苗氏被禁足在偏院的日子里,那股钻营的心思半点没歇。偏院虽偏僻,却挡不住她想重回安比槐身边的念头。每日天刚亮,她便坐在窗边的梳妆台前,对着一盏昏暗的油灯,亲手写下悔过信。她特意换上最细的狼毫笔,用的是从前安比槐赏她的徽州松烟墨,连信纸都是她藏在箱底的洒金笺——即便身处困境,她也不愿失了往日的精致,更想借着这些细节勾起安比槐的旧情。
写信时,她的字迹刻意写得柔婉娟秀,一改往日的凌厉,每一笔都透着小心翼翼的讨好。开头必是“敬爱的老爷”,结尾总落款“妾苗氏泣上”,信笺边缘还会用胭脂轻轻晕出淡淡的红痕,仿若是落泪后的痕迹。除了固定的悔过话语,她还会在信中添些细碎的回忆:“老爷还记得去年秋日,妾身陪您在花园赏菊,您说妾身酿的菊花酒最合心意吗?如今秋意又浓,妾身只能在偏院摘些野菊,却再无机会为您酿酒了。”“前日听闻老爷处理公务到深夜,妾身夜里总睡不安稳,怕您忘了添衣,若是妾身能在身边伺候,定不会让您这般辛苦。”这样的字句,像细密的针,一点点刺着安比槐的心,让他想起往日苗氏的温顺与体贴。
写好信后,她会将信笺仔细折成小巧的莲花形状,再用一根红色的丝线轻轻系住,交给贴身丫鬟春桃,反复叮嘱:“送到前厅时,一定要亲手交给老爷的贴身小厮,让他务必放在老爷的案头,不可有半点差池。若老爷问起,你就说妾身每日都在院中反省,只求老爷能给一次改过的机会。”春桃点头应下后,苗氏还会走到窗边,望着春桃的背影,直到看不见了才肯坐下,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满心期盼着能得到安比槐的回应。
就这样,几乎每天清晨,安比槐的案头都会出现一封这样的悔过信。有时信里会夹着一片风干的花瓣,有时会附上手绘的小像——画的是安比槐读书时的模样,虽笔法粗糙,却透着几分用心。起初安比槐还会随手放在一边,可日子久了,案头的信越积越多,那些柔婉的字句与细碎的回忆,终究还是在他心里泛起了涟漪。
不仅如此,五岁的安陵月也成了苗氏最得力的“说客”。苗氏每日都会教安陵月说些求情的话,还特意给她换上最讨喜的粉色小袄,袄子上绣着圆圆的苹果图案,袖口和领口都镶着柔软的兔毛边,衬得安陵月像个粉雕玉琢的小团子。每日午后,安陵月便会守在安比槐回后院的必经之路旁,身后跟着一个捧着点心的小丫鬟。
每当看到安比槐的身影,安陵月便会立刻抛开丫鬟,迈着小短腿,蹦蹦跳跳地跑到安比槐面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紧紧抱住他的腿,将小脑袋埋在他的衣摆上,奶声奶气地说:“爹爹,月儿等您好久啦!月儿想娘亲了,春桃姐姐说娘亲在偏院里只能吃青菜,连肉包子都没有,娘亲好可怜,爹爹让娘亲出来好不好?”她说着,抬起小脸,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里满是委屈,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那是苗氏特意教她的,让她先揉红眼睛,再去见安比槐。
安比槐看着女儿可怜的模样,心中一软,伸手将她抱起来。安陵月立刻顺势搂住他的脖子,把小脸蛋贴在他的脸上,声音更软了:“爹爹,月儿和娘亲以后一定乖乖听话,娘亲再也不会惹爹爹生气了,月儿也会好好读书,不给爹爹丢脸,您就原谅娘亲吧。”她说着,还从怀里掏出一块用手帕包着的桂花糕,递到安比槐嘴边:“爹爹,这是月儿特意让厨房做的,您尝尝,甜不甜?”
