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5:44:46

江栩躺在折叠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很静,静得能听见窗外雪花落在玻璃上的声音。卧室里早没了动静,许知夏应该睡着了。

他不知道躺了多久,只知道身体已经冻得麻木,腿上的旧伤一抽一抽地疼。往常这个点,他早该睡着了,跑了一天,累得眼皮都睁不开。可今天睡不着,眼睛闭上了,那些话就在脑子里转。

“江栩就是个没本事的废物……”

“他那种人,活该送一辈子外卖……”

他翻了个身,折叠床吱呀响了一声。

窗外的雪还在下,透过没拉严的窗帘,能看到对面楼里零星几盏灯。凌晨三四点,这座城市最安静的时候。

江栩又躺了一会儿,终于坐起来。

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怕吵醒卧室里的人,脚踩在地板上,一点声音都没有。客厅太小了,几步就走到了头,他在那个放杂物的旧柜子前蹲下来。

柜子最下面一层,塞着他从老家带过来的东西——几件旧衣服,一本翻烂了的书,还有一个生锈的铁盒。

他把铁盒拿出来,捧在手里,掂了掂。

分量很沉。

江栩站起身,回头看了一眼卧室的门,门关着,没有动静。他拿着铁盒,走到窗边,在那一小片月光里坐下来。

铁盒打开了。

最上面是一张照片,塑封过的,边角有点翘。照片上的女人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件老式碎花衬衫,对着镜头笑。

是他妈。

江栩看着那张照片,手指在玻璃纸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照片下面是张银行卡,普通的储蓄卡,蓝色的,边角磨得发白。他用手机银行查过无数次,里面的数字从来没变过——四万三千六百二十八块五毛。

这是他这两年一点一点攒下来的。

跑一单攒几块,跑一天攒几十,舍不得吃舍不得喝,硬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许知夏不知道这张卡的存在,她以为他每个月挣的钱都交给她了,一分没留。

是,他是都交了。

但这张卡里的钱,是他在交完她的开销之后,自己再从每天的饭钱里省出来的。早餐两个馒头,中午吃站点提供的免费泡面,晚上饿了就忍着。时间长了,一天能省下二三十,一个月就是七八百。

两年,攒了四万三。

这钱他不敢动,也不能动。

铁盒最底下压着一个小本子,黑色封皮,巴掌大小,边角已经磨毛了。江栩把本子拿出来,翻开。

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日期、地点、人名、数字、银行账号、聊天截图的时间点、证人的名字……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第一页,2021年11月7日。

“傅敬山订票,飞香港。”

往后翻,2021年11月9日。

“工作室账户被清空,余额0.00。”

2021年11月15日。

“税务局来人,说有人举报偷税。财务被带走。”

2021年11月20日。

“网上开始传我抄袭的‘证据’,图纸是伪造的,但外人看不出来。”

2021年11月23日。

“妈走了。”

那一页的笔迹有点抖,墨水洇开一小块。江栩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翻过去。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这三年里他一点点查到的、记下的。

傅敬山在香港开了几个账户,每次转账的金额是多少,经手人是谁。那些伪造的证据最早是从哪台电脑里导出来的,ip地址指向哪里。当年跟着傅敬山一起消失的那几个人,现在都在什么地方,做什么工作。

一条一条,一环一环。

像一张网,越织越密。

江栩翻到最后几页,上面是最近半年新增的内容。

“傅明轩,天恒文创项目总监。名下账户近三月流水异常,每月固定向一个境外账户转账五万。收款方疑似与傅敬山有关联。”

“傅明轩与许知夏系青梅竹马,2023年8月开始频繁接触。”

“许知夏母亲住院,傅明轩主动提出帮忙联系北京专家,但至今无实质进展。”

江栩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

许知夏。

他把本子合上,靠在窗框上,看向窗外。

雪还在下,路灯底下积了厚厚一层。凌晨的风吹得树枝摇晃,簌簌往下落雪。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那是两年前的冬天。

比今天还冷。

2023年1月,最冷的那几天。

江栩刚从老家回来,身上只剩不到两百块钱。他还清了所有的个人债务——变卖了工作室剩下的设备,卖了自己的车,卖掉能卖的一切,把那些打着“连带债务”旗号的债主一个一个送走。

债还完了,人也空了。

他揣着母亲的遗像,在这座城市里漫无目的地走。从白天走到晚上,从晚上走到凌晨,最后走到一个桥洞底下,走不动了。

那桥洞在一条河边,上面是铁路,偶尔有火车轰隆隆开过去。风从两头灌进来,比外面还冷。

江栩靠着墙坐下来,掏出母亲的遗像,看了一会儿。

照片上的女人还是那样笑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把遗像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太累了。

