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万里孤途
第三章 寒夜无尽,孤影难眠
除夕的烟花彻底沉寂下去的时候,夜已经深到了极点。
原本喧闹的城镇一点点沉入安静,只剩下寒风在空旷的街道上肆意穿梭,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谁在暗处低声哭泣。小玉米蜷缩在废弃公交站台最靠里的角落,身体紧紧缩成一团,尽可能地把自己藏进阴影里,仿佛这样就能少受一点冷风的摧残。
她身上只有一件洗得发白、袖口开裂、领口磨破的薄外套,里面是一件更加破旧的单衣,没有毛衣,没有围巾,没有帽子,更没有一双能抵御严寒的鞋子。她的鞋子早在连续多日的徒步中磨得不成样子,鞋底裂开一道又一道大口子,泥水和雪水渗透进去,在脚边积成一小摊冰凉的水渍。双脚早已被冻得失去知觉,起初是刺骨的疼,后来疼到麻木,再到后来,只剩下一种沉重、僵硬、仿佛不属于自己的迟钝感。她不敢用力动,只能把双腿尽量往怀里收,用手臂环抱住膝盖,以此留住身体里仅存的一点点微弱热量。
手里还攥着刚才没吃完的最后一小块馒头。
那点馒头早已被冷风吹得硬如石块,边缘粗糙,质地干硬,稍微用力一捏,就会掉下细碎的渣子。这是她整整一天里唯一的食物,是她的年夜饭,是她支撑着走下去的全部能量。她舍不得一口吃完,只是掰下极小的一块,放在嘴里慢慢咀嚼。没有水,没有汤,干硬的面渣在口腔里摩擦,刮过干裂起皮的嘴唇,刮过红肿发疼的喉咙,每一次吞咽都带着明显的刺痛。胃里空空如也,饿到极致时,反而不是明显的饥饿感,而是一种空荡荡的绞痛,从腹部蔓延到全身,让她头晕、心慌、手脚发软。
她不敢大口喘气,呼出的白气在眼前一闪而逝,很快被寒风吹散。
周围一片漆黑,只有远处零星的路灯散发着昏黄微弱的光。那些光离她很远,照不亮她脚下的路,更照不进她冰冷的心。
偶尔有晚归的车子从公路上驶过,车灯划破黑暗,在她身上短暂地停留一瞬,随即又消失不见。车里的人大概是刚结束团圆饭,带着一身酒气和暖意回家,他们不会注意到站台角落里缩着一个瘦小的身影,更不会知道,这个孩子在大年三十的夜里,无家可归,无亲可依,连一口热水都喝不上。
小玉米静静地靠着冰冷的铁皮,目光空洞地望着前方。
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刚才看到的画面。
那些亮着暖黄色灯光的窗户,窗户上蒙着一层薄薄的雾气,雾气后面,是一家人围坐在一起的温馨轮廓。有老人,有父母,有孩子,一桌子热气腾腾的饭菜,火锅咕嘟咕嘟地翻滚,碗筷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电视里播放着热闹的节目,时不时传来全家人整齐的笑声。还有那些在楼下放烟花的孩子,被爸爸妈妈牢牢护在身边,穿着崭新暖和的衣服,手里拿着闪闪发光的仙女棒,笑得无忧无虑,眼睛亮得像星星。
他们有人疼,有人爱,有人守护。
他们有家,有温暖,有归宿。
他们的新年,是团圆,是幸福,是被世界温柔以待。
而她,什么都没有。
她没有可以回去的家,没有等待她的亲人,没有温暖的房间,没有松软的床,没有热乎的饭菜,没有一句关心,没有一句问候。她有的,只是一身破烂肮脏的衣服,一双冻得僵硬的脚,一本快要被风吹坏的小本子,和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
巨大的羡慕像潮水一样将她淹没,压得她喘不过气。
她也想有一双温暖的大手,紧紧牵着她,不让她在寒风里发抖。
她也想有一个人,轻轻摸摸她的头,告诉她不用害怕。
她也想坐在暖和的屋子里,吃一碗热腾腾的饺子,喝一口甜暖的汤。
她也想在新年到来的时候,扑进爹娘的怀里,大声说一句新年快乐。
她也想拥有一个,哪怕再小、再破、再脏,只要有爹娘在,就叫作家的地方。
可是,这些最普通、最平常的幸福,对她来说,都是遥不可及的奢望。
眼泪悄无声息地从眼角滑落,顺着布满灰尘和冻痕的脸颊往下淌,流过下巴,滴落在破旧的衣领上。眼泪是热的,一接触到冰冷的空气,瞬间就变得冰凉。她没有抬手去擦,只是任由眼泪不停地流。她不敢哭出声,不敢发出任何动静,她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嫌弃,怕被人赶走。在这个人人团圆的夜晚,她连难过的资格,都显得那么卑微。
