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晚晴正式加入沈氏商行的第三周,省城来了一个人。
那天是周五,下午刚放学,沈韵正准备去商行,被班主任刘老师叫住了。
“沈韵,有人找你。”
沈韵愣了一下。
“谁?”
刘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在校长办公室,你去就知道了。”
沈韵往校长办公室走。
一路上她想了几个可能的人:周建国?那个姓马的又来闹事?还是省城日报的记者?
都不是。
校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坐在沙发上,校长在旁边陪着,脸上带着那种面对上级时的谨慎笑容。
看到沈韵进来,那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韵任他看着,没躲。
过了几秒,那男人笑了。
“你就是沈韵?”
沈韵点点头。
“我是。”
那男人伸出手。
“我叫江建国,是晚晴的父亲。”
沈韵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跟江晚晴说的那个“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躲到县城”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伸出手,握了握。
“江叔叔。”
江建国笑了笑,收回手。
“坐。”
沈韵在沙发上坐下。
校长识趣地站起来,说去倒茶,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建国看着沈韵,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晚晴跟我说过你。”
沈韵没说话。
江建国继续说:“她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沈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江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欣赏。
“我来县城之前,找人查了查你。去年九月之前,成绩平平,普通学生。九月之后,忽然变了个人。成绩冲到年级第一,开商行,做外贸,带着几十个手艺人挣钱。”
他顿了顿,看着沈韵的眼睛。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沈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江叔叔,您查了我,应该也查到了别的事。”
江建国挑了挑眉。
“什么事?”
沈韵说:“我用了半年时间,从零做到现在。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至于我怎么做到的——这是我的事。”
江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更深的欣赏。
“有意思。”他说,“晚晴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能成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韵。
“我公司出了点事,是真的。欠债,也是真的。但我江建国在省城混了二十年,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韵。
“我这次来,一是看看晚晴,二是想见见你。”
沈韵站起来。
“见也见了。江叔叔有什么想说的?”
江建国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凌凌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跟那些见了他就紧张的成年人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明白女儿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吸引了。
“我想跟你合作。”他说。
沈韵没说话。
江建国走回沙发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我拟的合作方案。你那个商行,我想入股。”
沈韵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方案写得很详细:投资金额、占股比例、发展规划、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合上文件,抬起头。
“江叔叔,您为什么不自己做?”
江建国笑了。
“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人。”
沈韵看着他。
江建国继续说:“我在省城有关系,有渠道,有资金。但我缺一个能真正做事的人。晚晴说你行,我信她。”
沈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方案我收下了。考虑好了,给您答复。”
江建国点点头。
“行。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沈韵。”
沈韵抬起头。
江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晚晴从小没了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次来县城,是我对不起她。”他顿了顿,“替我照顾好她。”
沈韵沉默了一下。
“她不用我照顾。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江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欣慰。
“好,好。”
他推门走了。
沈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江建国。
省城的人脉。
入股合作。
她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晚上,沈韵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晚晴。
江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他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了,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沈韵看着她。
“你不愿意?”
江晚晴抬起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稀稀拉拉的灯火,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起。
她背对着沈韵,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韵,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他的。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都是他安排好的。我以为他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结果呢?公司一出事,第一个把我送走的也是他。”
沈韵听着那些话,没出声。
江晚晴转过身,看着她。
“但我这次来县城,不怪他。”她笑了笑,“因为我遇到了你。”
沈韵看着她。
江晚晴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
“沈韵,我爸那份方案,你怎么想?”
沈韵想了想,说:
“条件不错。可以考虑。”
江晚晴点点头。
“那你就考虑。不用管我。”
沈韵看着她。
“你真的不在乎?”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跟着你干。”
沈韵愣了一下。
江晚晴继续说:“我爸入股之后,肯定会想插手这边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是站你这边的。”
沈韵看着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认真。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江晚晴那天,她说“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这个人需要的,不只是合作伙伴。
是朋友。
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知道了。”
江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三月的春风。
第二天,沈韵去市里见周建国。
火车上,她拿出江建国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灰色毛衣,正低头看书。
沈韵没在意,继续看方案。
火车开到一半,那人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沈韵抬起头。
那年轻人合上书,看着她。
“你是不是沈韵?”
沈韵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年轻人笑了。
“我看过你的报道。省城日报那篇。”
沈韵看着他。
他长得很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是?”她问。
那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韵低头一看:
“省城大学 经济学院 助教 程致远”
她抬起头。
程致远笑了笑。
“我来县城办点事,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你。方便聊几句吗?”
沈韵把名片收起来。
“聊什么?”
