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万里孤途
第二章 除夕烟花，一口冷馒头
除夕的夜，黑得浓稠，寒风像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扎进小玉米每一寸裸露的皮肤里。她缩在城郊废弃的公交站台角落，铁皮背板冰凉刺骨，一靠上去，浑身的汗毛都瞬间竖起来，冷意顺着脊椎一路钻到心底。
她的鞋子早已磨穿了底，雪水和泥水混在一起，在鞋腔内冻成半冰半水的状态，双脚泡得发白肿胀，布满了血泡和冻疮，早已麻木得失去知觉。她只能把双腿死死蜷缩在胸前，用那件单薄、沾满泥污、破了好几个大洞的旧外套裹紧自己，可依旧挡不住呼啸的冷风。
手里紧紧攥着半块干硬的冷馒头。
这是她整整一天，唯一的食物。
是白天路过一个村口时，一位心善的大娘看她实在可怜，随手扔给她的。放了大半天，被冷风一吹，早已冻得像一块坚硬的石头，咬下去的第一口，就硌得她牙根发酸，粗糙的面渣刮过干裂出血的嘴唇，再刮过干涩疼痛的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像在吞沙子。
没有热水，没有热汤，没有咸菜，没有一丝温度。
这就是小玉米的年夜饭。
她小口小口地啃着，舍不得多咬一点。
每嚼一下，胃里就传来一阵空空的绞痛，饿到极致的眩晕一阵阵涌上来，可她必须咽下去。她清楚，不吃东西，她就走不动路，走不动路，就永远到不了云吨城，永远见不到在贫民窟里苦苦等她的爹娘。
就在她低头艰难吞咽的时候，夜空里突然炸开一声巨响。
“嘭——！”
一朵巨大的金色烟花猛地冲上漆黑的天际，在半空中轰然绽放，流光溢彩，照亮了整片天空。
紧接着，第二朵、第三朵、无数朵烟花接连升起，红的热烈、紫的妖娆、绿的清脆、蓝的清冷，把暗沉的夜晚照得如同白昼。
小玉米下意识地抬起头。
视线所及，全是人间最热闹的模样。
不远处的居民楼，家家户户灯火通明，暖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溢出来，温柔得让人想哭。窗内，一家人围坐在餐桌旁，火锅冒着热气，饭菜香气飘散，大人举杯谈笑，孩子抱着玩具嬉笑，电视机里传来热闹的春晚声音，那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团圆与温暖。
楼下的空地上，成群的孩子在父母的陪伴下放烟花。
爸爸稳稳地牵着孩子的手，妈妈裹紧孩子的衣服，老人站在一旁笑着叮嘱小心。孩子们手里拿着仙女棒，火花闪烁，映着一张张幸福无忧的脸。欢呼声、尖叫声、鞭炮声，混着年夜饭的香气，在空气里酿出满满的幸福。
而小玉米，就站在这一切幸福的对面。
隔着一条窄窄的马路，却隔着一整个无法跨越的人间。
她依旧缩在冰冷破旧的公交站台下，浑身冻得发抖，手里只有一块硬邦邦的冷馒头。
天上的烟花越绚烂，她的身影就越渺小。
周围的笑声越热闹，她的孤独就越刺骨。
她死死地看着那些被父母紧紧护在怀里的孩子，看着他们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流浪，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守护。
她看着一家人并肩站在一起，抬头共赏同一片烟花，说说笑笑，眼神温柔。
一股浓烈到窒息的羡慕，瞬间淹没了她。
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砸在冻得僵硬的手背上，冰凉刺骨。
她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住嘴唇，咬到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才勉强压住喉咙口的哽咽。
她也想有一双温暖的手紧紧牵着她。
她也想穿上一件干净暖和、不再漏风的新衣服。
她也想站在爹娘身边，一起看漫天烟花。
她也想有人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痕，温柔地对她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也想有一个家。
可她什么都没有。
没有温暖，没有拥抱，没有热饭，没有归处。
只有一条看不到尽头的路，和一场不属于她的人间烟火。
烟花还在不停地绽放，光芒映在她满是泥污、泪痕交错的小脸上，明明亮得耀眼，却照不进她漆黑冰冷的心里。
她低下头，把脸深深埋进膝盖，继续啃着那块又冷又硬的馒头。
一口，又一口。
咽下的是干粮，也是无尽的心酸。
咽下的是饥饿，也是藏不住的羡慕。
漫天烟花，万家灯火。
人声鼎沸，岁岁团圆。
只有她，一个人，在废弃的公交站台下，守着半块冷馒头，独自望着不属于自己的人间热闹。
风更冷了。
夜更长了。
路，还远在千里之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