废墟深处的阴影像一块浸血的黑布,将林辰整个人包裹其中。
他背靠在半截布满裂痕的混凝土承重墙后,身体微微下蹲,保持着最节省体力、也最方便随时移动的姿态。耳边是呼啸的寒风,穿过断壁残垣发出鬼哭般的呜咽,混杂着远处防线内部隐约传来的机械运转声、灵力调试声,还有身边同伴压抑到极致的喘息与啜泣,每一种声音,都在反复提醒着他一个冰冷到刺骨的事实——
他们,已经被彻底抛弃了。
距离进入这片指定废墟诱饵区,已经过去了整整三个时辰。
天色从灰白,彻底沉入暗沉的暮色,夕阳被远方厚重的阴云完全吞噬,只在天际线留下一抹惨淡得如同血迹般的暗红,将满地废墟、残骨、裂痕,都染上一层绝望的死色。
林辰缓缓闭上眼,调整着自己的呼吸节奏,将感官最大限度地铺开。
空气中那股属于古修的冰冷、枯寂、带着古老蛮荒气息的威压,越来越近,越来越浓,像一片无形的海啸,正朝着这片毫无防备、手无寸铁的废墟区域,缓缓压来。那是一种远超任何现代异能的恐怖气息,没有狂暴的灵力波动,却自带一种凌驾万物、视众生为草芥的冷漠,仅仅是气息扩散,就让人浑身僵硬、心神震颤、连动弹一根手指都觉得困难。
他能清晰地感知到,身边那些一同被驱赶进来的清扫营少年们,早已在恐惧中濒临崩溃。
有人蜷缩在倒塌的衣柜后,双手死死捂住嘴,身体抖得如同秋风中的落叶,眼泪无声地浸湿了地面的尘土,连哭都不敢发出声音;有人瘫坐在碎玻璃与钢筋之间,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彻底陷入了认命般的麻木;还有人神经质般地不停念叨着“别过来”“放过我”,精神已经处在断裂的边缘。
没有人不害怕。
没有人面对即将降临的屠城凶魔,还能保持绝对的镇定。
林辰也怕。
他才十六岁,他的肩膀还很单薄,他的身体还带着未愈的伤痕,他没有异能,没有装备,没有修炼资源,没有任何可以与古修抗衡的资本。死亡的阴影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绕着他的脖颈,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收紧,都在将他拖入无底的深渊。
可他不能崩溃,不能麻木,不能放弃。
老槐树下与赵鹏勾指的温度还残留在指尖,那句“无论强弱,一起活下去”的誓言还在心底滚烫,清扫营里所受的所有屈辱、践踏、不公、冷漠,还像烙印一样刻在灵魂深处。他还没有活着回去,还没有变强,还没有掀翻这吃人的规则,还没有让那些看不起他的人付出代价,他绝对不能死在这里,死得无声无息,死得像一只被随手踩死的蚂蚁。
恐惧,在极致的隐忍之下,渐渐转化为一种近乎疯狂的求生欲。
林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他借着暮色的掩护,再次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整片废墟区域,将所有地形、掩体、通道、死角,都牢牢刻在自己的脑海里。
这片被联盟指定为诱饵阵地的废墟,是一片早已被战火摧毁的老旧居民区,楼房倒塌交错,形成了无数错综复杂的夹缝与隐蔽点,看似适合躲藏,实则是一个巨大的牢笼。
东侧是一片完全坍塌的超市废墟,钢筋纵横交错,如同迷宫,一旦进入,极易被困死,无法快速突围;
西侧是一条断裂的高架桥,居高临下,视野开阔,却也极易成为古修的首要目标,无处藏身;
南侧是联盟卫兵构筑的临时封锁线,黑洞洞的灵能步枪枪口,正对着这片区域,任何试图靠近、逃跑的举动,都会迎来毫不留情的射杀;
北侧,正是古修先锋部队逼近的方向,也是死亡降临的方向。
进,是古修的屠刀。
退,是人类的枪口。
