。
“陈骁,晚上有空吗?”
陈骁脚步顿了顿:“什么事?”
“请你吃饭。”沈韵说,“之前打的赌,输了的人请客。虽然你没输,但我考第一有你帮忙的份,该请。”
陈骁沉默了一秒,点点头:“好。”
“食堂见。”
沈韵说完,继续往楼下走。
身后没有声音。
她没有回头。
食堂。
傍晚五点半,正是人多的时候。
沈韵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没一会儿陈骁就来了。
他端着的餐盘里是红烧肉、糖醋排骨、炒青菜,还有一碗鸡蛋汤。
沈韵看了一眼,没说什么。
两个人沉默地吃饭。
吃到一半,陈骁忽然开口:“样品收齐了?”
沈韵嗯了一声。
“什么时候去省城?”
“明天。”
“一个人?”
“嗯。”
陈骁沉默了一下,没再问。
沈韵夹了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着,目光落在窗外。
窗外是操场,有几个男生在打篮球,跑得满头大汗。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跑道上。
她看着那些奔跑的身影,脑子里想的却是明天跟周建国怎么谈。
价格,数量,交货时间,付款方式。
每一句都要想好。
吃完饭,沈韵把餐盘收了,站起来。
“我先走了,还有点事。”
陈骁点点头。
沈韵走出食堂,往沈氏商行的方向去。
身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她,她知道。
但她没有回头。
商行里,许烈正翘着二郎腿坐在椅子上,手里拿着一本破破烂烂的武侠小说,看得起劲。看到沈韵进来,他把书一扔,站起来。
“你可算来了。”
沈韵走到柜台后面,拿出账本翻了翻。
“什么事?”
许烈凑过来,压低声音说:“城北那家店,有人找事。”
沈韵抬起头。
“什么人?”
“开杂货铺的,姓孙。说咱们抢了他生意,放话要给咱们点颜色看看。”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许烈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你看我干嘛?”
“你什么反应?”
许烈咧嘴笑了,那笑容有点痞。
“我能有什么反应?他敢来,我就敢打。”
沈韵收回目光,继续翻账本。
“打完了呢?”
许烈愣了一下。
“打完了,他躺地上,你进派出所。然后呢?店谁看?生意谁做?”
许烈被噎住了。
沈韵把账本合上,看着他。
“许烈,你现在是生意人,不是混社会的。打架解决不了问题,只会让问题更麻烦。”
许烈皱着眉,半天憋出一句话:“那你说怎么办?”
沈韵想了想,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本子,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他。
“明天去找这个人。”
许烈低头一看:“孙……建国?这不是跟你打架那个姓孙的吧?”
“是他堂哥。”沈韵说,“城北供销社的副主任。你去找他,就说是我让去的。把那姓孙的情况说清楚,他会处理。”
许烈愣愣地看着她。
“你怎么认识他堂哥?”
“之前谈供销合作的时候认识的。”沈韵说,“欠我个人情,现在正好用上。”
许烈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那张纸折好,揣进口袋。
“行。”他说,“我去。”
他转身要走,忽然又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
沈韵抬起头。
许烈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表情。
“你这脑子,怎么长的?”
沈韵没回答。
许烈等了几秒,没等到答案,摇了摇头,推门走了。
晚上,沈韵回到出租屋。
她坐在桌前,把明天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检查:样品清单、合同草稿、周建国的名片、自己的身份证。
都齐了。
她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月亮发呆。
明天去省城,谈出口。
如果能谈成,生意就能上一个台阶。
如果谈不成,就再找别的路子。
她不怕谈不成。
上辈子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一个外贸公司的经理,还不至于让她紧张。
她只是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说不清的累。
可能是一个人太久了。
她想起上辈子,那些通宵加班的夜晚,那些一个人在酒店醒来的早晨,那些站在落地窗前看着万家灯火却不知道该打给谁的时刻。
那时候她觉得,成功就是这样,孤独是代价。
现在她还是这么觉得。
窗外的月亮很亮,照在桌上一片银白。
沈韵看了一会儿,起身洗漱,上床睡觉。
明天还有事。
第二天一早,沈韵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车。
车上人不多,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把装着样品的布包放在旁边。
火车开动,窗外的景物开始后退。
她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昨晚没睡好,正好补一觉。
不知过了多久,火车到站了。
沈韵提着包下车,往出站口走。
走到出站口的时候,她忽然停住脚步。
陈骁站在那儿。
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手里提着一个袋子,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
“你怎么来了?”沈韵问。
陈骁把袋子递给她:“给你带的。”
沈韵打开一看,是几个包子和一壶水。
“火车上没吃的,垫垫。”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陈骁别开目光:“店里没事,许烈看着。我就……顺路过来。”
沈韵接过袋子,拿出一只包子咬了一口。
热的。
白菜猪肉馅,味道不错。
她嚼着包子,往前走。
陈骁跟在旁边,不远不近。
走了一会儿,沈韵忽然问:“你坐哪趟车来的?”
