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唐奇飞比朱雷先一步从睡梦中苏醒。
意识回笼的瞬间，他首先感受到的是臂弯里沉甸甸的重量和紧贴后背传来的、均匀温热的呼吸。
朱雷还枕着他的胳膊，睡得正沉，圆润的脸颊被枕头挤得微微变形，嘴唇无意识地嘟着，显得毫无防备，甚至有些孩子气的可爱。
他们依旧保持着昨晚入睡时的姿势，紧密地挤在这张狭窄的单人床上。
唐奇飞微微侧过头，就能清晰地看到朱雷近在咫尺的睡颜，长长的睫毛像两把小扇子，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滑落，落在朱雷因侧卧而显得更加柔软饱满的胸口，那里随着呼吸平稳地起伏着。
一种难以言喻的冲动，混合着经过一夜酝酿愈发浓郁的亲昵感，驱使着唐奇飞。
他屏住呼吸，极其缓慢地、小心翼翼地抬起自己那只空着的手，轻轻地、近乎虔诚地覆上了朱雷的胸口。
掌心下传来的触感温暖而柔软，带着年轻生命特有的弹性和活力，隔着一层薄薄的棉质背心，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下平稳的心跳节奏。
这隐秘的触碰带来一种异样的、让人心悸的满足感，仿佛在触摸一件渴望已久的珍宝。
然而，这份隐秘的愉悦感并未持续太久。
一个念头如同冷水般浇下。
“我在干什么？这简直……像个变态一样。”
强烈的羞耻感和怕被发现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
他像被烫到一般，猛地缩回了手，心脏因后怕和自责而狂跳不止。
他不能再躺下去了，再多待一秒，他怕自己会控制不住做出更逾矩的事情，或者被醒来的朱雷察觉这尴尬的一幕。
唐奇飞深吸一口气，极力稳住微颤的手，开始以极其缓慢的动作，一点一点地从朱雷的颈下抽出自己已经有些发麻的胳膊。
整个过程他紧张得大气不敢出，生怕惊扰了枕边人的好梦。
好不容易脱身，他立刻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迅速套上外衣，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寝室，轻轻带上了门。
他需要出去透透气，更需要去买早餐，用日常的行动来掩盖内心翻涌的、见不得光的情愫。
就在寝室门被轻轻合上的瞬间，床上原本“熟睡”的朱雷，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丝毫刚睡醒的迷蒙，只有一片清明的、复杂难言的情绪。
原来，在唐奇飞的手覆上他胸口的那一刻，他就已经醒了。
那轻柔的、带着试探和珍视意味的抚摸，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穿透了他的睡眠，让他身体僵硬，只能凭借强大的意志力维持着平稳的呼吸和睡姿。
朱雷抬起手，轻轻放在自己刚才被触碰过的左胸口，那里仿佛还残留着唐奇飞掌心的温度和那份小心翼翼的触感。
他的心跳，此刻才后知后觉地、剧烈地鼓动起来，撞击着胸腔。
“他真的……喜欢我。”
这个认知，带着确凿无疑的力量，击中了他。
他坐起身，靠在床头，目光有些失焦地望向窗外明媚的晨光。
思绪却飘回了那个反复出现的、令人心悸的噩梦。
那个为他挡枪、在他怀中失去温度的身影，那个一同坠落的绝望瞬间。
如果那个梦是一种预示，如果接受唐奇飞的感情，会将他推向那样危险的境地……
“如果我不答应他，是不是那个梦就不会发生？”
一个自私却又充满恐惧的念头冒了出来。
他用力甩了甩头，试图驱散这荒谬的想法，但恐惧的种子已然埋下。
然而，与恐惧并存的，是另一种无法忽视的情感。
回想与唐奇飞相处的点点滴滴，那个总是默默陪在他身边，会因为他的进步而开心。
因为他的疲惫而心疼，笨拙却又无比真诚地关心着他的男孩，每一天，似乎都因为他的存在而变得更加明亮和温暖。
那种被人在乎、被人珍视的感觉，像暖流一样浸润着他，让他不自觉地沉沦、依赖。
他发现自己，似乎也早已习惯了这份特别的温暖，甚至……开始贪恋。
朱雷穿上衣服，拿起手机走到窗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报了平安，聊了几句家常。
电话那头母亲的唠叨声让他感到些许踏实，但挂断电话后，心头那份关于唐奇飞和梦境的纷乱思绪再次涌上。
就在这时，寝室门被推开，唐奇飞提着还冒着热气的早餐回来了。
“饿了吧，吃早餐！”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和往常一样自然，将豆浆和包子放在桌子上，然后拿起一个包子，故作镇定地塞进嘴里，试图用动作掩饰内心的波澜。
朱雷转过身，看着唐奇飞有些刻意回避他目光的样子，联想到早晨那个偷偷的抚摸。
心底不由得泛起一丝复杂的柔软和酸涩，嘴角不自觉地上扬，露出一抹了然又带着点宠溺的笑容。
