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树村,得名于村头那棵活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槐树。
树有多老?没人说得清。
老人们只说,打他们记事起,这树就这么粗,这么阴,树冠遮天蔽日,一到夏天,连蝉鸣都透着股凉飕飕的静。树干要三四个壮汉手拉手才抱得过来,树皮皲裂如老人脸上纵横的皱纹,深褐色的纹路里,像是藏着数不清的眼睛,一到夜里,就静静盯着整个村子。
村里人都说,这树养阴。
白天还好,一到太阳落山,暮色一沉,老槐树下就自动漫开一层化不开的凉雾,明明是三伏天,站在树底下,后脊梁也能瞬间冻得发僵。
村里有规矩:
子时之后,不许靠近老槐树。
不许在树下大小便。
不许对着树吐痰、骂脏话。
更不许,在树下捡任何东西。
谁破规矩,谁倒霉。
九十年代末,一个暴雨倾盆的夏夜。
雷声滚过天际,闪电一次次撕开漆黑的天空,把槐树村照得惨白。雨水砸在瓦片上,噼里啪啦,像是无数只手在疯狂拍门。整个村子都缩在黑暗里,连狗都不敢叫,只缩在窝里瑟瑟发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村头老槐树下,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很年轻。
男人撑着一把黑伞,伞沿压得很低,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下颌。女人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襁褓里裹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孩子不哭不闹,安静得诡异。
“真要把他留在这里?”女人声音发颤,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顺着脸颊往下淌,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他才刚出生……会冻死的。”
男人沉默了很久,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认命般的疲惫:
“不留在这里,他活不过三天。沈家的债,总得有人背。这棵树,是唯一能暂时压住他身上东西的地方。”
“可这是阴槐!是锁魂树!”女人几乎崩溃,“你要把孩子扔进鬼窝里?他是我们的亲生儿子啊!”
“正因为是我们的儿子,才必须这么做。”男人抬手,轻轻摸了摸襁褓,指尖触到婴儿皮肤的那一刻,整个人都微微一颤,“他天生带阴眼,命里带符,出生就克死双亲,留在我们身边,只会死得更快。”
闪电再次亮起。
刹那间的光亮,照亮了襁褓中婴儿的脸。
那孩子闭着眼,眉头却紧紧皱着,小小的眉心正中,有一点若隐若现的红痕,像一滴血,又像一道被强行封印的印记。更吓人的是,明明是熟睡,他嘴角却微微勾起,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哭。
“他叫什么名字?”女人哽咽。
“惊蛰。”男人闭上眼,“沈惊蛰。”
“惊蛰……”
“嗯。”男人声音发哑,“春雷惊百虫,万物始复苏。别人都是惊蛰醒,唯独他……要先睡。睡得越沉,活得越久。”
说完,男人从怀中掏出一张泛黄的符纸。
符纸只裁了一半,边缘残缺不齐,上面用暗红色的墨画着扭曲诡异的纹路,一看就不是凡物。他咬破指尖,一滴鲜血滴在符上,符纸瞬间微微发烫,散发出一股极淡、却极威严的气息。
“沈家祖传半张符,封灵,压煞,锁命。”
“今日封入沈惊蛰体内,护他二十二年平安。”
“二十二年后……”
男人没有再说下去。
他将那半张符轻轻按在婴儿心口。
符纸一触到婴儿肌肤,竟像是活了一般,缓缓化作一道淡红微光,钻进了孩子体内,消失不见。婴儿眉头轻轻一动,依旧没有睁眼。
女人死死捂住嘴,才没哭出声。
“走吧。”男人推开她,“再不走,我们都走不掉了。那些东西,已经追来了。”
“那孩子以后……”
“以后,自有他的命。”男人声音冷了下来,“是生是死,是神是鬼,全看他自己。沈家的债,不能再断在我们手里。”
两人最后看了一眼襁褓中的婴儿,转身冲进暴雨里。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雷声之中。
老槐树下,只剩下一个襁褓,孤零零躺在树根旁。
雨更大了。
风卷着雨丝,抽打在老槐树上,枝叶摇晃,沙沙作响,像是无数人在耳边低声说话。树冠投下的阴影越来越浓,将襁褓彻底裹住,仿佛一张缓缓合拢的大嘴。
就在这时——
襁褓里的孩子,忽然动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缓缓睁开了眼。
那不是正常婴儿该有的眼睛。
漆黑,幽深,没有一丝光亮,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寒水。他直直望向漆黑的树冠,望向那些在枝叶间穿梭、若隐若现的白色影子,眼神平静得可怕。
老槐树的枝叶,无风自动。
无数双藏在树皮纹路里的“眼睛”,在这一刻,同时睁开。
树下,阴气翻涌。
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是婴儿父母最后的声音。
暴雨依旧倾盆,雷声滚滚,掩盖了一切。
老槐树下,那个名叫沈惊蛰的孩子,躺在冰冷的泥水里,静静地看着这个从一开始就不属于他的人间。
他不哭。
不闹。
只是看着。
像一尊从阴间爬出来的小煞神。
从这一夜起。
槐树村,多了一个扫把星。
一个天生阴眼、身负半张符、被全村人嫌弃、被脏东西日夜纠缠的——弃子。
而那棵沉默了百年的老槐树,从此,多了一个守树的魂。
二十二年后。
惊蛰一到。
众生皆醒,百鬼夜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