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41:18

一九九九年的第一场雪,落在十二月七号。

那天早上沈韵推开窗户,外面已经白茫茫一片。雪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把整个县城盖成一张宣纸。

她裹上军大衣,推门出去。

楼下站着一个人。

不是许烈,是陈骁。

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棉袄,撑着一把黑伞,站在雪里。看到她出来,他走过来,把伞举到她头顶。

“走吧。”

沈韵看着他。

雪落在他肩上,落在他睫毛上,他站在那里,像一株覆了雪的青竹。

“许烈呢?”

“他今天有事。”陈骁说,“让我来接你。”

沈韵没再问,往前走。

陈骁跟在旁边,伞大半都倾向她这边。

雪落在伞面上,噗噗的响。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沈韵发现今天的气氛不太对。

好多人在往公告栏那边挤,叽叽喳喳的,像炸了窝的麻雀。

“怎么了?”她问。

陈骁往那边看了一眼。

“不知道。”

沈韵走过去,人群自动给她让开一条路。

公告栏上贴着一张新告示:

“转学生通知:高二(1)班新来一位转学生,请大家欢迎。”

下面是一个名字:江晚晴。

旁边还贴着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一个女生,年纪跟她们差不多,穿着一件看起来就很贵的白毛衣,长发披肩,眉眼精致。她对着镜头浅浅地笑着,像画报上的人。

沈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

旁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

“听说从省城转来的!”

“她爸是开公司的!特别有钱!”

“长得好好看啊……”

“穿的也好洋气……”

沈韵收回目光,往教室走。

陈骁跟在后面。

“你认识她?”他问。

沈韵摇摇头。

“不认识。”

上午第二节课后,沈韵在走廊里见到了那个转学生。

她站在高二(1)班门口,被一群人围着问东问西。她微笑着回答每一个问题,不慌不忙,落落大方。

她穿着一件米白色的呢子大衣,料子看着就贵,头发披散着,发尾烫着当时流行的卷。五官确实生得好——柳叶眉,杏核眼,鼻梁小巧挺翘,嘴唇弯弯的,笑起来像三月的春风。

沈韵从她身边走过。

那女生的目光忽然转过来,落在她身上。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撞了一下。

沈韵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身后传来那个女生的声音:

“那是谁?”

旁边有人回答:“沈韵!高一的,年级第一,还开了好几家店!”

“哦……”那个声音拖得有点长,“就是那个上报纸的?”

沈韵没有回头。

下午放学后,沈韵去商行总店。

刚坐下没多久,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那个转学生。

她站在门口,目光在店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韵身上。

“沈韵?”

沈韵看着她。

“有事?”

那女生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

“我叫江晚晴。”她说,“今天刚转来的。”

沈韵点点头。

“知道。”

江晚晴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

“我听说过你。上报纸,开商行,考年级第一。”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等了两秒,忽然笑了。

那笑容不是之前那种礼貌的笑,是有点意思的笑。

“你挺有意思的。”她说,“别人听我这么说,都会客气两句。你倒好,一个字都不说。”

沈韵看着她。

“你想听什么?”

江晚晴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开了。

“行,够直接。”她在椅子上坐下,“那我也直接点——我来找你,是想谈合作。”

沈韵挑了挑眉。

“什么合作?”

江晚晴从包里拿出一张纸,推到她面前。

沈韵低头一看,是一份企划书。

字迹工整,条理清晰,写的是如何把县城的土特产卖到省城的高端市场去。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你写的?”

江晚晴点点头。

“我在省城认识一些人,家里有渠道。你这边有货,我那边有人,合作起来,大家都赚。”

沈韵看着那份企划书,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抬起头。

“你为什么找我?”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因为整个县城,只有你配。”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继续说:“我打听过你。从去年九月到现在,一年多点时间,从零做到现在这样。县城三家门面,几十个手艺人给你供货,还打通了出口渠道。”

她顿了顿,看着沈韵的眼睛。

“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沈韵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精致的脸上。柳叶眉,杏核眼,小巧的鼻梁,弯弯的嘴唇。她坐在那里,明明是养尊处优的样子,眼睛里却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是野心。

沈韵收回目光,把那份企划书推回去。

“东西我看了。写得不错。”

江晚晴等着她继续。

沈韵站起来。

“但我不跟不了解的人合作。”

江晚晴愣了一下。

沈韵看着她。

“你说你打听过我。但我对你,一无所知。”

江晚晴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试探,是一种遇到对手的、认真的笑。

“行。”她站起来,“那我让你了解。”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周末我请你吃饭。到时候,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门被推开了,又被关上了。

店里安静下来。

陈骁从后院出来,走到沈韵身边。

“她是谁?”

沈韵看着那扇门,沉默了两秒。

“还不知道。”

周末,县城的国营饭店。

江晚晴订了一个包间,点了一桌子菜。红烧肉、糖醋鱼、酱鸭、炒虾仁,还有两碗米饭。

沈韵坐在她对面,看着这一桌子菜。

“就我们两个人?”

