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06:32:00

二十岁的小玉米,走出青山镇孤儿院大门的那天,天空飘着细雨。

他穿着民政部门配发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磨边的帆布包。包里是福利院老师塞的就业推荐表、免费职业培训结业证,还有那只从废墟里捡回来的蓝布书包——十年了,书包的蓝布早已褪色发白,边角磨出了棉絮,里面却还躺着半块风干的玉米饼,和一张被塑封起来的、模糊的全家福。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上,仅有的与“家”相关的物证。

十年,足够让青崠山的伤痕长出新的草木,足够让洪水冲刷的河道改道,也足够让一个蜷缩在石槽旁的小孩,长成眉眼冷峻、身形挺拔的青年。

离开孤儿院的前一夜,院长把他叫到办公室,递给他一份《孤儿成年安置帮扶协议》。“玉米,民政部门帮你申请了公租房,就在镇西头,租金全免。还帮你对接了镇上的汽修厂,是定向招聘,包吃包住,还有学徒工资。”院长的声音温和,带着十年未变的心疼,“你要是想继续学,福彩圆梦助学工程还能帮你申请大专学费,你考虑考虑。”

小玉米接过协议,指尖划过“孤儿”两个字,像被针尖扎了一下。

十年了,这两个字像一道无形的烙印,刻在他的户口本上,刻在他的档案里,也刻在他无数个深夜的梦魇里。

他摇了摇头,把协议叠好放进包里:“院长,我先工作。攒点钱,我想回青崠山看看。”

院长沉默了片刻,从抽屉里拿出一个厚厚的牛皮信封,推到他面前:“这是这些年,我们帮你收集的青崠山灾后资料。每年都有人来登记,有人来寻亲,可始终没有你爹娘的消息。你……别抱太大希望。”

小玉米的手指,死死攥住信封的边缘,指节泛白。“我知道。”他的声音很低,却带着一种十年未改的执拗,“但我必须去。”

他知道,这份执拗,是他活下去的底气。

汽修厂的日子,比想象中难熬。

每天天不亮,他就起来打扫车间,给师傅递工具,拆轮胎,换机油,清洗满是油污的零件。油污溅在脸上、衣服上,洗都洗不掉;机器的轰鸣声震得耳朵发麻;师傅的脾气暴躁,一句不对就是一顿训斥。

同批来的学徒,有人受不了苦,走了;有人嫌工资低,跑了。只有小玉米,留了下来。

他比谁都能吃苦。因为他知道,只有攒够了钱,只有站稳了脚跟,他才能踏上回青崠山的路。

他把每个月的工资,分成三份。一份留作生活费,一份存起来,还有一份,用来打听青崠山的消息。

他问过镇上的老人,问过路过的货车司机,问过每个来汽修厂修车的、从山里出来的人。

“大爷,您知道青崠山吗?十年前发洪水的那个村子。”

“师傅,您最近去过青崠山吗?那边还有人住吗?”

“阿姨,您有没有听过一个叫老根的打柴人,还有他媳妇,喂牛的那个?”

大多数人的回答,都是摇头。“青崠山啊,灾后重建搬了新村,老村子早没人了。”“十年了,谁还记着那么多事。”“没听过,可能……早就不在了吧。”

“不在了”这三个字,像一把重锤,一次次砸在他的心上。

可他从未放弃。

每天晚上,他回到空荡荡的公租房,就会拿出院长给的牛皮信封,一点点翻看里面的资料。灾后重建公告、失联人员名单、幸存村民安置表、募捐记录……他把每一张纸,都看了无数遍,把上面的名字,都刻在了心里。

名单上,有铁蛋的爹娘,有丫丫的爷爷奶奶,有村里的王大伯,有李婶……唯独没有——老根,和秀莲。

他的爹,和他的娘。

无数个深夜,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手里攥着那张塑封的全家福。照片上,爹抱着他,笑得一脸憨厚;娘站在旁边,眉眼温柔。那是他七岁生日那天,村里的照相师傅来拍的,也是他们家唯一的一张全家福。

他常常想,爹娘到底在哪里?

