沧岚城一夜被屠的消息,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每一个人的心上。
红色警报还在城市上空疯狂嘶鸣,联盟的战争广播一遍又一遍滚动播放,内容从最初的战况通报,渐渐变成了冰冷刺骨的战时法令。每一句话,都在明明白白地告诉所有人——恐慌有罪,逃亡必死,服从,是底层唯一的活路。
可清扫营的人心里都清楚,服从,也未必能活。
他们的活路,早在联盟把他们划为“诱饵部队”的那一刻,就已经被堵死了。
天光大亮,却没有半分暖意。铅灰色的云层压得极低,仿佛随时都会塌下来,将整座城市碾成废墟。寒风卷着尘土与硝烟味,刮在脸上,又冷又疼,像极了这个世界对弱者的态度。
清扫营那扇写着“只进不出,生死自负”的破旧木门前,此刻已经站满了全副武装的联盟卫兵。
他们穿着黑色制式铠甲,手持泛着幽蓝灵光的灵能步枪,眼神冷硬,面无表情。枪口微微下压,对准营地里每一个衣衫破旧、面色惨白的少年。没有解释,没有安慰,甚至没有一句像样的动员,只有赤裸裸的威慑。
老兵王虎手里攥着一卷泛黄的征召名单,站在队伍最前面,往日里的粗暴被一种近乎麻木的凝重取代。他扫过眼前这一张张还带着稚气的脸,眼神里掠过一丝微不可察的复杂,但也仅仅只是一瞬。
在战争机器面前,连同情都是一种奢侈。
“所有人听着!”
王虎的声音被灵力放大,穿透呼啸的寒风,砸在每个人的耳膜上。
“联盟最高战时指令:全体后勤清扫营,即刻解除原有任务,正式编入前线后备诱饵分队,前往西城外废墟防线集结,听候统一调遣!”
“诱饵分队”四个字,他咬得很重,像是在刻意提醒所有人——你们的命,从这一刻起,就不是自己的了。
人群中立刻响起一阵压抑的抽气声。
有人腿一软,直接瘫坐在地上,眼神空洞,嘴里喃喃自语:“诱饵……真的是诱饵……我们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旁边的人想去扶,却被卫兵冷冷一眼瞪了回去。
“不许跪!都站起来!”王虎厉声喝道,“现在知道怕了?早干什么去了?沧岚城一百二十万人都死光了,轮到你们,很奇怪吗?在这里偷懒耍滑是死,违抗征召也是死,上了前线,或许还能多活片刻!”
他的话难听,却字字戳心。
在联盟的规则里,底层人从来没有选择的权力。
林辰站在队伍的最末尾,脊背挺得笔直。
一夜之间,他仿佛又成熟了许多。那双曾经盛满委屈、愤怒、不甘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胸口被张浩踩踏留下的隐痛还在,双臂的血泡磨破了又结痂,浑身上下每一寸骨头都在叫嚣着疲惫,可他的眼神,却亮得吓人。
他很清楚,哭喊、崩溃、求饶,没有任何意义。
卫兵不会因为你可怜就放下枪,
联盟不会因为你弱小就撤销命令,
古修更不会因为你绝望就手下留情。
从今天起,清扫营不再是地狱的前厅。
这里,只是通往真正战场的最后一道门。
“所有人,排成两队,不许说话,不许东张西望,不许掉队!”王虎挥动着手里的铁棍,“出了营地大门,谁敢乱跑,卫兵就地格杀,以叛逃罪论处!”
“现在——出发!”