江晚晴点点头。

“就我们两个人。”

沈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

江晚晴看着她吃,自己却没动筷子。

沈韵嚼着肉,抬起头。

“你不吃?”

江晚晴笑了笑。

“我看着你吃。”

沈韵放下筷子。

“说吧。你想让我知道什么。”

江晚晴沉默了一下,然后开口:

“我家在省城,我爸开贸易公司的。去年公司出了点事,他被人坑了,欠了一屁股债。”

沈韵看着她,没说话。

江晚晴继续说:“债主天天上门,房子被收了,车被卖了。我爸没办法,把我送到县城来,说是投奔亲戚,其实是躲债。”

她说着这些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沈韵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杏核眼里,没有眼泪,没有委屈,只有一种很平静的东西。

“你恨你爸吗?”沈韵问。

江晚晴想了想。

“不恨。他对我很好。只是运气不好。”

沈韵点点头。

“所以你来找我,是想挣钱还债?”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是。也不全是。”

沈韵等着她继续。

江晚晴顿了顿,说:

“我想证明一件事。”

“什么事?”

“我想证明,我不比我爸差。”

沈韵看着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波动——是认真,是倔强,是不服输。

沈韵沉默了几秒,然后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江晚晴愣了一下。

“你……没什么想说的?”

沈韵嚼着肉,含糊地说:

“有。”

“什么?”

沈韵把肉咽下去,看着她。

“你那份企划书,有几个地方可以改。”

江晚晴愣住了。

沈韵继续说:“定价高了。县城的东西,在省城也不能翻三倍,最多两倍。还有物流成本没算进去,省城那边的仓储费用也没算。你回去重新做一份,下周拿给我。”

江晚晴听着她的话,眼睛越来越亮。

等沈韵说完,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三月的春风。

“沈韵,你这人真有意思。”

沈韵没理她,继续吃饭。

江晚晴也拿起筷子,开始吃。

吃到一半,她忽然问:

“沈韵,你有朋友吗?”

沈韵抬起头。

江晚晴看着她。

“我说的是那种……能说话的朋友。”

沈韵沉默了一下。

“有。”

江晚晴等着她说下去。

沈韵没再说了。

江晚晴也不追问,只是笑了笑。

“以后,算我一个。”

窗外飘起了雪。

两个人坐在包间里,就着一桌子菜,安安静静地吃着。

一九九九年的冬天,沈韵多了一个朋友。

从那天起,江晚晴就成了沈氏商行的常客。

她每天都来,有时候帮忙理货,有时候记账,有时候就坐在那儿跟沈韵说话。她脑子快,做事利落,很快就上手了。

许烈第一次见她的时候,多看了两眼。

“这谁?”

沈韵头也没抬:“江晚晴。”

许烈盯着那个正在理货的背影,又看看沈韵。

“你新招的?”

沈韵嗯了一声。

许烈凑过来,压低声音。

“她什么来路?”

沈韵抬起头,看着他。

“你查户口?”

许烈被她噎住,干咳一声。

“我就是问问。”

江晚晴刚好理完货走过来,看到许烈,愣了一下。

“你是……许烈?”

许烈挑了挑眉。

“你认识我?”

江晚晴笑了。

“听说过。县一中的校霸。”

许烈咧嘴笑了,那笑容痞里痞气的。

“哟,还挺有名。”

江晚晴看着他,又看看沈韵,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笑了,什么都没说。

陈骁进来的时候,江晚晴正在柜台后面记账。

她抬起头,看到陈骁,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秒。

陈骁也看到了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江晚晴看着他从身边走过,走到沈韵旁边,从包里拿出一个本子递给她。

她收回目光,继续记账。

晚上,店里只剩下沈韵和江晚晴。

江晚晴忽然开口:

“那两个男生,都喜欢你对吧?”

沈韵手里的笔顿了顿。

她抬起头,看着江晚晴。

江晚晴迎着她的目光,一点不躲。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看得出来。”

沈韵沉默了两秒。

“跟我没关系。”

江晚晴笑了。

“跟你没关系,跟你有关系。”

沈韵看着她。

江晚晴继续说:“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喜欢。这是命。”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行了,我走了。明天再来。”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沈韵。”

沈韵抬起头。

江晚晴站在门口,月光从外面照进来,落在她身上。

“谢谢你。”

沈韵愣了一下。

江晚晴笑了笑,推门走了。

店里安静下来。

沈韵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月亮。

她想起江晚晴刚才说的话。

“你这样的人,走到哪儿都会有人喜欢。”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这双手,是用来算账的,是用来签合同的,是用来挣钱的。

不是用来想那些事的。

她把账本合上,站起来,关灯,锁门。

外面雪停了,月光铺了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