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府上下安顿妥当后,京城的日子便循着章法缓缓铺开。安比槐作为工部虞衡司正六品主事,入职那日身着簇新的石青色补服,早早便往工部衙署去了。虞衡司掌山泽采捕、陶冶器用之事,琐碎却关乎国计民生,安比槐不敢有半分懈怠,每日卯时出门,酉时方归,白日里跟着同僚熟悉卷宗、巡查工坊,晚间便在灯下梳理公务,一一记下需留意的关节与同僚脾性。他性子本就谨慎,又深知京城官场水深,凡事多看少说,待人接物周全得体,不多时便在司内站稳了脚跟,与几位共事的主事相处融洽,顶头上司虞衡司郎中也对他颇为赏识。
待公务稍稳,安比槐便备了厚礼,登门拜会了原松阳县令、如今升任户部浙江清吏司郎中的周大人。周大人本就对安比槐的才干颇为认可,当年力荐他接任县令,如今见他不负所望,竟也调至京城任职,心中愈发欢喜。两人既是旧属,一番叙谈下来,情谊更胜往昔。周大人在京城官场沉浮三年,本地家族助力,人脉广阔,席间便提点了安比槐不少门道,又许诺日后会为他引荐几位有分量的同僚,有了这层亲信关系做靠山,安比槐在京城的根基愈发稳固。
与此同时,林秀也将安府打理得井井有条。府中仆从各司其职,庭院洒扫得干干净净,膳食起居安排得妥帖周到,不多时便褪去了初来乍到的生涩。待家事安稳,京中几位与安比槐交往密切的官员的夫人,便陆续递来了宴会邀请函。林秀性情温婉,素来不擅应酬交际,接到帖子时难免有些手足无措,私下里对着安陵容轻叹:“这般场合,我实在应付不来。”可她深知,夫君初入京城官场,府中需得有人帮衬着拓展人脉,自己身为正室夫人,责无旁贷。加之她曾受舒贵妃表彰,“苏绣圣手”的美名早已在官员内眷中传开,夫人们的邀请盛情难却,林秀只好硬着头皮应下,每次赴宴前都要在房中对着铜镜反复练习寒暄的措辞,精心挑选得体的衣饰,再带着安陵容一同前往。
宴会上的夫人们多是温婉得体之辈,见林秀谈吐温和,虽略显拘谨,却句句真诚,一手苏绣更是巧夺天工,纷纷围拢过来请教针法,言语间满是追捧。林秀起初还有些紧张,指尖微微攥着帕子,待聊起苏绣技法,眼中便多了几分自信,应答时也渐渐流畅起来。她不张扬、不卑怯,待人谦和有礼,即便不善周旋,也凭着这份真诚与手艺,慢慢融入了京城的夫人圈,为安府积攒下不少人脉。这日,周大人的夫人特意遣人送来帖子,邀林秀带着安陵容往周府参加暮春赏花宴,说是府中牡丹开得正好,邀诸位夫人一同赏玩。林秀捧着帖子,反复看了几遍,又细细叮嘱丫鬟备好得体的礼单,夜里还特意请教了安比槐几句赴宴的注意事项,生怕失了礼数。
赴宴那日,安陵容梳着清雅的垂鬟分肖髻,鬓边簪着一支素银缠枝牡丹簪,身着淡粉色绣折枝玉兰花襦裙,跟着林秀坐上了前往周府的马车。林秀坐在一旁,指尖轻轻绞着帕子,低声对安陵容道:“一会儿到了府中,你跟在我身边,莫要乱跑,夫人们问话,轻声应答便是。”安陵容乖巧点头,瞥见母亲眼底的些许忐忑,心中暗叹:母亲为了这个家,实在付出了不少。
周府位于京城西隅,庭院宽敞雅致,进门便是一片牡丹花圃,姚黄魏紫开得热烈,蜂蝶萦绕,香气袭人。府中早已来了不少宾客,衣香鬓影,笑语盈盈,林秀刚一进门,便被周夫人笑着迎了过去:“林妹妹可算来了,快坐下歇歇。”林秀连忙躬身回礼,声音温婉:“劳烦周夫人久等,叨扰了。”她被周夫人引着与几位相熟的夫人寒暄,说话时始终带着浅浅的笑意,虽语速略缓,却句句得体,都是昨夜反复琢磨过的措辞。
安陵容乖巧地跟在母亲身侧,目光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心中暗自记下各人的衣着打扮与言行举止。忽听得一阵轻柔的笑语传来,她下意识抬眼望去,只见不远处站着一对母女,妇人身着月白色绣云纹褙子,身形婉约,那少女约莫十三四岁年纪,梳着双环髻,穿一身浅碧色襦裙,眉眼弯弯,笑容天真无邪,正是她前世纠缠一生的甄嬛。
而当安陵容的目光落在甄嬛身旁的母亲云氏脸上时,心头猛地一震,如遭雷击般怔在原地。那眉眼、那轮廓,竟与她前世在紫禁城见过的纯元皇后画像像了九成!前世她死后灵魂飘荡,曾在雍正的书房见过纯元皇后的真容画卷,那时只知甄嬛因容貌酷似纯元而深得圣宠,却不知这相似的根源,竟在甄嬛的母亲云氏身上。
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那些深宫争斗的血雨腥风、甄嬛从天真少女到权倾后宫的蜕变、以及她自己惨淡的结局,一一在脑海中闪过。一瞬间,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悄然升起:若能设法让现在的雍亲王见到云氏,凭着这酷似纯元的容貌,未必不能搅动一番风云。
可这念头刚冒出来,便被安陵容压了下去。她望着云氏温婉的神色与甄嬛眼底纯粹的笑意,心中竟生出几分不忍。这般算计一位无辜妇人,本就非坦荡之举;再者,前世的恩怨纠葛,她已在临死前尽数了结,今生一切尚未开始,何必再主动掀起波澜?更何况,皇上若真因云氏的容貌动了心思,后续之事变数太大,万一影响到皇位传承,或是引火烧身,反倒得不偿失。倒不如让一切顺其自然,云氏这张酷似纯元的脸,若是日后她在宫中站稳脚跟,需制衡甄嬛时,再作计较不迟。
想通此节,安陵容心中豁然开朗,先前因震惊而起的波澜渐渐平复。她收回目光,更紧地贴在林秀身边,见母亲正被几位夫人围着请教苏绣针法,虽脸上仍带着些许拘谨,却能条理清晰地讲解着针法要领,指尖还下意识地比划着,眼中透着对技艺的执着与认真。安陵容看着母亲努力融入的模样,心中暖意渐生。
席间有夫人打趣安陵容生得清秀雅致,又有个“苏绣圣手”的母亲,将来定是个有福气的。林秀闻言,脸上露出真切的笑意,握着安陵容的手轻声道:“这孩子性子沉静,只盼她日后能平安顺遂便好。”安陵容对着打趣的夫人浅浅一笑,言语温和:“多谢夫人吉言。”
她不想与甄嬛过早产生交集,更不愿重蹈前世的覆辙。这一世,她要走自己的路,步步为营,在京城站稳脚跟,入宫、掌权,活出与前世截然不同的人生。而母亲这份笨拙却坚定的努力,也成了她前行路上的一份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