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8月下旬,夏末的余热尚未散去,但A股市场的温度却已降至冰点。
经历了“千股跌停”的恐慌、“千股停牌”的荒诞以及“国家队救市”的震荡后,市场终于进入了漫长的阴跌磨底期。
指数从5178点的高位一路俯冲,跌破了4000点、3500点,最终在3000点附近艰难喘息。
曾经喧嚣的股吧变得门可罗雀,那些喊着“一万点不是梦”的大V们早已销声匿迹,只剩下零星几个散户在发帖哀叹:“回本无望,销户走人。”
陈默每天送完外卖回来,依然会打开电脑看盘。
但他不再像以前那样心跳加速,而是像一位老练的猎人,静静地观察着丛林中的动静。
“成交量萎缩了。”陈默指着屏幕上的量能柱说道,“从高峰期的两万亿,缩到了现在的三千亿。这说明想卖的人已经卖得差不多了,不想卖的人都在死扛。市场情绪正在从极度恐慌转向麻木。”
“麻木,往往是底部的特征。”他想起苏瑶笔记里的这句话,心中有了几分底气。
更重要的是,那些之前大面积停牌的股票,开始陆续复牌了。
复牌即补跌。
这是市场公认的规律。无数只股票在复牌当天直接一字跌停,甚至连续多个跌停,将之前的跌幅一次性补齐。
“这就是最后的杀跌动能。”陈默看着那些打开跌停板、开始有资金承接的股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当最坏的利空落地,当所有人都绝望到不再关注股市时,真正的机会就来了。”
他开始重新翻阅自己的选股池。
经过这一轮惨烈的洗盘,很多优质公司的股价已经跌回了甚至比年初更低的位置。
“江城家电”也在其中。
自从陈默卖出后,它经历了一轮补跌,股价从16.8元的高点一路腰斩,现在竟然跌到了9.5元。
“九块五?”陈默愣住了,“这比我的买入价12.5元还要低20%!”
他迅速调出公司的最新公告和半年报。
中标项目进展顺利,上半年净利润同比增长30%,现金流依然充沛,分红计划不变。
“基本面不仅没坏,反而更好了。股价下跌纯粹是因为市场恐慌和流动性危机。”陈默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这是典型的‘错杀’!是市场先生发疯送来的礼物!”
他拿起计算器,重新估算估值。
市盈率从高峰期的40倍,跌到了现在的15倍,处于历史最低分位。
安全边际极高。
“如果现在买入,哪怕公司未来三年不增长,光靠分红和估值修复,也能有翻倍的潜力。”
逻辑清晰,数据确凿,时机成熟。
陈默深吸一口气,感觉全身的血液都热了起来。
这不是赌博,这是捡钱。
是在废墟中挖掘被掩埋的黄金。
但他没有立刻全仓杀入。
“分批建仓。”他告诫自己,“谁也不知道底在哪里,也许明天还会跌到9块,甚至8块。我要把子弹分成三份,每跌10%加一份,确保成本足够低。”
第二天开盘,陈默执行了他的计划。
他用账户里1600元现金的三分之一,约500元,以9.55元的价格买入了50股“江城家电”。
成交的那一刻,他没有兴奋,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平静。
“第一笔仓位建立完毕。”他在日记本上写道,“目标:长期持有,等待价值回归。策略:越跌越买,无视短期波动。”
接下来的几周,市场果然继续下探。
“江城家电”一度跌到了8.8元。
如果是以前的陈默,此刻早就吓得割肉离场了。但这次,他看着账户里的浮亏,嘴角反而扬起了一丝笑意。
“打折了,更便宜了。”
他毫不犹豫地执行了第二笔买入,再次投入500元,加仓50股。
平均成本被拉低到了9.1元左右。
“你看,市场还在跌,你不怕吗?”老刘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后。
老刘瘦了一圈,头发花白,眼神里没了往日的狂热,只剩下深深的疲惫和恐惧。他在股灾中损失惨重,不仅本金亏光,还背了一身债,整个人像是老了十岁。
“怕。”陈默诚实地回答,“但我更相信常识。好公司不会因为这个夏天的恐慌就倒闭。只要它还在赚钱,股价迟早会回来的。”
老刘苦笑一声:“常识……是啊,我以前就是太不信常识,总想着走捷径,结果把命都搭进去了。小陈,你变了,真的变了。”
“是市场教我的。”陈默转过头,看着老刘,“刘哥,其实现在也是机会。只要你还有本金,还有信心,就能爬起来。”
老刘摇了摇头,眼神黯淡:“我累了,心死了。这股市,我这辈子是不敢再碰了。”说完,他佝偻着背,缓缓走出了房间。
看着老刘的背影,陈默心中五味杂陈。
股灾是一场残酷的淘汰赛。有人被淘汰出局,有人遍体鳞伤,而有人,则在废墟中完成了蜕变。
他知道自己属于后者。
窗外的夕阳染红了天际,给破旧的出租屋镀上了一层金边。
陈默看着屏幕上那两根红色的买入记录,仿佛看到了两颗种子,深深埋进了肥沃的土壤里。
他知道,需要时间,需要耐心,需要经历风雨的洗礼,它们才能发芽、开花、结果。
但他不再着急。
因为他已经学会了与时间做朋友。
反击战,正式打响。
而这,仅仅是他漫长投资生涯中的一个小小序幕。未来的路还很长,但他已经不再迷茫。
因为在这片废墟之上,他找到了属于自己的道。
(第十五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