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再抬头望向母亲和弟弟,心里渐渐清明起来。有了弟弟安承晏,一切都不一样了。他是安府的嫡子,是父亲安比槐盼了许久的子嗣,往后父亲在县衙为官,腰杆都会挺得更直。同僚们不会再暗笑他只有女儿,上司也会因为他有了继承人,更看重他的稳重可靠,父亲的仕途,无疑多了一层最坚实的底气。而妹妹安陵裳的降生,让府里多了几分鲜活的气息,萧姨娘本就性情温和,如今有了女儿,更是一心扑在孩子身上,在府里也更有底气了,府里再不会有之前苗氏在时的明争暗斗,氛围只会越来越和睦。
安陵容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襁褓边缘的绣纹,心里的盘算愈发清晰。这样安稳的局势,正是她想要的。这样安稳无纷扰的后宅,正是她求之不得的局面——父亲没了内宅琐事牵绊,便能专心扑在县衙的农桑事务上;等母亲坐完月子重掌中馈,府里的运转只会更稳妥。到那时,她便可以央求母亲去城外的庄子上住上一月。母亲素来疼她,又知她行事稳妥,定然不会拒绝。
不出所料,林秀坐满月子重掌家事后,安陵容软声相求,说连日照料弟妹、打理家事有些乏了,想到庄子上看看田间风光。林秀看着女儿眼底淡淡的倦意,又见府中诸事顺遂,便爽快应允,叮嘱她带足仆从,万事小心,还特意让厨房备了许多精致点心和常用药材,让贴身丫鬟青竹贴身跟着。
马车驶离县城,一路往城外庄子去。越往郊外,空气越清新,田埂边的野草带着露水的湿气,混着泥土的芬芳扑面而来。安陵容掀开车帘,看着窗外成片的田地像绿色的绸缎般铺向远方,田埂上偶尔有扛着锄头的农户走过,远处的庄子轮廓渐渐清晰——青瓦白墙隐在绿树间,隐约能看见农具房的烟囱冒着袅袅青烟。
到了庄子,管事早已带着仆从在门口等候。这庄子是安府早年购置的产业,占地颇广,除了大片良田,还有果园、池塘和专门的匠人房。管事领着安陵容一行人到早已收拾好的院落,院子干净雅致,窗前种着几株月季,院角还有一口老井,井水清甜。安顿好后,青竹刚想细细收拾妆匣,安陵容却笑着摆手:“不必急着忙活,咱们难得来一趟,先好好玩玩再说。”
接下来几日,安陵容真如寻常九岁女童般,彻底卸下了管家的沉稳。她带着青竹去庄子后的池塘钓鱼,坐在柳树下,握着小小的竹制鱼竿,耐心地等着鱼儿上钩,偶尔被飞过的蜻蜓引得拍手笑;她去田埂边野游,采撷路边不知名的小野花,编成花环戴在头上,跟着农户家的孩子认识各种庄稼,听他们讲田间的趣事;她还带着纸笔,坐在田埂上画画,画远处的炊烟,画低头吃草的牛羊,画弯腰劳作的农户,笔下的线条鲜活带着勃勃生机,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一心贪玩的小姐。
没人注意到,她的画笔渐渐多了些特别的内容——有时是农户扛着犁铧耕地的背影,有时是犁铧入土的角度,有时是犁架的结构。
她也总“不经意”地把游玩的阵地往匠人房附近挪,每日路过时,都会悄悄打量里面的动静:几位老匠人穿着粗布短褂,有的在打磨农具,有的在修理家具,锤头敲打铁器的“叮叮当当”声,在安静的庄子里格外清晰。领头的老匠人姓王,头发已有些花白,双手布满老茧,指关节因常年用力而显得粗壮,却格外灵活,打磨起铁器来一丝不苟,性子更是憨厚寡言,只埋头做事。
这日午后,安陵容“恰巧”在匠人房附近的老槐树下画画,笔下正是一幅耕地图,只是犁铧的形状被她悄悄做了改动。
王匠人正好出来倒水,瞥见了她的画,脚步顿了顿:“小姐画的这犁,怎的跟寻常的不一样?”
安陵容故作惊讶地抬头,随即露出天真的笑容:“王爷爷,您看出来啦?我觉得农户伯伯耕地好辛苦,犁铧看着好重,若是把它做薄些,是不是就省力多了?还有这犁头,角度再平缓些,是不是更容易入土呀?”
她说着,顺势把画递过去,指尖指着画中的犁架:“我还想,若是把犁架这里加固一下,会不会更耐用?”
王匠人接过画,眯着眼睛仔细看着,眉头渐渐皱起,又慢慢舒展开。他常年跟农具打交道,一眼就看出这画中犁铧的巧妙——薄些的犁身能减轻重量,调缓的犁头角度能减少入土阻力,加固的犁架则能避免耕作时损坏,这些改动看似简单,却恰好戳中了老式犁铧的弊端。
他看向安陵容的眼神多了几分赞许:“小姐这想法倒是新奇,若是真能做成这样,确实能省不少力气。”
“真的吗?”安陵容眼睛一亮,语气带着孩童的雀跃,“那王爷爷能不能试试看?我总听父亲说,农户们种地不易,若是能让他们省力些,收成再好些,就太好了。”
王匠人被她眼中的真诚打动,又觉得这想法确实可行,便点了点头:“小姐既然有这心思,老朽便试试。”
接下来几日,安陵容依旧每日“贪玩”,只是路过匠人房时,会“顺便”跟王匠人聊聊,把自己记在心里的蓝图一点点细化:“王爷爷,犁身用熟铁好不好?熟铁比生铁轻便,还不容易生锈。”“犁头的角度,大概这么多合适呢?”她一边说,一边用树枝在地上画示意图,把后世农机的核心原理,用孩童理解的方式转述出来。
王匠人本就手艺精湛,一点就透,结合自己多年的经验,很快就琢磨出了改良方案。他带着另外两位匠人,一头扎进了匠人房。熔化熟铁、锻打犁身、打磨犁头、加固犁架,每一道工序都格外用心。
安陵容偶尔会去“探望”,递上一壶凉茶,或是问问进度,却从不多加干涉,只在他们遇到瓶颈时,用几句“童言童语”提点一二。约莫半月后,改良后的犁铧终于做成了。
这犁铧比老式犁铧薄了不少,熟铁打造的犁身泛着淡淡的光泽,犁头角度平缓,犁架用硬木加固,还特意加了防滑的纹路。王匠人摩挲着新做的犁铧,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当即让人找来一头牛,拉着新犁去田地里试种。
消息很快传开,庄子上的农户都好奇地围了过来。一位年轻农户自告奋勇,扶着新犁试着耕地。让所有人惊讶的是,这新犁果然轻便了许多,不用费太大劲就能把犁头插进土里,而且入土深浅均匀,耕地的速度比用老式犁铧快了一倍不止。
“真省力!”年轻农户惊喜地喊道,“这犁太好了,一天耕个五六亩地都不费劲!”围观的农户们纷纷赞叹,围着新犁看了又看,都想试试。王匠人笑着让大家轮流体验,田地里顿时热闹起来,赞叹声此起彼伏。
庄子的管事也赶了过来,亲眼见到新犁的好处,又听王匠人说是安陵容小姐出的主意,当即不敢怠慢,连忙写了一封信,派人快马加鞭送到县城,禀报给安比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