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丝缠在青崠山的盘山公路上,像扯不断的线。
16岁的小玉米站在山脚下的岔路口,帆布包的肩带勒着湿透的肩头,贴身口袋里的纸条被体温焐得发软。那上面的“南岭省,云溪市,青水纺织厂”十二个字,是他此刻唯一的坐标。
他没有回头。身后是重建的新村,是十年间他无数次在梦里回望的方向;身前是蜿蜒向远方的公路,是通往未知的寻亲路。
客运站的玻璃门蒙着一层水汽,售票员的声音隔着玻璃传出来,带着雨后的慵懒:“去云溪没有直达,得转三趟车,先到苍梧县,再转去望州,最后坐长途进南岭。全程三百七十六,一分不少。”
小玉米攥着口袋里的钱,指尖把纸币捏出了褶皱。两百九十一,这是他从汽修厂结的半月工资,加上院长偷偷塞的两百块,离车票钱还差八十五。
他退到屋檐下,望着雨幕里来往的车辆,喉咙发紧。十年都等了,不能卡在第一步。
一辆拉着山货的蓝色货车在站前停下,司机掀开车门,甩了甩伞上的水。小玉米盯着那辆车看了三分钟,终于迈步走过去。
“叔,”他的声音被雨声揉碎,却带着一股倔劲,“您是去苍梧县吗?我能搭个顺风车吗?我不要钱,能帮您搬货、看车,您让我蹭一段就行。”
司机是个络腮胡,低头打量他。年轻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头发湿成一缕缕,眼睛却亮得像山涧的溪水,透着股不认命的韧。
“寻亲?”司机突然问。
小玉米愣了愣,点头:“找我爹娘。”
络腮胡没再多问,拉开副驾驶的门:“上来吧,货斗里冷,别冻出病来。”
上车时,小玉米的手碰到了车门,冰凉的金属让他瞬间清醒。这是他第一次离开青崠山的地界,第一次朝着爹娘的方向,迈出实实在在的一步。
货车在雨里颠簸,车厢里飘着山核桃的清香。络腮胡递过来一个保温杯,杯壁烫着小玉米的手心:“喝口姜茶,驱驱寒。”
“谢谢叔。”小玉米捧着杯子,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青山。雨打在车窗上,晕开一片片水痕,像他十年里流不完的泪。
他想起七岁那年的清晨,也是这样的雨天,娘给他系好书包带,塞给他一个热玉米饼:“放学早点回,娘煮了粥。”那时的雨很轻,那时的家还在,那时的爹娘,就在院子里。
货车到苍梧县时,已是深夜。络腮胡把他放在县客运站门口,又塞给他两个热馒头:“前面的路得靠你自己了,小伙子,祝你好运。”
小玉米站在路灯下,看着货车消失在雨巷深处,对着车尾深深鞠了一躬。
客运站的长椅成了他的床。他把帆布包枕在头下,紧紧护着贴身的纸条,不敢睡熟。夜风裹着雨气钻进来,他把身子缩成一团,像十年前在废墟旁等待时那样。
只是这一次,他不再是茫然无措的孩子,他有方向,有盼头。
天刚亮,雨停了。客运站的广播里响起发车通知,小玉米摸了摸口袋里的钱,放弃了买去望州的车票。他走到车站对面的早餐铺,盯着老板娘手里的抹布看了半晌。
“阿姨,”他走上前,“您这里要人帮忙吗?洗碗、扫地都行,管两顿饭,一天给我三十块就够。”
老板娘是个圆脸女人,看他眼底的红血丝,又瞧了瞧他肩上的帆布包,心软了:“行,先干一天试试。”
那天的活计比汽修厂还累。洗碗池的水冰得刺骨,他的手很快冻得通红;客人们走后,他要把油腻的桌子擦三遍,把地上的垃圾扫干净。中午,老板娘给他端来一碗热气腾腾的肉丝面,还卧了两个鸡蛋:“多吃点,看你瘦的。”
小玉米捧着碗,眼泪掉进面汤里。他很久没吃过这么香的面,也很久没被人这样心疼过。
他在早餐铺干了三天,攒够了去望州的车票钱。临走时,老板娘又塞给他一袋包子:“路上吃,别饿着。”
登上开往望州的中巴车,小玉米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苍梧县的轮廓渐渐远去,青崠山的影子再也看不见了。
他从帆布包里拿出那只破旧的蓝布书包,里面的半块玉米饼早已风干,却还留着当年的温度。他轻轻摩挲着书包的边角,那是娘当年一针一线缝的,针脚歪歪扭扭,却结实得很。
“爹,娘,”他对着窗外的风轻声说,“我离你们又近了一步。”
中巴车在盘山路上走了四个小时,抵达望州时,已是下午。望州是个热闹的地级市,车站里人来人往,操着各种口音的人挤在一起,让小玉米有些恍惚。
他没有急着买票,而是先去了车站附近的货运站。长途车票要一百二,他手里只剩八十。
货运站里,工人们正忙着搬卸货物。小玉米找到工头,直截了当地说:“叔,我想搬货,现结行不行?搬一件给一块,我能搬一夜。”
工头看他个子不算矮,胳膊却不算壮,皱了皱眉:“搬的是水泥,一袋一百斤,你扛得动?”
“扛得动。”小玉米二话不说,抓起一袋水泥扛在肩上。水泥袋压得他肩膀生疼,他咬着牙,一步步走到货车旁,把袋子放稳。
这一扛,就是五个小时。
夕阳西下时,他的肩膀已经被磨破了皮,汗水混着水泥灰,在脸上画出一道道印子。工头点了点他搬的数量,递给他一百五十块:“小伙子,能吃苦,这是你的钱。”
小玉米攥着钱,手指都在抖。不是因为累,是因为他终于凑够了去南岭的车票钱。
他去售票窗口,买下了当晚最后一班开往南岭省清河市的长途车票。清河是云溪市的邻市,到了清河,再转一趟短途车,就能到云溪了。
深夜的长途大巴,灯光昏黄。小玉米坐在最后一排,靠着窗户,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偶尔有路灯闪过,照亮他年轻却写满坚韧的脸。
他想起周支书递给他纸条时的模样,想起络腮胡司机的姜茶,想起早餐铺老板娘的肉丝面,想起货运站里沉甸甸的水泥袋。
这一路,很苦,很累,却充满了微光。
大巴车驶入南岭省地界时,天快亮了。窗外的景色变了,山峦变得更清秀,田野里种着成片的甘蔗,空气里带着淡淡的甜香。
小玉米掏出贴身的纸条,轻轻吻了一下。
南岭省,云溪市,青水纺织厂。
他来了。
不管纺织厂还在不在,不管爹娘还在不在那里,不管前路还有多少艰难,他都来了。
大巴车在晨曦里继续前行,载着一个年轻人十年的执念,载着一份跨越山海的亲情,朝着那个未知的终点,奔赴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