藏,是迟早被找到的死路。
这是一个完美的、不留任何活路的死亡陷阱。
林辰的心脏,在这一刻缓缓沉了下去。
最初,他以为联盟将他们编入诱饵部队,只是单纯的冷血,用底层人命试探古修的动向,为主力部队争取短暂的布防时间。只要他们能在古修的攻击下撑过一段时间,等到主力部队完成部署,或许还有一线被接应、被撤回的生机。
可现在,当他将整片废墟的地形、联盟的部署、前后的绝境全部看清楚之后,一个无比恐怖、无比冷血、足以让人心胆俱裂的真相,在他的脑海中,轰然成型。
这根本不是什么“诱饵战术”。
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献祭。
联盟从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他们任何一个人活着回去。
从清扫营的强制征召,到押送进入这片废墟,再到封锁所有退路,将他们死死困在古修的必经之路上——所有的一切,都是早就策划好的、冷血到极致的阴谋。
他们不是“诱饵”,而是弃子。
是消耗品。
是用来给主力部队争取全面撤退时间的人肉屏障。
联盟高层早就知道,以古修先锋部队的恐怖实力,这片废墟里的所有人,连让古修多浪费一秒钟的资格都没有。他们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在古修杀来的瞬间,被轻而易举地屠戮,用满地的鲜血与尸体,稍微延缓古修推进的脚步,为联盟主力部队、贵族阶层、元老会家族、高等级天才异能者,争取足够的时间,全面撤退到后方更深层、更坚固的核心防线,甚至直接撤离这座城市。
至于他们这些底层清扫营的杂役,无属性F级的废物,在联盟高层的眼中,连古修的一剑都不值。
死了,白死。
死了,有用。
死了,才符合联盟的利益。
没有通讯设备,没有救援信号,没有补给,没有支援,没有退路,没有生机……这一切,都不是疏忽,而是联盟高层刻意为之。
他们要的,就是这群底层人,全部死在这里,用他们的命,填出一条让强者逃生的路。
想通这一切的瞬间,林辰只觉得一股从骨髓深处蔓延而出的寒意,瞬间席卷了全身,比古修的气息、比寒冬的冷风、比枪口的冰冷,还要刺骨,还要恐怖。
他一直知道,这个世界是残酷的,强者生,弱者死,阶层压迫,资源垄断,底层人命如草芥。
他以为人类高层的冷血,最多是不给底层资源,最多是把底层当成苦力,最多是肆意欺辱践踏。
可他从来没有想过,这些高高在上、口口声声喊着“守护人类”“对抗古修”“全民共存”的联盟高层、元老会成员、贵族领袖,竟然能冷血到这种地步。
为了自己的安全,为了自己的利益,为了保住那些天才与权贵的性命,他们可以毫不犹豫地,将成千上万的底层同胞,当成祭品,当成血肉屏障,活活献祭给古修。
古修的残忍,是对外的,是明目张胆的,是写在脸上的屠戮。
而人类高层的残忍,是对内的,是阴险狡诈的,是藏在“正义”“守护”“战争”面具之下的,最肮脏、最恶毒、最令人发指的背叛。
他们不是人类的守护者。
他们是吸食同胞血肉的魔鬼。
是比古修,更可怕,更恶心,更让人绝望的存在。
林辰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剧烈的疼痛让他保持着最后的清醒。他的身体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寒意而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被最彻底背叛后的滔天怒火。
他想起了觉醒日那天,联盟广播里慷慨激昂的宣传:“全民一体,同心抗敌,弱者亦有生存之权。”