是不是真的像村里人说的,被洪水冲走了,永远留在了那片冰冷的河谷里?

还是像他小时候坚信的那样,他们还活着,只是被困在了某个地方,在找他?

这个问题,困扰了他十年,也支撑了他十年。

半年后,小玉米攒够了第一笔钱。

他向汽修厂师傅请了假,背上帆布包,踏上了回青崠山的路。

十年了,从青山镇到青崠山的路,早已不是当年的泥泞小道。政府修了盘山公路,大巴车能直接开到山脚下的新村。

站在青崠山新村的村口,小玉米的心跳,快得几乎要跳出胸膛。

眼前的村子,整齐的二层小楼,干净的水泥路,路边种着桂花树,广场上有健身器材,有孩子在嬉笑打闹。这是一个崭新的村子,却没有一丝他熟悉的痕迹。

他沿着水泥路,慢慢往前走,心里既期待,又害怕。

他问村口的一位老奶奶:“奶奶,请问您是十年前从老村搬过来的吗?”

老奶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是啊,我就是老村的。小伙子,你是?”

“我叫小玉米。”他的声音发颤,“我爹叫老根,我娘叫秀莲。十年前,洪水把我们冲散了。”

老奶奶的眼神,瞬间变得复杂。她上下打量着他,半晌,才叹了口气:“你是老根家的玉米啊……长这么大了。”

小玉米的眼睛,瞬间亮了:“奶奶,您认识我爹娘?他们在哪里?”

老奶奶摇了摇头,指了指村部的方向:“孩子,你去村部看看吧。村支书那里,有最全的《老村幸存人员名单》。这么多年,没人比他更清楚老村的事了。”

小玉米道了谢,朝着村部的方向,飞奔而去。

村支书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周。听说他是老根的儿子,周支书愣了一下,随即把他带进了办公室。

“坐吧。”周支书给他倒了一杯水,从文件柜里,拿出一个红色的文件夹,“这是十年前,灾后统计的《老村幸存人员名单》,还有《失联人员注销名单》。这么多年,但凡有一点消息,我们都会记录在上面。”

小玉米的手指,颤抖着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幸存人员名单》。密密麻麻的名字,他一个个看过去,没有老根,没有秀莲。

第二页,是《失联人员注销名单》。上面写着,因失联时间过长,经家属申请,或经搜救队确认无生还可能,予以注销户籍。名单上,有铁蛋的爹娘,有丫丫的爷爷奶奶,还有很多他熟悉的名字。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名单的最后,生怕看到那两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名字。

没有。

名单的最后,没有老根,也没有秀莲。

小玉米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抬起头,看着周支书,声音带着一丝乞求:“周支书,为什么……为什么没有我爹娘的名字?他们既不在幸存名单里,也不在注销名单里,他们到底在哪里?”

周支书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玉米,你先别着急。十年前的事,比你想象的要复杂。”

他给小玉米,讲了一个尘封了十年的故事。

十年前,洪水来袭的那天,老根在西山打柴,秀莲在南坡喂牛。

洪水过后,西山发生了严重的二次塌方,老根被埋在了碎石堆里。秀莲发现村子被冲毁,疯了一样往西山跑,结果在半路,被湍急的河水卷走,冲到了下游的山谷里。

搜救队的人,在西山的碎石堆里,发现了奄奄一息的老根;在下游的山谷里,发现了昏迷不醒的秀莲。

“他们都还活着?”小玉米的眼睛,瞬间充满了泪水。

“是。”周支书点了点头,“但是,他们伤得太重了。”

老根的腿,被巨石砸断,肋骨断了三根,还伴随着严重的脑震荡;秀莲的胳膊骨折,肺部呛入了大量泥水,引发了严重的肺炎。

当时,青崠山的医疗条件有限,根本无法救治。恰好,有一支来自外省的医疗队,在附近的镇子支援。他们看老根和秀莲伤势严重,便决定,用医疗队的救护车,把他们送往外省的大医院,进行紧急救治。

