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41:26

江晚晴正式加入沈氏商行的第三周,省城来了一个人。

那天是周五,下午刚放学,沈韵正准备去商行,被班主任刘老师叫住了。

“沈韵,有人找你。”

沈韵愣了一下。

“谁?”

刘老师的表情有点复杂,说不上是惊讶还是别的什么。

“在校长办公室,你去就知道了。”

沈韵往校长办公室走。

一路上她想了几个可能的人:周建国?那个姓马的又来闹事?还是省城日报的记者?

都不是。

校长办公室里坐着一个中年男人,穿着深灰色的西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很贵的表。他坐在沙发上,校长在旁边陪着,脸上带着那种面对上级时的谨慎笑容。

看到沈韵进来,那中年男人站了起来。

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

沈韵任他看着,没躲。

过了几秒,那男人笑了。

“你就是沈韵?”

沈韵点点头。

“我是。”

那男人伸出手。

“我叫江建国,是晚晴的父亲。”

沈韵愣了一下。

她看着眼前这个男人——西装革履,气度不凡,跟江晚晴说的那个“欠了一屁股债、被逼得躲到县城”的人,完全对不上号。

她伸出手,握了握。

“江叔叔。”

江建国笑了笑,收回手。

“坐。”

沈韵在沙发上坐下。

校长识趣地站起来,说去倒茶,走了出去。

办公室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江建国看着沈韵,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

“晚晴跟我说过你。”

沈韵没说话。

江建国继续说:“她说你是个能成事的人,让我一定要见见你。”

沈韵看着他,等着他继续。

江建国靠在沙发背上,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欣赏。

“我来县城之前,找人查了查你。去年九月之前,成绩平平,普通学生。九月之后,忽然变了个人。成绩冲到年级第一,开商行,做外贸,带着几十个手艺人挣钱。”

他顿了顿,看着沈韵的眼睛。

“你能告诉我,这是怎么回事吗?”

沈韵迎着他的目光,没有躲闪。

“江叔叔,您查了我,应该也查到了别的事。”

江建国挑了挑眉。

“什么事?”

沈韵说:“我用了半年时间,从零做到现在。每一分钱都是干净的,每一件事都是合法的。至于我怎么做到的——这是我的事。”

江建国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更深的欣赏。

“有意思。”他说,“晚晴说得没错,你确实是个能成事的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韵。

“我公司出了点事,是真的。欠债,也是真的。但我江建国在省城混了二十年,没那么容易倒下。”

他转过身,看着沈韵。

“我这次来,一是看看晚晴,二是想见见你。”

沈韵站起来。

“见也见了。江叔叔有什么想说的?”

江建国看着她。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年轻的脸上。皮肤白得近乎透明,眉眼清凌凌的,站在那里不卑不亢,跟那些见了他就紧张的成年人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明白女儿为什么会被这个人吸引了。

“我想跟你合作。”他说。

沈韵没说话。

江建国走回沙发前,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递给她。

“这是我拟的合作方案。你那个商行,我想入股。”

沈韵接过来,一页一页翻看。

方案写得很详细:投资金额、占股比例、发展规划、退出机制,每一条都写得清清楚楚。

她看完,合上文件,抬起头。

“江叔叔,您为什么不自己做?”

江建国笑了。

“因为我没有你这样的人。”

沈韵看着他。

江建国继续说:“我在省城有关系,有渠道,有资金。但我缺一个能真正做事的人。晚晴说你行,我信她。”

沈韵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开口:

“方案我收下了。考虑好了,给您答复。”

江建国点点头。

“行。我等你消息。”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忽然又停下来。

“沈韵。”

沈韵抬起头。

江建国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晚晴从小没了妈,跟着我吃了不少苦。这次来县城,是我对不起她。”他顿了顿,“替我照顾好她。”

沈韵沉默了一下。

“她不用我照顾。她自己能照顾自己。”

江建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欣慰。

“好,好。”

他推门走了。

沈韵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关上,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文件。

江建国。

省城的人脉。

入股合作。

她嘴角微微弯起。

有意思。

晚上,沈韵把这件事告诉了江晚晴。

江晚晴听完,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有点苦。

“他还是老样子。什么事都替我安排好了,从来不问我愿不愿意。”

沈韵看着她。

“你不愿意?”

江晚晴抬起头。

“我愿不愿意,重要吗?”