他想起了分配岗位时,官员冷漠的话语:“后勤亦是战争一环,联盟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同胞。”
他想起了强制征召时,卫兵冰冷的命令:“服从指挥,战后必有抚恤与生路。”
原来,所有的一切,都是谎言。
都是用来欺骗、麻痹、操控底层人的谎言。
所谓的全民备战,就是权贵安全撤退,底层上前送死。
所谓的同心抗敌,就是强者保存实力,弱者献祭填命。
所谓的生存之权,从来都只属于强者,弱者,连被拯救的资格都没有。
一股难以言喻的恶心与厌恶,在林辰的心底疯狂翻涌。
他对这个联盟,对这个阶层,对这个吃人的秩序,最后一丝幻想,最后一丝期待,最后一丝侥幸,在这一刻,彻底粉碎,彻底崩塌,彻底化为乌有。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死寂般的冰冷,和深埋心底、永不磨灭的恨意。
恨那些视人命如草芥的联盟高层。
恨那些自私自利、冷血无情的元老会贵族。
恨这个以力量划分一切、把弱者当成祭品的残酷世界。
这份恨,比张浩的欺辱更刻骨,比清扫营的屈辱更沉重,比资源垄断的绝望更浓烈。
它像一颗种子,在绝境与背叛的土壤里,疯狂扎根,疯狂生长,即将长成焚尽一切的参天大树。
就在林辰的心境彻底颠覆、彻底蜕变的瞬间,废墟南侧,联盟封锁线后方,几道身着金色高阶制服、气息强横的身影,正站在坚固的临时指挥塔上,居高临下地望着这片诱饵废墟,低声交谈着。
为首的,正是联盟城市分部最高长官,A级雷系异能者周正雄。
他的身边,站着几位元老会的贵族代表、防线指挥官、以及几位实力强大的A级异能者,每个人的脸上,都没有丝毫波澜,仿佛下方那数百名即将被屠戮的底层少年,不是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堆毫无意义的数字。
“沧岚城破后,古修先锋的推进速度,比预估快了两个时辰,我们的核心防线物资还未完全转移,主力部队也未完成集结。”一名戴着眼镜的情报指挥官,看着手中的电子屏幕,语气平静地汇报,“按照原定计划,诱饵区的这些清扫营杂役,必须拖住古修先锋至少半个时辰,为我们争取撤退与布防的时间。”
周正雄微微点头,目光淡漠地扫过下方的废墟,眼神里没有丝毫同情,只有冰冷的战术考量:“这批诱饵的数量足够吗?能否支撑半个时辰?古修金丹修士的实力,可不是这些废物能阻挡的。”
“足够了,长官。”旁边一名贵族代表笑着开口,语气轻描淡写,脸上甚至带着一丝不屑,“就算不能阻挡,只要他们能成为古修的屠戮目标,就能吸引古修的注意力,让古修多花几分钟清理这些蝼蚁。几百个F级废物,换我们整个防线的安全,这笔买卖,再划算不过。”
“他们本来就是无价值的消耗品,留在城市里也是浪费粮食,分配到清扫营就是处理尸体的命,现在能为人类战争做出最后一点贡献,也算死得其所了。”另一名贵族将领附和道,语气里充满了理所当然。
“通讯与救援全部切断了吧?不要留下任何痕迹,不能让他们知道自己是被抛弃的。”周正雄淡淡问道。
“早就切断了,长官。”指挥官立刻回答,“封锁线严密,没有任何人能逃出来,也没有任何信号能传进去。他们到死,都只会以为是古修太强,不会想到,是我们故意把他们丢在这里,当成血肉屏障。”
“很好。”周正雄嘴角勾起一抹微不可查的冷漠,“传令下去,诱饵区一旦开战,主力部队立刻开始全面撤退,所有物资、装备、人员,优先转移元老会与贵族家族,低阶异能者断后,无需顾及诱饵区死活。”
“是!”
“对了,”周正雄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随口补充了一句,“那个无属性F级,叫林辰的,也在诱饵区里吧?”
