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44:15

雪下了整整一天,到傍晚也没停的意思。

江栩把电动车停在酒店对面的马路边,摘下头盔,抖了抖肩膀上的积雪。外卖服早就湿透了,冷风一吹,贴在身上像结了层冰。他看了眼手机——许知夏发来的定位,三楼宴会厅,年会七点开始。

他手里攥着一包药,还有家门钥匙。

下午丈母娘打电话来说心口疼,让许知夏赶紧把药送回去。许知夏在电话里急得直哭,说公司年会不能请假,江栩你帮我跑一趟,把药送到酒店给我,我明天再送回家。

他没多说,接了单就往回赶。跑完晚高峰最后三单,绕道回家拿了药,再骑了四十分钟电动车到这地方。雪打在脸上生疼,左腿膝盖旧伤的地方隐隐发酸。

手机又震了。

许知夏:到了没有?年会快开始了,你快点。

江栩没回,把药揣进怀里,锁好车,往酒店大堂走。

旋转门里涌出来一群人,西装革履,裙摆飘飘,香水味混着热气扑面而来。他往旁边让了让,还是有人瞥了他一眼,眼神在他湿透的外卖服上停了一秒,撇撇嘴走开了。

江栩面无表情,径直走向电梯。

三楼宴会厅门口铺着红毯,立着一块巨大的签到板,上面写着“天恒文创集团年度盛典”。礼仪小姐穿着旗袍,端着托盘,笑盈盈地迎接每一位来宾。

江栩刚走出电梯,就被拦住了。

“哎哎哎,你干嘛的?”一个穿黑西装的保安快步走过来,上下打量他,“送外卖走后门,这是正门,不能进。”

“送东西。”江栩说,“给人。”

“给谁也不行,里面都是领导,你这一身……”保安皱了皱眉,“走楼梯,后厨那边有货梯,从那儿进。”

江栩没动:“她手机打不通,我进去找个人就出来。”

“你这人怎么不听劝呢?”保安伸手就要推他。

就在这时,宴会厅的门开了。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来,最前面的是个穿深灰色西装的男人,三十出头,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侧身跟旁边的人说话。他身边跟着个穿酒红色长裙的女人,挽着他的胳膊,笑得眉眼弯弯。

江栩一眼就认出来了。

许知夏。

她今天化了妆,盘了头发,耳垂上戴着亮闪闪的耳钉——那是上个月他跑了一周通宵单,攒钱给她买的,说是年会戴。她说好看,特别喜欢。

此刻她正仰着头,听傅明轩说话,笑得眼睛眯起来。

“知夏。”江栩喊了一声。

许知夏的笑容僵在脸上。

她转过头,看到江栩的那一瞬间,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从红润到惨白,只用了一秒。

“你……你怎么来了?”她的声音发紧,下意识松开挽着傅明轩的手。

江栩往前走了一步,从怀里掏出那包药,还有家门钥匙:“妈让送药,你手机打不通。”

周围的人都停下了脚步,目光齐刷刷地投过来。

许知夏的脸更白了。她看着江栩——看着他湿透的外卖服,看着他裤腿上溅的泥点,看着他冻得发红的双手,看着他手里那个皱巴巴的药袋子。

“这是……你老公?”旁边有人小声问。

“送外卖的吧?”

“怎么穿成这样就来年会了?”

窃窃私语像蚂蚁一样爬过来。

傅明轩笑了,伸手揽住许知夏的腰,低头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许知夏浑身一僵,猛地抬起头,看向江栩的眼神变了——从惊慌,变成了恼怒,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嫌弃。

“你一个送外卖的,进来脏了会场!”她一把推开江栩伸过来的手,声音尖利,“赶紧滚!”

江栩的手僵在半空。

药袋子被推得晃了晃,差点掉在地上。

“噗——”有人没忍住笑出声。

“许知夏,你老公挺敬业啊,下雪天还送外卖呢?”

“赶紧让他走吧,别耽误咱们年会。”

傅明轩揽着许知夏的腰,笑得很得体:“知夏,要不你先把东西收了?别让人在这儿站着,影响不好。”

许知夏咬着嘴唇,一把抓过江栩手里的药和钥匙,看都不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傅明轩搂着她往回走,经过江栩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侧过头,冲他笑了笑。

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但江栩看懂了。

那是胜利者的笑容。

宴会厅的门重新关上,把所有的热闹、笑声、灯光,都关在了里面。

走廊里安静下来。

江栩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门,看了很久。

他的手还保持着伸出去的姿势,空落落的。

保安走过来,咳了一声:“那个……你赶紧走吧,这儿不让站。”

江栩收回手,转身走向电梯。

电梯门关上的瞬间,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外卖服。湿透了,皱巴巴的,胸口还有块油渍,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想起来,这件衣服穿了两年了。

