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的黄昏，残阳把天际线染成一片猩红。
寻城罗盘的指针疯了似的转动，黄铜外壳烫得惊人。陈默攥着罗盘，指尖在古籍书页上飞快划过：“雾隐城的入口在城西旧墓园，边界松动时会凝成雾障，幻境是它的捕食陷阱——记住，幻境里的一切都是假的，锚定自己的印记，别被蛊惑。”
江驰把狼牙吊坠咬在嘴里，单手扛着根磨尖的钢管，大大咧咧地拍了拍许阳的肩膀：“小子，怕就说一声，哥罩你！”
许阳的脸唰地白了，脚步往后缩了缩，怀里的旧笔记本攥得指节泛青。他抬头看了看笼罩在墓园上空的灰雾，雾气里隐约有黑影晃动，喉结滚了滚，没吭声，反而悄悄把藏在口袋里的墓园出口速写图往里掖了掖。
林野注意到他的小动作，递过去一枚从蜃城核心取下的鳞片：“攥着它，能稳住心神。”
许阳慌忙接过，指尖碰到鳞片的瞬间，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闪电印记，微微亮了一下。
五个人踩着墓园的碎石路往里走，越往里，雾越浓。空气里飘着一股潮湿的霉味，夹杂着若有若无的歌声，像少女在哼着童谣，听得人骨头缝里发寒。
“不对劲。”陈默突然停下脚步，罗盘的指针猛地指向正前方，“我们走了十分钟，却还在墓园门口——幻境已经启动了。”
话音刚落，雾气里的歌声骤然清晰。
江驰的脸色瞬间变了，手里的钢管哐当一声掉在地上。他瞪大眼睛看着雾气深处，喃喃自语：“妈……妈？”
林野心里一沉——江驰的母亲在他小学时就因病去世了，这是他的逆鳞。
雾气翻涌，一个穿着碎花裙的女人缓缓走出来，眉眼温柔，和江驰钱包里的照片一模一样。她伸出手，声音软得像棉花：“小驰，回家吃饭了，妈给你做了红烧肉。”
“妈！”江驰红了眼眶，不顾一切地冲了过去。
“别去！”陈默厉声喝道，甩出罗盘。黄铜罗盘在空中炸开一道金光，女人的身影瞬间扭曲，化作一团黑色的雾气。江驰猛地回过神，冷汗浸透了后背，他看着自己空空的手，后怕地骂了一句：“操！”
苏晚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雾气里传来苏晚瑶的声音，温柔地喊着她的名字：“晚晚，过来，姐姐带你回家，再也不用打打杀杀了。”苏晚攥着日记的手在发抖，眼泪噼里啪啦地掉，却死死咬着牙没动——她知道，这不是真的姐姐。
林野的幻境来得最猛。
雾气里浮现出无数张脸，都是历代契约者的模样，他们围着他，一遍遍重复：“放弃吧，轮回是无解的，你会和我们一样，变成蜃城的养料。”腕间的印记剧烈发烫，鳞片在掌心震颤，他死死咬着舌尖，血腥味让他保持清醒。
而许阳，早就缩到了一棵歪脖子槐树下。
他抱着头蹲在地上，身体抖得像筛糠。雾气里传来他父母的声音，带着哭腔劝他：“阳阳，快跑，这些东西不是你能对付的，我们回家，以后再也别管这些事了。”
他的眼前，是温馨的客厅，桌上摆着热气腾腾的饭菜，父母坐在沙发上冲他笑。这是他最渴望的画面——如果没有那些黑影，没有那些印记，他只是个普通的高中生，不用担惊受怕，不用跟着他们来送死。
“跑啊……”许阳喃喃自语，眼泪混着鼻涕往下掉，他的手摸到口袋里的出口图，指尖都在抖，“跑了就安全了……”
他甚至已经偷偷把一只脚伸到了墓园的界碑外。
界碑外的阳光是暖的，没有雾，没有黑影，和普通的黄昏没两样。
只要再跨一步，他就能彻底脱身。
就在这时，雾气突然变得粘稠。
陈默的罗盘发出一声脆响，裂开了一道缝。他脸色惨白：“不好！是雾隐城的核心异兽——幻雾妖，它在吸收我们的恐惧，要凝出实体了！”
黑雾翻涌，一个巨大的影子从雾气里钻出来，没有五官，浑身裹着灰雾，无数只惨白的手从它身上伸出来，抓向江驰和苏晚。江驰挥着钢管去打，却发现那些手根本打不散，反而缠上了他的脚踝，把他往黑雾里拖。