她想起救她的那位老伯说过的话。
爹娘去了云吨城。
那是首都,是医疗条件最好的地方,也是整个国家物价最高、生活最艰难的地方。爹娘身体不好,没有钱,没有依靠,为了看病,为了活下去,为了找她,只能挤在城市最边缘、最肮脏、最破旧的地方,在垃圾堆旁边艰难生存,做最苦最累的活,拿最少的钱,日复一日地熬着。
一想到爹娘可能也在某个寒冷的角落里,忍受着饥饿和病痛,想念着她,等待着她,小玉米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紧,疼得无法呼吸。
她不能倒下。
不能放弃。
不能哭到崩溃。
她必须走。
必须一步一步,走到云吨城。
必须找到她的爹娘。
不知道在冰冷的站台上坐了多久,身体早已冻得失去知觉,四肢僵硬,连稍微动一下都觉得困难。后半夜的气温降到了最低点,寒风像无数根细针,无孔不入地钻进她的衣服里,刺进皮肤,刺进骨头里,冷得她控制不住地发抖,牙齿不受控制地打颤,发出轻微的磕碰声。在这片死寂的夜里,那声音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凄凉。
她慢慢、慢慢地挪动身体,用手撑着冰冷坚硬的铁皮,一点点站起来。
站起来的那一刻,眩晕猛地袭来,眼前一黑,差点直接栽倒在地上。她连忙扶住旁边生锈的栏杆,栏杆冷得像冰,刺得手掌一阵发麻。饥饿和寒冷同时吞噬着她的力气,她觉得自己随时都可能倒在这片无人问津的黑暗里,再也醒不过来。
可她不能倒。
她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视线慢慢清晰,她抬起头,望向无边无际的黑暗前方。那条通往云吨城的公路,在夜色中延伸,看不到起点,也看不到终点。路上空荡荡的,没有行人,没有车辆,只有她一个孤单的影子,站在寒风里。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些还亮着灯的窗户。
那些灯光温暖、安稳、幸福。
那是别人的人生,别人的夜晚,别人的新年。
与她无关。
小玉米收回目光,不再回头,不再停留,一步一步,重新踏上那条孤独漫长的路。
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每走一步,脚底都传来麻木的钝痛,冻僵的脚趾根本无法弯曲,只能僵硬地向前挪动。风吹乱她凌乱干枯的头发,打在脸上,又冷又疼。她把脖子尽量往衣服里缩,双手插在破旧的口袋里,低着头,一步一步,默默地往前走。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能听见自己微弱的脚步声,和寒风呼啸的声音。
偶尔,远处会传来零星的鞭炮声,提醒她,现在还是新年。
别人在熟睡,在团圆,在享受一年中最安稳幸福的夜晚。
她在赶路,在流浪,在忍受一年中最寒冷孤独的时刻。
走着走着,天渐渐开始泛起微光。
不是明亮的晨光,而是一种灰蒙蒙、阴冷、让人更加绝望的亮。天空被乌云笼罩,看不到太阳,看不到希望,只有一片压抑的灰白。新的一年,真正开始了。
对别人来说,新年是新的希望,是新的开始,是团圆的延续,是幸福的起点。
对小玉米来说,新年只是另一段苦难的开启,是更长的路,更冷的风,更饿的肚子,更孤单的旅程。
她不知道自己还要走多少天,还要走多少公里。
不知道下一顿饭在哪里,不知道下一个夜晚该在哪里度过。
不知道还要受多少委屈,多少冷眼,多少歧视。
不知道还要多久,才能见到日思夜想的爹娘。
她只知道一件事。
往前走。
一直走。
不能停。
不能倒。
云吨城在前方。
爹娘在前方。
家,在前方。
天边渐渐亮了,寒冷丝毫没有减弱。
空旷的公路上,一个瘦小孤单的身影,默默地、坚定地,向前走去。
没有陪伴,没有温暖,没有尽头。
只有孤独,
只有坚强,
只有一条用生命走下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