许知夏说过好几次,让他换件新的,太旧了,丢人。

他没换。

不是买不起。是觉得没必要。

现在想想,也许真该换一件。

至少今天,不会让她那么难堪。

雪越下越大了。

江栩骑上电动车,往后视镜上哈了口气,擦了擦,继续跑单。

晚高峰还没结束,系统里压着十几单等着送。他一条一条接,一条一条跑,穿梭在大街小巷,雪打在脸上生疼,他就眯着眼睛继续骑。

十点,十一点,十二点。

订单渐渐少了,路上的积雪越来越厚。

凌晨两点四十七分,他送完最后一单,终于往回骑。

江平苑是老小区,没有电梯,楼道里的灯坏了一盏,忽明忽暗地闪着。江栩爬上四楼,掏出钥匙,轻轻开了门。

屋里没开灯,黑漆漆的。

他刚要伸手按开关,就听到阳台上传来声音——

“明轩哥,还是你对我好……”

是许知夏的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的尾音。

江栩的手停在半空。

“……江栩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我当初真是瞎了眼才跟他领证……今天你也看到了,穿成那个样子就来年会,我脸都丢光了……”

阳台上,许知夏裹着毯子,靠在窗边打电话,声音压得低,但夜深人静,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来。

“还是你好,知道给我解围……那个方案你真的帮我改?太好了明轩哥,我就知道你最厉害了……”

江栩靠在门框上,没动。

屋里很冷,暖气片早就坏了,一直没修。许知夏说等开春再说,反正冬天快过去了。他就每天多穿一件,熬着。

此刻他站在那里,浑身的雪水开始融化,顺着衣摆往下滴,在地板上洇开一小滩。

他不觉得冷。

他只是看着阳台的方向,看着那个裹着毯子的模糊身影,听着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

“我当初怎么就跟他领证了呢?真是鬼迷心窍……明轩哥你放心,我肯定配合你……”

江栩闭上眼睛。

那些话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过来。

但他没有动,没有出声,甚至没有攥紧拳头。

他只是靠在门框上,听着,等着。

阳台上的电话还在继续。

“嗯嗯,我知道,我才不会心软呢……他那种人,活该送一辈子外卖……行了行了,明天见面再说,晚安明轩哥。”

挂断电话的轻响。

脚步声。

许知夏推开阳台门,裹着毯子走进来,看到门口站着的人影,吓得尖叫一声:“啊——!”

她往后一退,撞在门框上,等看清是江栩,拍着胸口喘气:“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吓死我了!”

江栩没说话。

许知夏眼神闪了闪,很快又硬气起来:“你站那儿干嘛?吓唬谁呢?进门也不开灯,有病吧?”

江栩看着她。

灯光从窗外透进来,照在她脸上。那张脸他看了两年,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此刻那脸上没有愧疚,没有心虚,只有恼怒和嫌弃。

“我问你话呢!”她提高声音,“大半夜的站那儿装神弄鬼,你……”

“我都听到了。”江栩说。

许知夏的声音戛然而止。

屋里安静了几秒。

“你……你听到什么了?”她的声音变了,带着点慌。

江栩没回答,只是看着她。

那目光很平静,平静得让许知夏心里发毛。

“我……我就是跟同事吐槽两句,怎么了?”她硬着头皮说,“你自己看看你干的好事,穿成那样就来年会,你知道我同事都怎么看我吗?我……”

江栩低下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轻轻放在玄关的桌子上。

是那包药。

还有家门钥匙。

许知夏愣住了。

江栩没再看她,转身走向卫生间。

“哎!你站住!”许知夏追了两步,“你什么意思?大半夜的摆脸色给谁看?我告诉你江栩,你别不知好歹,我今天没当着同事的面骂你就不错了!”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

许知夏站在门外,气得浑身发抖,骂了几句,踢了一脚门,裹着毯子回了卧室。

卫生间里没开灯。

江栩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然后他从贴身的口袋里摸出一部手机——那是部旧款智能机,屏幕上有两道裂纹,平时从不拿出来。

他点开微信,找到一个备注为“沈律师”的聊天框。

外面传来卧室门关上的声音。

江栩低下头,手指在屏幕上缓缓移动,打出一行字:

“傅明轩近期资金流水异常,盯紧境外账户往来。”

发送。

他把手机重新揣回贴身的口袋里,拧开水龙头,捧了把冷水洗了洗脸。

镜子里的那张脸很平静,平静得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眼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彻底熄灭了。

江栩直起身,擦了擦脸,打开卫生间的门。

客厅里黑漆漆的,卧室的门缝下透出一线光,隐约传来许知夏刷短视频的声音。

他在门口站了片刻,转身走向客厅那张破旧的折叠床——那是他每天睡的地方,许知夏说他跑单回来太晚,吵她睡觉,让他睡客厅。

折叠床的弹簧坏了,躺上去硌得慌。

江栩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睁着眼睛。

窗外,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