安比槐咬了一口桂花糕,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他看着怀中依赖自己的女儿,又想起苗氏那些情真意切的悔过信,心中的不满渐渐消散。尤其是在林秀重新执掌管家权三个月后,安府上下井井有条,府中再无纷争,他便觉得当初的事已经过去了。一日,他看着安陵月期盼的眼神,终是松了口:“罢了,让你娘亲出来吧,不过,她往后不许再插手府中事务,安分守己地在后院待着。”
苗氏接到解禁的消息时,眼中闪过一丝得意,但很快便掩饰下去。她知道,如今自己刚被放出来,还不能轻举妄动,只能先收起往日的嚣张,乖乖地待在自己的院子里,偶尔去前厅给安比槐请安,言语间尽是温顺与讨好。安府的其他妾室见苗氏这般模样,也都按兵不动,静静观察着后续的发展,一时间,安府竟呈现出难得的太平景象。
而安陵容,早已将“乖巧懂事”四个字刻进了日常的每一处细节里,她像一株悄然攀附的藤蔓,用恰到好处的温情,一点点缠绕住安比槐的心。
彼时不过小半年光景,从暮春一路走到初秋,她却把每个时节的茶点都打理得妥帖入微。暮春时分,后厨新采的雨前龙井还带着嫩香,她便每日清晨守在炉边,看着茶汤从嫩绿煮到浅黄,待温度降到不烫唇的程度,才用青瓷盏盛着端去书房,轻声道:“父亲,今日的龙井刚沏好,您趁温喝,解解春困。”偶尔还会配一小碟桂花糕,是她前一日亲手蒸的,甜而不腻,正合安比槐的口味。
入夏后,天气渐热,她又把茶换成了冰镇的荷叶茶。前一晚便让丫鬟采来新鲜荷叶,洗净后与绿茶一同煮透,放凉后再放进冰窖镇着,次日清晨端出来时,茶盏外壁还凝着细密的水珠。她总会贴心地在茶里加一勺蜂蜜,笑着说:“父亲处理公务容易燥热,这荷叶茶能解暑,加了蜂蜜也不苦。”有时还会搭配一小碗冰镇绿豆沙,绿豆熬得沙软,入口即化,成了安比槐夏日里最爱的茶点。
转眼到了初秋,早晚渐凉,她便不再用冰茶,改煮温润的菊花茶。她特意挑了花瓣饱满的白菊,仔细摘去花蒂和细蕊,只留完整的花朵,与枸杞、冰糖一同煮,茶汤澄黄透亮,还带着淡淡的菊香。端给安比槐时,她会顺手递上一块温热的枣泥糕:“父亲,秋日干燥,喝些菊花茶能润润喉,配着枣泥糕,暖一暖身子。”
待安比槐刚洗漱完毕,她便准时端着茶点走进书房,随后立在一旁,安静地听安比槐说些朝堂上的琐事,偶尔插一两句附和的话,从不多言,却总能精准地接住安比槐的话茬。有次安比槐抱怨县令大人做事拖沓,她便柔声说:“父亲处理公务已是辛苦,些许小事不必挂心,身子要紧。”一句话说得安比槐心中熨帖,只留手中茶盏的暖意,漫过四肢百骸。
到了傍晚,她更是将“承欢膝下”演绎得淋漓尽致。若白日学了绘画,她便捧着画卷去见安比槐,画卷上或许是庭院里新开的牡丹,或许是天边的晚霞,她会指着画中细节,带着几分娇憨说:“父亲,您看这牡丹的花瓣,女儿画了三遍才觉得像,萧姨娘说这颜色配得雅致,您觉得呢?”若是学了刺绣,她便把绣好的物件藏在身后,等安比槐问起,才笑着拿出来——可能是一方绣着兰草的手帕,也可能是一个绣着松鼠葡萄的香囊。入秋之后,她见安比槐读书时总搓手,便花了半个月时间,绣了个暖手的荷包,荷包面上是两只相伴的大雁,针脚细密,颜色柔和。她将荷包递到安比槐手中,轻声说:“父亲,天气渐凉,您读书时把这个揣在怀里,能暖些。女儿绣得慢,您别嫌弃。”
安比槐每次接过她的东西,都忍不住细细端详。见她画的山水越来越有韵味,绣的图案越来越精巧,再品着她每日准备的应季茶点,心中满是骄傲与满足。有次他在同僚面前提起安陵容,忍不住炫耀:“我家容儿不仅懂事,书画之上很有天赋,小小年纪绣技一绝,就连茶点都能做得这般合心意,比寻常男儿还强几分。”同僚们纷纷夸赞,让他脸上添了不少光彩。回到府中,他便把安陵容叫到身边,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我的容儿真是为父的骄傲,往后有什么想要的,尽管跟为父说。”安陵容听了,只是甜甜一笑:“父亲开心,女儿就满足了,女儿什么都不缺。”
这般温顺贴心,让安比槐对安陵容的疼爱一日胜过一日。从前他总觉得这个女儿怯懦寡言,没什么存在感,如今却觉得她是府中最温暖的慰藉。无论是处理公务时的烦躁,还是与其他妾室拌嘴后的不快,只要尝到她亲手准备的茶点,见到她的笑容,听到她的话语,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烟消云散。他开始主动关心安陵容的起居,会让人给她送最好的笔墨纸砚,会在她学习累了的时候,让厨房做她爱吃的点心。府中的人见安比槐如此看重安陵容,也不敢再像从前那样怠慢她,对她多了几分恭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