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18:50

惊蛰已过。

风里还带着残冬的冷,吹在脸上,像冰碴子刮过皮肤。天刚蒙蒙亮,雾还没散,槐树村就已经醒了。鸡鸣狗吠,炊烟袅袅,本该是再寻常不过的乡村清晨,可只要一靠近村头那棵老槐树,所有声音都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掐断了。

静。

死一般的静。

沈惊蛰缩在舅舅家后院那间快要塌掉的偏房里,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窗外的天是青灰色的,雾浓得像化不开的烟,把整个院子都泡在阴冷里。他不敢开灯,不敢发出一点声音,连呼吸都压得极轻。

因为他一睁眼,就能看见。

看见那不该看见的东西。

偏房的墙根下,站着一个半透明的影子。

看不清脸,只有一团灰蒙蒙的雾气,身形佝偻,头发长得拖到地上,一双空洞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那东西不说话,也不动,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是已经等了他一整夜。

沈惊蛰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

他今年二十二岁,名字叫惊蛰,可从小到大,他从来没有“醒”过。

别人惊蛰醒,他独眠。

不是他想睡,是他不敢醒。

天生阴眼。

这四个字,从他记事起,就是悬在他头顶的一把刀。

别人眼里的世界,是鸡鸭牛羊,是炊烟田地,是人间烟火。可在沈惊蛰眼里,这个世界,永远都蒙着一层灰蒙蒙的雾。雾里藏着数不清的影子,飘着数不清的哭声,到处都是冰冷刺骨的寒意,到处都是若有若无的窥视。

小时候他不懂,指着空无一人的墙角哭,说那里有人。

舅妈一巴掌甩在他脸上,骂他丧门星。

表姐白露在一旁假惺惺地拉架,嘴上说着“惊蛰还小,不懂事”,眼神里却满是嫌弃和厌恶,转头就跟村里人说,这孩子是个怪物,天生招鬼,克死了爹娘。

爹娘。

沈惊蛰对他们没有半点印象。

村里人都说,他刚出生没多久,爹妈就死得不明不白,死状凄惨,是他这个扫把星克死的。于是,他从一落地,就成了槐树村人人避之不及的灾星。

寄人篱下,看人脸色,挨打受骂,都是家常便饭。

他习惯了。

习惯了被人扔石头,习惯了被人吐口水,习惯了走在路上,所有人都像躲瘟疫一样绕着他走。习惯了晚上睡觉,被子里钻进冰冷的手,习惯了耳边整夜整夜响着细碎的低语,习惯了一睁眼,就看见满屋子的影子。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怪物。

他只是害怕。

怕到极致,连哭都不敢。

“咚咚咚——”

敲门声突兀地响起,在这安静的清晨里,显得格外刺耳。

沈惊蛰浑身一僵,心脏猛地提到了嗓子眼。

不是人。

人敲门不会这么轻,这么慢,这么有气无力,像是指甲在门板上一点点刮着。

那敲门声越来越近,贴着门缝,一点点渗进来。

阴冷的气息顺着门缝爬进屋子,裹住他的脚踝,冰得他牙齿打颤。

他死死盯着门板,指节攥得发白。

下一秒——

一张惨白的脸,猛地贴在了窗纸上。

没有眼白,只有一片漆黑,嘴角裂到耳根,露出一个诡异到极致的笑。

“啊——”

沈惊蛰猛地捂住嘴,才把尖叫硬生生咽回去。

他浑身冷汗,衣服瞬间湿透,贴在身上,冷得像冰。那东西就贴在窗外,一动不动,死死盯着他,像是在欣赏他恐惧到崩溃的模样。

就在这时,前院传来舅妈尖利的骂声:

“沈惊蛰!死了是不是!太阳都晒屁股了还不起!想懒死在家里吃白饭吗!”

声音一落。

窗外的那张脸,瞬间消失。

满屋子的阴冷气息,也像是从未出现过一般,散得无影无踪。

墙根下的影子,没了。

耳边的低语,停了。

世界恢复了正常。

可沈惊蛰知道,这只是暂时的。

那些东西,从来没有离开过。

它们只是躲起来了,躲在别人看不见的角落里,等着天黑,等着夜深,等着他再一次独自面对无边无际的恐惧。

他哆哆嗦嗦地从冰冷的土炕上爬下来,腿还在发软。身上的衣服又旧又破,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冻得他瑟瑟发抖。

推开门,雾更浓了。

老槐树的影子,在浓雾里若隐若现,像一个巨大的怪物,笼罩着整个村子。

那是全村人都敬畏,又都恐惧的存在。

也是他沈惊蛰,一生都逃不开的地方。

“还愣着干什么!”舅妈叉着腰,站在屋檐下,一脸不耐烦地瞪着他,“去挑水!灶上没水了,快点!别磨磨蹭蹭的,看见你就晦气!”

沈惊蛰低着头,不敢看她,小声应了一句:“……知道了。”

“哼,哑巴了?”舅妈啐了一口,“真是个养不熟的白眼狼,克死爹妈,还来拖累我们家。要不是看你可怜,早就把你扔去老槐树下喂鬼了!”