真的,太累了。

从工作室出事到现在,两个多月,他没睡过一个整觉。每天都是催债的电话、律师的函件、网上的谩骂。他一遍一遍解释,一遍一遍澄清,但没有用,没有人相信他。

证据太完整了。

账户流水、税务记录、所谓的“抄袭”对比图,一条一条,一环一环,全是对着他来的。他百口莫辩。

母亲就是在那时候走的。

她身体本来就不太好,高血压、心脏病,一直吃药控制。出事那天,她看到了网上的新闻,看到了那些骂他“抄袭狗”“骗子”“业界毒瘤”的评论,一口气没上来,倒在了客厅里。

江栩赶到医院的时候,人已经没了。

医生说是突发性脑溢血,送来得太晚了。

他站在病床边,看着那张盖着白布的脸,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后来的事,他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办丧事,记得还债,记得那些亲戚朋友躲瘟神一样躲着他。父亲在电话里只说了两句话:“咱们老江家的脸,让你丢尽了。以后别回来了。”

电话挂断,再也没打来过。

江栩坐在桥洞底下,把母亲的遗像收进怀里,抬起头,看向外面漆黑的夜。

他想着,就这么算了吧。

太累了,撑不住了。

就在那时候,有人走过来。

一个女孩,浑身狼狈,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脏兮兮的,衣服皱成一团,一看就是在外面流浪了很久。她冻得直哆嗦,嘴唇发白,手里攥着一个包子。

热的。

还冒着热气。

她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蹲下来,把那个包子塞进他手里。

“饿了吧?”她说,声音有点哑,“我也没啥,但这个给你。”

江栩愣住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没反应过来。

“再难也得活着,”她说,“总会好起来的。”

说完她站起身,走到桥洞另一头,靠着墙蹲下来。

江栩看着她。

她从口袋里掏出半个馒头,硬邦邦的,明显是之前剩下的。她就着凉水,一点一点地啃,啃得很慢,像是舍不得一下子吃完。

那个包子还在江栩手里,热乎乎的,烫着掌心。

他没吃。

他就那么看着那个女孩,看着她啃冷馒头,看着她冻得缩成一团,看着她把唯一热乎的东西给了他。

三天后,江栩又在那个桥洞底下遇到她。

这次她更狼狈了,拖着个破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蹲在墙角哭。

她的房东把她赶出来了。说是拖欠了两个月房租,再不交钱就报警。她没钱,只能走。

江栩站在桥洞口,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过去,说:“我那儿有地方,要不要来?”

她抬起头,满脸泪痕,眼睛里全是戒备。

“我不是坏人。”江栩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我也没地方去,租了个单间,就一张床。你要是没地方住,可以先将就一下。”

她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话:“你不是那天那个人吗?桥洞底下那个?”

江栩点点头。

她抹了把脸,站起来,拖着行李箱,跟着他走了。

那时候,江栩还不知道她叫什么。

他只知道,那个包子救了他一命。

他把月光下的铁盒合上,抱在怀里,靠着窗框,闭上眼睛。

那些事好像就在昨天,又好像已经过去很久了。

两年了。

七百多天。

他给了她一个家,给了她安稳的日子,给了她所有的信任。他以为这是老天还给他的,是他应得的那一点温暖。

他不指望她多爱他,也不指望她多懂事。他只想着,两个人好好过日子,她救过他的命,他就护她一辈子。

可是……

江栩睁开眼,看向卧室那扇紧闭的门。

有些事,他早就察觉了。

她频繁接电话时躲躲闪闪的眼神,她说“同事聚餐”时换上新衣服的迫不及待,她看他时越来越藏不住的嫌弃和不耐烦。

他都看见了。

只是不愿意往那方面想。

或者说,他想给她机会。给她回头的机会,也给自己留一点念想。

他等了两年,等的从来不是傅敬山一个人。

他也等她。

等她哪天能真的看懂,谁才是真心对她好的人。

可现在……

江栩低下头,看着怀里的铁盒,看着母亲的遗像,看着那张银行卡,看着那个记满罪证的本子。

快了。

他等的人,快回来了。

他把铁盒重新盖上,站起身,走到那个旧柜子前,蹲下来,把铁盒放回最底层,用那些旧衣服盖好。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雪。

雪还在下,纷纷扬扬,落满了整个城市。

江栩把手伸进口袋,摸到那部旧手机。屏幕上没有新消息,“沈律师”的头像安安静静地躺在列表里。

他知道,那边的人在盯着。

盯了两年了,盯得很紧。

就差最后一步了。

江栩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很轻,轻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

“妈,快了。他快回来了。”

窗外的雪落在玻璃上,一点一点地化开。

客厅里很静。

卧室的门还是关着,里面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江栩转身,走到折叠床边,轻轻躺下来。

折叠床又吱呀响了一声,他停住,侧耳听了一会儿。卧室里没有动静,许知夏睡得很沉。

他闭上眼睛。

那些话还在脑子里转,但他不让它转了。

他想起那个桥洞,想起那个塞进手里的热包子,想起那句“再难也得活着”。

这句话,他记了两年。

只是说这句话的人,大概早就忘了。

江栩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雪还在下。

夜还很长。

天亮之后,一切还会继续。他还会早起跑单,还会一单一单地送,还会把挣来的钱交到她手上,还会听她抱怨、听她嫌弃、听她说那些扎心的话。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会再等了。

等她回头,等她醒悟,等她变成当初桥洞底下那个女孩。

那个女孩,早就没了。

江栩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