陈骁顿了一下:“早班车,六点那趟。”
“那你在火车站等了多久?”
“没多久。”
沈韵没再问。
她大概能算出来。六点的火车,到省城八点多。她坐的是九点那趟,到站快十一点了。他在火车站等了快三个小时。
但她没说什么。
那是他的事,跟她没关系。
两个人往外贸大厦走。
走到大厦门口,沈韵停下脚步,转过身。
“你在这儿等我。”
陈骁点点头。
沈韵推门进去,上楼,敲响608的门。
“请进。”
周建国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到她进来,眼睛亮了亮。
“来了?样品带了吗?”
沈韵把布包放在桌上,一件一件往外拿。
周建国看得很仔细,每一件都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时不时点点头。
看完,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沈韵。
“东西不错。”他说,“这批货我收了。”
沈韵点点头,等着他继续。
周建国顿了顿,又说:“你上次说的分成,我考虑了一下。四六不行,最多三七。你三我七。”
沈韵看着他,没说话。
周建国被她看得有点不自在,干咳了一声。
“小姑娘,你知道出口生意有多难做吗?渠道、报关、运输、尾款,哪一样不要打点?我拿七成,是应该的。”
沈韵还是没说话。
周建国皱起眉头。
过了几秒,沈韵开口了。
“周经理,您说的那些我都知道。但我也知道,如果没有我手里这些货,您拿什么去做出口?”
周建国愣住了。
沈韵继续说:“这批货,是我跑了十几个村子、一家一家收上来的。那些手艺人,是我一个一个谈下来的。别人收不到这么好的东西,只有我能。”
她顿了顿,目光直视着他。
“四六,您六我四。这是我最后的条件。”
周建国看着她,好一会儿没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个年轻的姑娘身上。她站在那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没有半点怯意。
他忽然笑了。
“行。”他说,“四六就四六。但你得保证,以后每一批货都是这个质量。”
沈韵点点头。
“成交。”
签完合同,沈韵走出外贸大厦。
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睛。
陈骁还站在门口,看到她出来,快步走过来。
“谈成了?”
沈韵点点头。
陈骁脸上露出笑容。
“那回去吧。”
两个人往火车站走。
走到半路,沈韵忽然停下脚步。
“陈骁。”
陈骁回过头。
沈韵看着他,问了一句:“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陈骁愣了一下。
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微微泛红的耳尖。
他别开目光,沉默了几秒,然后说:
“初二那年,我看着你被欺负,没敢上去。”
沈韵等着他继续。
“那时候我就想,如果再有机会,我一定不会只是看着。”
他顿了顿,声音有点低。
“现在就是那个机会。”
沈韵看着他。
少年的目光躲闪着,不敢跟她对视,但那些话,他说得很认真。
她忽然想起这大半年来他做的事:给她送钱,帮她跑市场,陪她去省城,熬夜给她整理笔记,在火车站等她三个小时。
那些事,她一直以为是合伙人的本分。
现在她知道了,不是。
但她什么都没说。
她只是点了点头,说了句“走吧”,然后继续往前走。
陈骁跟在后面,不远不近。
阳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前一后,没有重叠。
沈韵看着自己的影子,心里想的是刚才签的那份合同。
四六分成。
第一批货能赚多少?
那些手艺人什么时候能交货?
下次来省城是什么时候?
至于身后那个人在想什么,她没有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