沈韵没说话。

江晚晴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是县城的夜景,稀稀拉拉的灯火,偶尔有自行车铃声响起。

她背对着沈韵,声音从前面传来:

“沈韵,你知道吗,从小到大,我什么都听他的。读什么学校,交什么朋友,穿什么衣服,都是他安排好的。我以为他什么都替我打算好了,结果呢?公司一出事,第一个把我送走的也是他。”

沈韵听着那些话,没出声。

江晚晴转过身,看着她。

“但我这次来县城,不怪他。”她笑了笑,“因为我遇到了你。”

沈韵看着她。

江晚晴走回来,在她面前坐下。

“沈韵,我爸那份方案,你怎么想?”

沈韵想了想,说:

“条件不错。可以考虑。”

江晚晴点点头。

“那你就考虑。不用管我。”

沈韵看着她。

“你真的不在乎?”

江晚晴迎上她的目光。

“我在乎的是,你愿不愿意让我继续跟着你干。”

沈韵愣了一下。

江晚晴继续说:“我爸入股之后,肯定会想插手这边的事。但我希望你知道,不管他做什么,我都是站你这边的。”

沈韵看着她。

那张精致的脸上,满是认真。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见江晚晴那天,她说“我需要一个像你这样的人”。

现在她知道,这个人需要的,不只是合作伙伴。

是朋友。

她收回目光,说了一句:

“知道了。”

江晚晴笑了。

那笑容很灿烂,像三月的春风。

第二天,沈韵去市里见周建国。

火车上,她拿出江建国那份方案,又看了一遍。

对面坐着一个年轻人,二十出头的样子,穿着件灰色毛衣,正低头看书。

沈韵没在意,继续看方案。

火车开到一半,那人忽然开口:

“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沈韵抬起头。

那年轻人合上书,看着她。

“你是不是沈韵?”

沈韵愣了一下。

“你认识我?”

那年轻人笑了。

“我看过你的报道。省城日报那篇。”

沈韵看着他。

他长得很斯文,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眉眼温和,看起来像个大学生。

“你是?”她问。

那年轻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

沈韵低头一看:

“省城大学 经济学院 助教 程致远”

她抬起头。

程致远笑了笑。

“我来县城办点事,没想到在火车上遇到你。方便聊几句吗?”

沈韵把名片收起来。

“聊什么?”

程致远说:“我对你那个商业模式很感兴趣。手工艺品出口,带动农户增收,如果这个模式推广开来,很有研究价值。”

沈韵看着他。

“你是来调研的?”

程致远点点头。

“算是吧。省城大学有个课题,研究县域经济发展。我觉得你的案例很有代表性。”

沈韵沉默了两秒。

“你想知道什么?”

程致远眼睛亮了亮。

“什么都想知道。怎么开始的,怎么组织的,怎么找到销路的,怎么保证质量的。如果你方便的话。”

沈韵想了想。

“我今天有事。改天吧。”

程致远点点头。

“行。那我留个联系方式,你什么时候方便,随时找我。”

他拿出一张纸,写了一串数字,递给她。

沈韵接过来,收进口袋。

火车到站了。

她站起来,往外走。

程致远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韵,期待跟你聊。”

沈韵没回头,摆了摆手。

走出火车站,周建国已经在出站口等着了。

看到她出来,他迎上来。

“沈老板,你可算来了。”

沈韵看着他。

“什么事这么急?”

周建国压低声音。

“有大客户。香港来的,想见你。”

沈韵愣了一下。

“香港?”

周建国点点头。

“对,香港。那人姓林,据说背景很深。点名要见你。”

沈韵跟着周建国,七拐八绕,走进一家不起眼的茶楼。

茶楼在二楼,装修古色古香,屏风、字画、红木桌椅,跟外面灰扑扑的市井街道完全是两个世界。

包厢在最里面。

周建国敲了敲门,推开门,侧身让沈韵先进。

包厢里坐着一个人。

年轻男人,二十三四岁的样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衬衫,扣子松着一颗。他靠在椅背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慢条斯理地吹着热气。

听到门响,他抬起头。

沈韵的目光落在他脸上。

那是一张让人过目难忘的脸。

五官深邃,轮廓分明,眉骨高挺,眼窝深陷,带着点混血的感觉。但又不完全是西式的凌厉,下颌线条柔和,嘴唇薄薄的,抿着的时候带着点天生的矜贵。

最特别的是那双眼睛。

眼型偏长,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浅褐色的,在茶楼昏黄的灯光下,像两汪琥珀。他看着沈韵,目光从她脸上缓缓扫过,不紧不慢,像是在看一件有意思的东西。

沈韵任他看着,没有躲闪。

过了几秒,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但让人移不开眼。

“沈韵?”他开口,声音低沉,带着点港台腔,“周经理跟我说是个小姑娘,我还不信。没想到,比我想象的还小。”

沈韵走进去,在他对面坐下。

“你认识我?”