“那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小玉米的声音,带着一丝哽咽。

“因为当时,太乱了。”周支书的声音,也有些沉重,“洪水刚退,余震不断,通讯中断,道路不通。我们忙着安置幸存的村民,忙着搜救失联的人,忙着清理废墟。等我们想起来,要通知你的时候,你已经被送往青山镇的孤儿院了。”

而老根和秀莲,在大医院里,一昏迷,就是整整半年。

等他们醒来的时候,老根的腿,落下了终身残疾;秀莲的肺部,也受到了永久性的损伤。他们醒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他们的儿子,找小玉米。

可当时,通讯刚刚恢复,青崠山的新村还在规划中,老村早已成了一片废墟。他们向医院的医生打听,向当地的警察求助,得到的消息,却是——青崠山老村,在洪水中被毁,大部分村民失联,一个叫小玉米的孩子,被送往了青山镇孤儿院,但具体是哪一家孤儿院,无人知晓。

“他们伤愈后,没有回青崠山。”周支书说,“因为他们觉得,回了青崠山,也找不到你。他们留在了外省,一边打工,一边养伤,一边四处打听你的消息。”

“那……他们现在在哪里?”小玉米的声音,颤抖得厉害。

周支书摇了摇头,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递给小玉米:“这是多年前,他们托人辗转送到我手里的,是他们当时打工的地址。时间太久了,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联系上。”

小玉米接过纸条,指尖划过上面的字迹。那是娘的笔迹,虽然有些潦草,却依旧熟悉。

纸条上写着:

“我们在南岭省,云溪市,青水纺织厂。如有人见到我儿小玉米,请让他来找我们。”

下面是一串早已泛黄的电话号码。

小玉米攥紧纸条,指尖冰凉。

他深吸一口气,掏出手机,颤抖着按下那串号码。

一秒,两秒,三秒……

电话里,没有熟悉的声音,只有一段冰冷、机械的女声:

“您拨打的电话已停机。”

一遍,又一遍。

停机。

停机。

停机。

小玉米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十年等待,十年期盼,好不容易摸到一丝线索,却又是这样的结果。

电话断了,线索断了,唯一的联系,好像又没了。

周支书看着他发白的脸,轻声安慰:“孩子,这么多年了,号码换了很正常,人不一定不在。你要是真想去,就去纸条上的地方碰碰运气……至少,那是他们最后留下的踪迹。”

小玉米缓缓抬起头,眼眶通红,却没有掉泪。

十年的孤独,早已让他学会了不哭。

他把那张皱巴巴的纸条,小心翼翼折好,放进贴身的口袋里,贴近心脏的位置。

然后,他站起身,对着周支书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您,周支书。”

没有多余的话,没有犹豫,没有退缩。

电话打不通又怎样?

没有消息又怎样?

不知道他们是死是活,又怎样?

他只要一个方向。

只要一个地点。

只要一条能走的路。

他就会去。

雨还在下,小玉米走出村部,没有回头。

他没有回青山镇,没有回孤儿院,没有回汽修厂。

他直接走向山下的车站,买了一张前往南岭省云溪市的车票。

没有确切的消息,没有亲人的回应,没有任何保证。

可他的脚步,却比任何时候都坚定。

因为他知道,只要他往前走,就离爹娘近一步。

只要他不放弃,总有一天,他会在茫茫人海中,找到那两个等了他十年的人。

车窗外,雨雾朦胧。

小玉米靠在椅背上,轻轻闭上眼。

他仿佛又看见了小时候。

看见了村口的竹篱笆,看见了院子里的老黄牛,看见了爹扛着柴刀的背影,看见了娘笑着递来玉米粥的手。

家没了,村子没了,名字不在名单里,电话也早已停机。

但他的寻找,不会停。

前方的路再远,再陌生,再渺茫。

他也要走下去。

走到天涯海角,走到岁月尽头,走到重逢那一天。

因为他是小玉米。

是爹娘用命护着的孩子。

是无论经历多少灾难,都一定要回家的孩子。

车子缓缓开动,驶向远方,驶向未知,也驶向他心中,从未熄灭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