“是的,长官,登记在册,已经被编入诱饵分队。”
“呵,无属性的废物,连异能都没有,死了也不可惜。”周正雄嗤笑一声,语气里充满了鄙夷,“这种人,本就不该活在灵气时代,能成为诱饵,算是他唯一的价值了。”
“长官英明。”
众人齐声附和,没有一个人,对这个即将死去的少年,有半分在意。
在他们眼中,无属性F级,连蝼蚁都不如。
指挥塔上的对话,隔着遥远的距离,被风声掩盖,无法传入废墟之中。
可林辰不需要听到,也能猜到那些高高在上的高层,心中在想些什么。
他能感受到南侧封锁线后,那一道道冷漠、俯视、如同在看物品一般的目光。
那些目光里,没有怜悯,没有担忧,没有一丝身为同类的温情。
只有算计,只有冷漠,只有“牺牲你们,保全我们”的理所当然。
这一刻,林辰彻底明白了。
古修是敌人,是要杀他的魔鬼。
而联盟高层,也是敌人,是把他推向魔鬼的屠夫。
他的敌人,从来不止一个。
他的生路,从来都不在联盟的救援里,不在任何人的怜悯里。
他的生路,只在他自己的手里。
只在他自己的不屈里。
只在他自己那无人知晓的、无属性的终极潜能里。
林辰缓缓平复着心底的怒火与寒意,将所有情绪,全部沉入灵魂最深处。
他不再去想联盟的背叛,不再去想高层的冷血,不再去想身边同伴的绝望。
他只专注于一件事——活下去。
他调整自己的姿势,将身体更加隐蔽地藏在承重墙的阴影里,尽可能降低自己的气息,减少一切能被古修感知到的痕迹。他的呼吸变得悠长而轻微,几乎与风声融为一体,感官却提到了极致,仔细捕捉着空气中每一丝细微的变化。
北方的威压,越来越重。
暮色彻底沉入黑暗,夜空没有星辰,没有月光,只有一片浓稠得化不开的漆黑。
远处,隐隐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人类的步伐,没有机械的杂音,没有慌乱的喘息,只有一种沉稳、缓慢、却带着无尽压迫感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踏在地面上,如同踏在所有人的心脏上。
每一步落下,大地都似乎微微一颤。
每一步靠近,死亡的气息就浓重一分。
古修先锋部队,终于抵达了。
废墟里,所有的啜泣、喘息、声响,在这一刻,全部消失。
死寂,彻底笼罩了整片死亡之地。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浑身僵硬,连眼睛都不敢眨一下,等待着死亡的降临。
林辰趴在阴影中,瞳孔微微收缩,透过钢筋的缝隙,朝着北方望去。
黑暗中,一道道身着古朴服饰、身姿挺拔、气息冷冽的身影,缓缓显现。
他们有的身着青色道袍,头戴道冠,周身萦绕着淡淡的青色灵力;
有的身着黑色劲装,背负长刀,眼神锐利如刀,如同从武侠画卷中走出的绝世武者;
还有的身披灰色僧衣,面容肃穆,肉身散发着金刚般的强横气息。
数十名古修,排成松散的阵型,缓缓踏入这片废墟。
他们的眼神,冷漠、漠然、没有丝毫波澜,如同在巡视一片无人的荒地,目光扫过废墟,没有因为感受到人类的气息而有任何波动,仿佛只是看到了一堆尘埃,一片落叶,一只微不足道的虫子。
在他们眼中,这片废墟里的所有人类,都不配被他们称之为敌人。
连让他们认真出手的资格,都没有。
林辰的心脏,在这一刻,提到了嗓子眼。
死亡,近在咫尺。
而他身后,联盟的封锁线纹丝不动,指挥塔上的高层们,正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计算着时间,等待着他们被屠戮,等待着用他们的命,换自己安全撤退的时机。
前有虎,后有狼。
外有古修,内有叛贼。
这片废墟,是真正的绝境。
是连一丝生机,都被彻底掐断的死局。
可林辰的眸子里,却没有丝毫退缩。
他趴在阴影中,如同蛰伏的猎豹,如同等待雷霆的野草。
心底,只有一个念头,在疯狂回响。
我不会死。
我绝不死。
我要从这绝境里,活出去。
联盟弃我,我便弃联盟。
世界弃我,我便逆世界。
古修欲杀我,我便在尸山火海中,踏出一条逆天之路。
风,猛地狂暴起来。
为首的那名黑衣武侠古修,脚步微微一顿,冷漠的目光,缓缓扫向整片废墟。
他感受到了,废墟之中,隐藏着无数微弱的人类气息。
下一秒,他缓缓拔出了背后的长刀。
刀身漆黑,没有灵光,却带着一股斩碎一切的凌厉。
杀戮,即将开始。
献祭,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