“操！这玩意儿怎么打？”江驰嘶吼着，狼牙吊坠的金光越来越弱。
陈默翻着古籍，声音发颤：“它的弱点在核心……但核心被幻境包裹着，我们看不见！除非……除非有人能以自身为饵，引它显形！”
以自身为饵——就是用自己的恐惧，把幻雾妖的核心拽出来。
这和送死没什么区别。
黑雾越来越近，苏晚的半翅蛇鳞纹黯淡无光，她被一只手抓住了手腕，疼得闷哼一声。林野攥着鳞片冲上去，金色的光芒暂时逼退了黑雾，可他的体力在快速流失，印记的光芒越来越淡。
许阳看着界碑外的阳光，又回头看了看被黑雾困住的三人。
江驰还在骂骂咧咧地挥着钢管，陈默死死护着裂开的罗盘，林野的手臂已经被黑雾灼伤，露出狰狞的伤口。
他的手，摸到了怀里的旧笔记本。
那上面，是他两年来偷偷记录的黑影形状，是他无数个夜晚，躲在被子里，打着手电筒写下的观察——他不是什么英雄，他只是个胆小鬼，他甚至想过，如果自己跑了，他们会不会怪他？
可他又想起，昨天晚上，江驰拍着他的肩膀说“以后咱就是兄弟”；陈默把古籍里的异兽图谱借给他抄；林野递给他鳞片时，说“别怕，我们一起”。
许阳咬了咬嘴唇，把出口图狠狠揉成一团，扔进了草丛里。
他没有像英雄一样大喊“我来”，只是攥紧了那枚鳞片，深吸一口气，朝着黑雾最浓的地方，慢吞吞地挪了过去。
他的脚步很轻，甚至带着点犹豫，走到黑雾边缘时，还差点被石头绊倒。
“喂……”他的声音不大，还带着哭腔，却穿透了雾气，“你不是要恐惧吗？我……我给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
许阳扯开自己的校服领口，露出手腕上那道淡得几乎看不见的印记。他闭上眼睛，没有喊什么“我不怕你”，只是把自己最恐惧的画面——父母因为他看见黑影而被异兽伤害的场景，全部释放出来。
他甚至还哆嗦着补充了一句：“我……我真的超怕的……”
淡得像褪色墨水的闪电印记，在这一刻，爆发出了刺眼的蓝光。
那光芒很短暂，却像一把利刃，劈开了浓稠的黑雾。
幻雾妖发出一声尖锐的哀嚎，它的核心——一团跳动的黑色光球，赫然暴露在众人眼前。
更诡异的是，光球里，竟隐约裹着苏晚瑶的一缕残魂。
“就是现在！”陈默声嘶力竭地喊道。
林野没有丝毫犹豫，将掌心的鳞片和腕间的印记融合，化作一道金色的光箭，狠狠射向那团光球。
“砰！”
光球炸开，黑雾瞬间消散，墓园的黄昏重新清晰起来。
歌声停了，那些惨白的手也消失了。
江驰瘫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苏晚的眼泪还在掉，却死死盯着许阳的方向。
许阳站在黑雾消散的地方，身上的蓝光渐渐褪去。他的身体变得透明，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他看着跑过来的林野，露出了一个很腼腆的笑，手里还攥着那个边角卷翘的旧笔记本。
“这个……给你们。”他把笔记本递过去，声音越来越轻，“上面……有我记的黑影弱点……还有……对不起，我之前想跑……”
林野伸手去接，却只碰到了一片虚无。
许阳的身体，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消散在了黄昏的风里。
只有那个旧笔记本，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风一吹，笔记本的扉页翻开，上面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我还是怕，但我没跑。”
夕阳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少了一个的影子，在地上，显得格外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