冰冷的命令落下,押送开始。
这群穿着灰扑扑、破破烂烂清扫营制服的少年,像一群被驱赶的牲畜,在黑洞洞的枪口下,走出了那扇他们曾经以为是囚笼,此刻却无比留恋的营门。
街道上的景象,让所有人的心,一点点沉入冰窖。
往日里还有行人走动的街道,此刻空空荡荡,家家户户门窗紧闭,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整座城市死一般寂静,只有沉重的脚步声、卫兵的呵斥声、以及不间断的红色警报声在回荡。
偶尔有缝隙里露出一双双恐惧、担忧、却又无能为力的眼睛,飞快地瞥一眼这支灰败的队伍,又迅速缩了回去。
他们是平民,他们害怕,他们同情,可他们不敢出声。
在战时管制下,连同情,都是一种罪。
队伍经过城市中心的异能联盟大厦。
这里,是整座城市最明亮、最安全、灵气最浓郁的地方。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后,一道道身姿挺拔的身影在快速穿梭,那是A级、B级的天才异能者,他们穿着崭新的作战服,佩戴着灵光闪烁的武器与防具,正在有条不紊地领取战备物资、登记信息、聆听战术部署。
他们是人类的希望,是联盟的底牌,是被重点保护的对象。
他们的战场,在坚固的防线之后,在有掩体、有支援、有退路的阵地里。
而林辰他们的战场,在最前面,在无遮无拦的废墟之中,在古修的第一道刀锋之下。
没有对比,就没有绝望。
队伍里,有人忍不住红了眼眶,死死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同样是十六岁,同样是刚刚觉醒,只因为一个等级,一个出身,命运就被划分成天堂与地狱。
林辰的目光,平静地从那扇明亮的玻璃窗上掠过。
他看到了熟悉的身影。
赵鹏。
他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精英作战服,站在一群天才之中,身姿挺拔,眼神凝重。他手里握着一把制式灵能战刀,腰间挂着两块下品灵石和两瓶疗伤药剂,那是林辰连做梦都不敢奢望的配置。
赵鹏也在同一时间,看到了队伍里的林辰。
四目相对。
赵鹏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里翻涌着痛苦、愧疚、无力、挣扎。
他想冲过来,想推开卫兵,想把林辰从这支注定送死的队伍里拉出来。
他想大声说,跟我走,我保护你,我们说好一起活下去的。
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钉在原地。
身边的导师轻轻按住他的肩膀,声音低沉而冷酷,像一盆冰水浇下:
“赵鹏,别冲动。你是B级力量异能者,是防线的中坚力量,你的命,不属于你自己,属于整座城市。为了一个F级废物,毁了自己,值得吗?”
废物。
这两个字,轻飘飘地飘过来,扎进林辰的耳朵里,也扎进赵鹏的心里。
赵鹏的嘴唇颤抖着,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林辰身上那件破旧、肮脏、沾满灰尘与血渍的灰色制服,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的身影,看着他那双平静得让人心疼的眼睛,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无法呼吸。
曾经,他们在老槐树下勾指起誓,说无论强弱,一起活下去。
现在,他在光明里,身披荣光,手握未来。
而他的兄弟,在黑暗里,身披尘埃,走向死地。
林辰对着玻璃窗后的赵鹏,轻轻、轻轻地点了一下头。
没有悲伤,没有怨恨,没有指责。
只有一个无声的承诺。
我会活下去。
赵鹏的眼眶瞬间红了。
他死死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直到渗出血丝。
那一刻,他心里有什么东西,悄悄裂开了一道缝隙。
是兄弟情义?是良知?还是对这个残酷世界的第一次屈服?
没有人知道。
队伍缓缓走过联盟大厦,将那片光明与温暖,远远抛在了身后。
赵鹏站在窗前,看着林辰单薄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街道的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他的心里,第一次升起一个冰冷而自私的念头:
如果……如果我不认识他就好了。
如果……我从来没有过什么约定,就好了。
人性,在生存与大义的夹缝中,开始悄悄变质。
而林辰,没有再回头。
他知道,回头,只会动摇自己的心。
回头,也改变不了任何结局。
从他踏出清扫营大门的那一刻起,他就只能往前走,一直往前走,直到走出一条生路。
队伍继续向西,城市的建筑越来越低矮,越来越破旧。
平整的水泥路,变成了坑坑洼洼的土路;
整齐的路灯,变成了歪歪扭扭的断杆;
空气中的味道,从硝烟,变成了浓重的血腥味、腐臭味、还有一种令人心神不宁的、冰冷刺骨的气息。
那是属于古修的气息。
终于,队伍走出了城门,来到了城西废墟缓冲区。
眼前的景象,堪称人间炼狱。
到处都是断壁残垣,钢筋扭曲交错,像死人的骨头;地面上布满黑色的血迹,偶尔能看到破碎的灵能铠甲碎片、断裂的武器、还有来不及清理的、腐烂的手指与骨头。远处的天际线,一片灰蒙蒙的,隐约能看到一道蜿蜒起伏的防线,那是人类用生命堆砌起来的最后屏障。
防线之前,是一片无边无际的死亡地带。
而他们,诱饵分队,就要被部署在防线与古修之间的这片空白地带。
作用——
吸引火力,试探虚实,消耗古修的体力与耐心,为主力部队争取布防时间。
简单来说:送死。
王虎指着前方一片倒塌的居民楼,声音冷漠:“所有人,进入那片废墟,分散隐蔽,没有命令,不许乱动,不许开火,不许逃跑。”
“老兵都懂,我再提醒你们一遍——上面的计划,就是让你们当诱饵。古修来了,你们就跑,就闹,就把他们的注意力,全部吸引过来。”
“你们死得越多,防线就越安全。”
这话,直白得令人发指,血腥得让人胆寒。
可这,就是联盟的真相。
用最底层、最无价值的人命,去换高层、贵族、天才们的安全。
人群中,终于有人彻底崩溃,瘫在地上放声大哭:“我不去!我不去那里!这是让我们去送死!我要回家!”