年轻男人放下茶杯。

“不认识。但听说过。”他顿了顿,“能让周经理亲自去火车站接的人,不多。”

沈韵没说话。

周建国在旁边站着,有点尴尬。

年轻男人看了他一眼。

“周经理,麻烦你外面等一下。我跟沈小姐单独聊。”

周建国点点头,退了出去,关上门。

包厢里只剩下两个人。

年轻男人给沈韵倒了一杯茶,推到她面前。

“尝尝。武夷山的大红袍,从香港带过来的。”

沈韵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很香,但她喝不出好坏。

她放下茶杯,看着对面的人。

“你找我什么事?”

年轻男人靠在椅背上,看着她。

那目光里带着一点审视,也带着一点兴味。

“我看了你的货。”他说,“竹编、草编、刺绣,都看了。”

沈韵等着他继续。

年轻男人顿了顿,说:

“东西不错。手工好,设计也有味道。但有一个问题。”

沈韵看着他。

“什么问题?”

年轻男人往前探了探身子,目光直直地看着她。

“量太小。”

沈韵没说话。

年轻男人继续说:“你那点货,给周建国做做出口还行。但要是想做大,远远不够。”

沈韵看着他。

“你想做什么大?”

年轻男人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玩味,也带着点认真。

“我姓林,叫林嘉木。香港林家的人。”他说,“我这次来内地,是想找长期合作的供应商。你那边的货,我看上了。但你的产量,我看不上。”

沈韵沉默了两秒。

“那你今天找我干什么?”

林嘉木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沈韵等着他继续。

林嘉木放下茶杯,看着她。

“我给你投资,帮你扩大规模。一年之内,把产量翻十倍。销路我来找,价格比周建国高两成。”

沈韵看着他。

阳光从窗户缝里透进来,落在他脸上。那张脸在光里越发显得深邃——眉骨高耸,眼窝深陷,浅褐色的瞳仁里映着点点光斑。他靠在椅背上,姿态随意得很,但那随意里带着一种见惯了大场面的从容,一种与生俱来的底气。

沈韵收回目光。

“条件呢?”

林嘉木笑了。

“爽快。”他说,“条件很简单——以后你的货,只能走我一家。”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等了几秒,见她不答,又说:

“沈小姐,我知道你跟周经理有合作。但周经理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他给不了的,我也能给。”

沈韵抬起头。

“林先生,你知道我最不喜欢什么吗?”

林嘉木挑了挑眉。

“什么?”

沈韵说:“被人当傻子。”

林嘉木愣了一下。

沈韵继续说:“你今天来找我,不是看上了我的货。是看上了周经理手里那条线。你想撬他的墙角。”

林嘉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礼貌,不是试探,是一种遇到对手的、认真的笑。

“有意思。”他说,“有意思。”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沈韵。

“沈小姐,你说得对。我确实看上了周经理那条线。但我也确实看上了你的货。”他转过身,看着她,“这两件事不矛盾。”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走回来,在她对面重新坐下。

“这样吧。我给你三天时间考虑。三天之后,如果你愿意,随时联系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推到沈韵面前。

白底金字,只有一行字:

“嘉木贸易,林嘉木。”

下面是一个电话号码。

沈韵低头看着那张名片,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名片收起来,放进包里。

“不用三天。”

林嘉木看着她。

“我现在就可以答复你。”

林嘉木挑了挑眉。

“说。”

沈韵迎上他的目光。

“合作可以。但条件要改。”

林嘉木等着她继续。

沈韵说:“我的货,不独家。你想拿,可以,但别人也能拿。你给的价格,比周经理高两成,我就优先供你。”

林嘉木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带着点意外,也带着点更深的欣赏。

“沈韵,”他说,“你跟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沈韵没说话。

林嘉木站起来,伸出手。

“行。就这么定了。”

沈韵伸出手,握了握。

他的手很大,很暖,握得很有力。

林嘉木松开手,看着她。

“沈韵,我记住你了。”

沈韵点点头。

“我该走了。”

她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林嘉木的声音从后面传来:

“沈韵。”

她停下脚步,没回头。

林嘉木站在窗边,阳光落在他身上。

“下次来香港,我请你喝茶。”

沈韵没说话,推门走了。

走出茶楼,周建国正在外面等着。

看到她出来,他快步迎上来。

“怎么样?”

沈韵看着他。

“周经理,以后你的货,还是照旧。”

周建国愣了一下。

“那林先生那边……”

沈韵往前走。

“他那边,另算。”

周建国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这姑娘,真有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