这话,她不是第一次说。

沈惊蛰听得麻木了。

他默默拿起墙角那副破旧的扁担,两个水桶晃悠悠的,底上全是补丁。刚要出门,就看见表姐白露从屋里走出来。

白露穿着一身鲜亮的衣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还擦了点雪花膏,一副娇滴滴的模样。看见沈惊蛰,她立刻换上一副同情的表情。

“惊蛰,你别往心里去,妈也是刀子嘴豆腐心。”她走上前,语气温柔,可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你也别总惹妈生气,多干点活,村里人就不会总说你闲话了。”

沈惊蛰低着头,一言不发。

他早就看透了。

白露的温柔,全是装的。

背地里,她比谁都嫌弃他。她巴不得他早点死,巴不得他彻底消失,这样就没人再碍她的眼,没人再分走家里一点点东西。

她一心想嫁个好人家,离开这个穷村子,而沈惊蛰这个扫把星表弟,就是她最大的污点。

“我去挑水。”沈惊蛰低声说,绕过她,往外走。

刚走到院子门口,就遇上了几个路过的村民。

是村霸王老三,和他的两个跟班。

王老三身材粗壮,满脸横肉,一看见沈惊蛰,眼睛立刻瞪了起来,嘴里骂骂咧咧:“哟,这不是咱们村的扫把星吗?又出来吓人了?”

他身后的二狗立刻跟着哄笑:“三哥,你可小心点,别被他沾上身,小心倒霉!”

沈惊蛰脚步一顿,想躲,却被王老三一把拦住去路。

“躲什么躲?”王老三伸手,狠狠推了他一把。

沈惊蛰本就瘦弱,又一夜没睡好,被他猛地一推,踉跄着后退几步,重重摔在冰冷的泥地上。

水桶滚出去老远,扁担“哐当”一声落在地上。

“废物!”王老三啐了一口,“连站都站不稳,活着干什么?怎么不直接死在老槐树下!”

村民们远远地看着,指指点点,脸上全是冷漠和厌恶。

“就是,天天招鬼,害得我们村都不安生。”

“听说昨天晚上西头李婶家孩子又哭了一夜,肯定是他搞的鬼。”

“赶紧把他赶出去吧,再留着,咱们村都要被他克死了。”

那些话,像针一样,扎进沈惊蛰的心里。

他趴在地上,浑身是泥,手掌被石子磨破了皮,渗出血来。可他不敢哭,不敢反抗,甚至不敢抬头。

他只能死死咬着牙,忍着疼,忍着屈辱,一点点撑着地面,想爬起来。

就在这时。

一个温和的声音,从雾里传来。

“王三哥,手下留情吧。”

众人一愣,纷纷转头看去。

只见一个身穿干净白衬衫的男人,缓步走了过来。

他身形挺拔,面容温润,眉眼干净,带着一股书卷气,和这粗糙的乡村格格不入。手里提着一个药箱,气质干净得像一汪清泉。

是陆长风。

村里唯一的村医,也是整个槐树村,唯一一个会对沈惊蛰和颜悦色的人。

王老三看见陆长风,气焰立刻消了大半,嘿嘿一笑:“长风啊,我就是跟这小子开个玩笑,没真动手。”

“玩笑也要有个度。”陆长风走到沈惊蛰身边,弯腰,伸手将他扶起来,动作轻柔,“他身子弱,经不起你这么推。”

他的手温暖而干燥,和这个阴冷的早晨,格格不入。

沈惊蛰抬头,撞进陆长风温和的眼眸里。

那一刻,他几乎要落下泪来。

长这么大,从来没有人,这样对他。

从来没有人,会在他被所有人欺负的时候,站出来,拉他一把。

“谢谢你……”沈惊蛰声音沙哑,干涩地吐出三个字。

“没事。”陆长风微微一笑,像暖阳一样,驱散了他身上的寒意,“以后他们再欺负你,你就来找我。”

他说着,从口袋里掏出一块干净的手帕,递给沈惊蛰:“擦擦手上的泥吧。”

沈惊蛰接过手帕,指尖都在发抖。

手帕上,有淡淡的草药香,干净,安心。

王老三等人看着这一幕,脸色不太好看,却不敢得罪陆长风,骂骂咧咧地走了。

周围的村民,也渐渐散开。

白露站在院子门口,看着陆长风对沈惊蛰那么好,眼神里闪过一丝嫉妒和不甘,却还是装出一副乖巧的样子。

陆长风没有在意别人的目光,只是看着沈惊蛰,轻声问:“最近晚上,还睡不好吗?”

沈惊蛰身子一僵。

他知道,陆长风问的是那些东西。

整个槐树村,只有陆长风,不把他当怪物,不觉得他是在胡说八道。

他点了点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还是能看见。”

“别怕。”陆长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沉稳,让人莫名安心,“有些东西,只是看着吓人,不一定会害人。我这里有安神的药,等下给你拿一点,晚上能睡得安稳些。”

沈惊蛰抬头,看着陆长风温和的笑脸,心里涌起一股从未有过的暖意。

他以为,自己这辈子,都只会活在黑暗和恐惧里。

他以为,全世界都抛弃了他。

可陆长风的出现,像一道光,照进了他漆黑一片的人生。

他不知道,这束光,并不是暖阳。

而是引他走向深渊的鬼火。

不远处的老槐树,在浓雾中,枝叶轻轻晃动。

沙沙沙——

像是有人在暗处,低声冷笑。

无数双藏在树皮里的眼睛,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看着那个被全世界厌弃的少年,一步步,走向早已布好的死局。

沈惊蛰握着那块温热的手帕,望着陆长风离去的背影,眼神里,第一次有了一点点微弱的光。

他不知道。

他的惊蛰,还未真正到来。

而属于他的血与劫,才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