卫兵毫不犹豫,上前一步,灵能步枪直接抵在那人的太阳穴上。
“违抗军令,就地正法。”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划破死寂。
那个崩溃的少年,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一头栽倒在尘土里,鲜血瞬间染红了地面。
所有人都被吓得浑身一颤,脸色惨白如纸。
再也没有人敢哭,再也没有人敢闹,再也没有人敢说一句“不”字。
王虎面无表情,仿佛只是踩死了一只蚂蚁:“看到了吗?这就是违抗的下场。在这里,死,是应该的;活,才是侥幸。”
“进去。”
冰冷的一个字,如同死刑宣判。
林辰看着地上那具还在微微抽搐的尸体,眼神没有丝毫波动。
他见过尸体,见过死亡,见过人类对同类的残忍。
这一枪,没有让他恐惧,反而让他更加清醒。
在这个世界,只有力量,才能主宰自己的生死。
只有变强,才能不用被人一枪打死在泥地里。
只有逆天改命,才能不用任人摆布。
他迈开脚步,第一个走进了那片阴森、破败、弥漫着死亡气息的废墟。
没有回头,没有犹豫,没有恐惧。
其他的少年,麻木地跟在后面,像一群走向屠宰场的羔羊,一个个消失在断壁残垣之间。
王虎看着所有人都进入了指定位置,对着身边的卫兵点了点头。
“封锁这片区域,任何人出来,格杀勿论。”
“是。”
卫兵们迅速散开,形成一道严密的包围圈,将这片废墟死死困住。
前面,是恐怖嗜血的古修。
后面,是冷酷无情的友军。
他们,被困在中间,进退两难,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这就是诱饵的命运。
林辰靠在一截冰冷的断墙后面,慢慢蹲下身体。
他把自己藏在阴影里,屏住呼吸,仔细观察着四周的环境。
哪里有掩体,哪里有通道,哪里容易突围,哪里最隐蔽……一切,都被他默默记在心里。
他没有像其他人一样蜷缩在角落发抖,也没有绝望地闭目等死。
他在观察,在记忆,在准备,在蛰伏。
风,越来越冷。
那股来自古修的冰冷气息,越来越浓,越来越近。
远处的天际线上,隐隐出现了一道道黑影,正朝着这片废墟,缓缓逼近。
古修,来了。
林辰缓缓闭上眼,调整呼吸,将身体状态调整到最佳。
胸口的隐痛,手臂的伤口,浑身的疲惫,都被他强行压下。
老槐树下的约定,在心底一遍遍回响。
——无论强弱,一起活下去。
我答应过你,就一定会做到。
林辰缓缓睁开眼,眸子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冰冷的锐利。
他抬头,望向那些越来越近的黑影,望向那片即将降临的尸山火海。
心底,一字一句,无声立誓:
从今天起,我林辰,不再是任人欺凌的清扫营杂役。
不再是联盟随意丢弃的诱饵。
不再是无属性F级的废物蝼蚁。
这里,是我的死地,也是我的新生。
这里,是我的绝境,也是我的机缘。
古修也好,联盟也罢,谁也别想让我死在这里。
我会活下去。
我会变强。
我会从这片尸山血海里,爬出去。
总有一天,我要回到这座城市,
回到这个抛弃我、践踏我、把我当成炮灰的地方,
让所有人都抬头看我。
看一只蝼蚁,如何逆天而起。
风卷着血腥味,呼啸而过。
战争的阴影,彻底笼罩了这片废墟。
强制征召,至此完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