见朱雷对着自己笑，唐奇飞心里一紧，有些发愣，差点被包子噎住，含糊地问：“怎么了？什么事情这么高兴？”
“哦没事，”朱雷收敛了些笑意，走到桌边。
“就是给家里打了个电话。你给家里打电话了吗？”
“早上买早餐的时候就打了。”
唐奇飞连忙回答，把一杯豆浆推到朱雷面前。
“快吃饭，等会冷了就不好吃了！”
朱雷这才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状似随意地说：“下次我去买早餐。”
“这有什么的，”唐奇飞不以为意。
“谁买不一样？”
“不想你累着。”
朱雷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到了唐奇飞耳中。
唐奇飞的心猛地一跳，抬起头，撞进朱雷带着笑意的眼睛里，他有些窘迫，故意用调侃掩饰悸动。
“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还会关心人呢，不见得啊！”
“要你管！”
朱雷被他调侃得有些不好意思，低头猛喝豆浆。
唐奇飞笑了笑，没再继续这个话题，而是默默坐到了朱雷旁边的椅子上，安静地陪着他一起吃早餐。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微妙而温馨的气氛，仿佛有什么东西在悄然改变。
沉默了片刻，唐奇飞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忽然放下手中的豆浆，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颤抖，轻声唤道：“朱雷。”
“嗯？”朱雷抬起头，看向他。
“你觉得喜欢一个人，要不要去跟他表白啊？”
唐奇飞问出这句话时，目光紧紧锁住朱雷，心脏几乎提到了嗓子眼，他期盼着一个能给他勇气的答案。
朱雷拿着包子的手微微一顿。
他看着唐奇飞那双写满了认真、期待，又深藏着不安的眼睛，立刻明白了他口中“喜欢的人”指的是谁。
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欣喜、慌乱，还有那噩梦带来的、冰冷的恐惧。他该怎么回答？
鼓励他，然后可能将他带入未知的危险？
还是思考片刻，理智终究压过了冲动。
他垂下眼睑，避开唐奇飞灼热的目光，用一种尽量显得客观、甚至带着点劝导的语气说道。
“你现在去表白干什么？人家说不定正在心无旁骛地努力学习，想要考上好大学呢。万一影响到对方，或者被拒绝了，岂不是更难受？”
“是……这样吗？”
唐奇飞眼中的光芒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黯淡下去，声音也低了下来，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果然……是他想多了吗？朱雷果然还是只把他当作好朋友，甚至觉得他的感情是一种打扰和负担。
看着唐奇飞瞬间失落下去的神情，像一只被雨淋湿的大型犬，朱雷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泛起细密的疼痛。
他几乎要脱口而出“我喜欢你”，但梦魇中那冰冷刺骨的恐惧感再次攫住了他的喉咙。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用一种更温和的语气补充道。
“我的意思是……如果你真的喜欢他，那不如等考完试再进行表白。等到一切都尘埃落定，没有学业压力的时候……我觉得，他肯定会同意的！”
“你怎么知道他会同意？”
唐奇飞猛地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一丝微弱的希望火花。
“都考完试了，谁不想彻底放飞一次，迎接新生活啊！”
朱雷努力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自然又充满鼓励。
“那时候表白，成功率肯定更高！”
“可是……！”
唐奇飞张了张嘴，后面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说“可是我害怕等不到那时候”，想说“我怕你到时候会有别的选择”，想说“我怕说出来连朋友都没得做”。
但所有的勇气，都在朱雷那看似合理实则带着距离感的回答中被消耗殆尽。
他不敢说了，他怕了。
他怕说出来之后，朱雷会讨厌他，会觉得他恶心，会从此远离他，连现在这样亲近的陪伴都会失去。
这份看似几乎不可能有回应的暗恋，难道真的只是他自己一直在编织的、自我欺骗的美梦吗？
朱雷他真的会答应吗？
如果他不答应……他们之间，是不是就彻底结束了？
这些念头如同沉重的枷锁，将他那颗刚刚鼓起一丝勇气的心，重新拖回了不安与彷徨的深渊。
他低下头，默默地啃着已经微凉的包子，再也尝不出任何滋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