程致远说:“我对你那个商业模式很感兴趣。手工艺品出口,带动农户增收,如果这个模式推广开来,很有研究价值。”
沈韵看着他。
“你是来调研的?”
程致远点点头。
“算是吧。省城大学有个课题,研究县域经济发展。我觉得你的案例很有代表性。”
沈韵沉默了两秒。
“你想知道什么?”
程致远眼睛亮了亮。
“什么都想知道。怎么开始的,怎么组织的,怎么找到销路的,怎么保证质量的。如果你方便的话。”
沈韵想了想。
“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程致远点点头。
“行。那我留个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找我。”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她。
沈韵接过来,收进口袋。
火车到站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程致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韵,期待跟你聊。”
沈韵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火车站,周建国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看到她出来,他迎上来。
“沈老板,你可算来了。”
沈韵看着他。
“什么事这么急?”
周建国压低声音。
“有大客户。香港来的,想见你。”
沈韵愣了一下。
“香港?”
周建国点点头。
“对,香港。那人姓林,据说背景很深。点名要见你。”
沈韵跟着周建国,七拐八绕,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在二楼,装修古色古香,屏风、字画、红木桌椅,跟外面灰扑扑的市井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包厢在最里面。
周建国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沈韵先进。
包厢里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松着一颗。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沈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窝深陷,带着点混血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西式的凌厉,下颌线条柔和,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天生的矜贵。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在茶楼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汪琥珀。他看着沈韵,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沈韵任他看着,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人移不开眼。
“沈韵?”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港台腔,“周经理跟我说是个小姑娘,我还不信。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小。”
沈韵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认识我?”
年轻男人放下茶杯。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顿了顿,“能让周经理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人,不多。”
沈韵没说话。
周建国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
“周经理,麻烦你外面等一下。我跟沈小姐单独聊。”
周建国点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轻男人给沈韵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从香港带过来的。”
沈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她喝不出好坏。
她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
年轻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兴味。
“我看了你的货。”他说,“竹编、草编、刺绣,都看了。”
沈韵等着他继续。
年轻男人顿了顿,说:
“东西不错。手工好,设计也有味道。但有一个问题。”
沈韵看着他。
“什么问题?”
年轻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量太小。”
沈韵没说话。
年轻男人继续说:“你那点货,给周建国做做出口还行。但要是想做大,远远不够。”
沈韵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大?”
年轻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认真。
“我姓林,叫林嘉木。香港林家的人。”他说,“我这次来内地,是想找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你那边的货,我看上了。但你的产量,我看不上。”
沈韵沉默了两秒。
“那你今天找我干什么?”
林嘉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沈韵等着他继续。
林嘉木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给你投资,帮你扩大规模。一年之内,把产量翻十倍。销路我来找,价格比周建国高两成。”
沈韵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光里越发显得深邃——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点点光斑。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很,但那随意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
沈韵收回目光。
“条件呢?”
林嘉木笑了。
“爽快。”他说,“条件很简单——以后你的货,只能走我一家。”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等了几秒,见她不答,又说:
“沈小姐,我知道你跟周经理有合作。但周经理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沈韵抬起头。
“林先生,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林嘉木挑了挑眉。
“什么?”
沈韵说:“被人当傻子。”
林嘉木愣了一下。
沈韵继续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看上了我的货。是看上了周经理手里那条线。你想撬他的墙角。”
林嘉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试探,是一种遇到对手的、认真的笑。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韵。
“沈小姐,你说得对。我确实看上了周经理那条线。但我也确实看上了你的货。”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愿意,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沈韵面前。
白底金字,只有一行字:
“嘉木贸易,林嘉木。”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沈韵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名片收起来,放进包里。
“不用三天。”
林嘉木看着她。
“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林嘉木挑了挑眉。
“说。”
沈韵迎上他的目光。
“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
林嘉木等着她继续。
沈韵说:“我的货,不独家。你想拿,可以,但别人也能拿。你给的价格,比周经理高两成,我就优先供你。”
林嘉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更深的欣赏。
“沈韵,”他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站起来,伸出手。
“行。就这么定了。”
沈韵伸出手,握了握。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有力。
林嘉木松开手,看着她。
“沈韵,我记住你了。”
沈韵点点头。
“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嘉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韵。”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林嘉木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
“下次来香港,我请你喝茶。”
沈韵没说话,推门走了。
走出茶楼,周建国正在外面等着。
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沈韵看着他。
“周经理,以后你的货,还是照旧。”
周建国愣了一下。
“那林先生那边……”
沈韵往前走。
“他那边,另算。”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姑娘,真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