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投宿官府驿站,驿站虽不算奢华,却也干净整洁。这般走了十余日,终于抵达瓯江渡口。早已等候在此的官船气派十足,船身宽大,分为上下两层,上层是眷属住处,下层存放行李与仆从歇息。刚踏上船板,江风裹挟着草木的清香扑面而来,安承晏和安陵裳两个娃娃被江水的波澜惊得拍手,趴在船舷边,看着浪花拍打船身,溅起细碎的白色水花,嘴里不停喊着:“水在打我们的船船!”
官船沿瓯江向东航行,两岸青山叠翠,层林尽染,枝头繁花已过盛期,却仍有零星花瓣随风飘落,混着嫩绿的新叶,透着仲春的温润。江水澄澈,倒映着两岸风光,偶尔能看到成群的鱼儿摆尾游过。安陵容扶着林秀站在船头,暖风拂面,沁人心脾。安承晏和安陵裳被丫鬟们守着,在甲板上跑来跑去,一会儿追逐掠过船舷的燕雀、飘飞的杨花,一会儿蹲着捡江浪卷来的光滑卵石,互相比试大小纹路,忙得不亦乐乎。
可这般新奇劲儿只持续了半天。午后,船身开始轻微摇晃,起初两个娃娃还觉得有趣,随着摇晃愈发明显,安承晏最先受不住,脸色发白,趴在母亲怀里干呕起来;安陵裳也跟着难受,眼圈泛红,不停哭闹:“姨娘,我不舒服,我要回家。” 林秀和萧姨娘顿时慌了神,连忙让人拿来清水,却无济于事。
安陵容早已料到这般情况,从容地取出一个小巧的锦囊,里面装着她特制的熏香——以藿香、佩兰、薄荷为主要原料,研磨成粉,混合着少量檀香,既能提神醒脑,又能缓解晕船的不适。她让丫鬟点燃熏香,放在两个孩子的住处,又取了少许香粉,用温水化开,给两个娃娃的太阳穴各涂了两下。“承晏乖,裳儿不哭,闻闻这个香,一会儿就不难受了。”她轻声安抚着,让丫鬟用浸了香粉汁的手帕轻轻在两个娃娃的鼻尖扫过。
熏香的清冽气息渐渐弥漫开来,混合着江水与草木的气息,让人精神一振。没过多久,安承晏的干呕渐渐止住,安陵裳也停止了哭闹,靠在萧姨娘怀里,好奇地闻着熏香的味道。林秀松了口气,对安陵容愈发佩服:“容儿,还是你想得周全,不然这两个小家伙可有的罪受了。”
晕船的不适缓解后,船上的日子便平顺起来。安陵容偶尔会陪着父亲在船头钓鱼,鱼竿是特意准备的短杆,鱼饵是船上厨子调制的饵料。安承晏和安陵裳也学着大人的样子,拿着小小的鱼竿坐在一旁,虽从未钓上鱼,却也乐在其中。船上饮食颇为丰盛,厨子每日打捞江鲜,或烤或炖,配上登船前备好的新鲜蔬菜与松阳糕点,营养均衡,两个孩子也渐渐适应了船上的饮食。
行至温州渡口,一行人短暂停靠换乘,仆从们忙着搬运行李、补充物资,安比槐趁机与当地官员略作交接,并未多作停留。换乘船只后,便沿钱塘江北上,一路顺流而行,江面愈发开阔。七八日后,官船抵达杭州,安比槐因需办理运河官船换乘手续,在此停留半日。期间仅让仆从采购了当地特产与新鲜食材,并未带家人上岸游览,两个孩子只能扒着船窗,好奇地打量着岸边烟柳画桥、市井繁华与西湖的粼粼波光。
次日,一行人换乘北上的运河官船。进入运河后,景象与瓯江、钱塘江截然不同,两岸市镇密集,商铺鳞次栉比,往来船只络绎不绝,一派繁忙景象。此后途经苏州、扬州等地,安比槐皆以“赶路赴任”为重,仅在码头短暂停靠补充给养,并未停留游览,只让仆从带回些许当地小吃,让家人尝尝鲜。
船过淮安,仲春的暖润之风渐渐褪去,空气变得干爽起来。饮食风物也悄然变化,米饭渐渐减少,筋道的面条、松软的馒头成了餐桌上的常客,菜肴口味也褪去江南鲜甜,添了几分北方的醇厚。安承晏和安陵裳起初有些不适应,好在安陵容早有准备,叮嘱厨子兼顾南北风味,以清淡汤汁搭配面食,慢慢过渡,两个孩子才渐渐习惯。
进入山东境内,运河两岸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暮春的麦田已褪去浅绿,转为浓碧,风过处层层叠叠,如碧波荡漾的海洋,与南方的青山秀水形成鲜明对比。田埂上偶有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农人忙着春耕,一派欣欣向荣。安承晏和安陵裳扒着船窗,小脑袋凑在一起,对着窗外无垠的绿田不停惊呼,手指着远处的耕牛、飞鸟,叽叽喳喳说个不停,仿佛永远看不够这新奇景象。
这般水陆交替,日夜兼程,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官船终于在暮春末梢抵达通州码头。此时北方暮春已近尾声,风里带着几分干爽的凉意,岸边的树木枝叶浓绿,间或夹杂着几片早落的黄叶,随风打着旋儿飘落。下船时,仆从早已备好轻薄的夹袄,麻利地给一行人换上,安承晏和安陵裳裹着蓬松的衣裳,圆滚滚像两个小绒球,好奇地打量着码头上来来往往的人群,听着与南方截然不同的爽朗口音,眼中满是新奇。
通州码头早已备好马车,沿平坦官道行驶半日有余,远处北京城的轮廓愈发清晰——高大的城墙巍峨耸立,青砖黛瓦在暮春的天光下泛着沉郁的光泽,朱红城门隐约可见,空气中弥漫着皇家都城特有的威严与肃穆。安陵容掀开车帘一角,望着渐渐逼近的京城,心中百感交集。近两个月的舟车劳顿,终于抵达目的地。这座城市是权力的中心,是梦想的舞台,亦是暗藏杀机的旋涡。她深吸一口气,眼底闪过一丝坚定,松阳的铺垫已然完成,接下来便是她在京城步步为营的时刻。
马车缓缓驶入北京城,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商铺林立,幌子在风里轻轻摇曳,叫卖声、马蹄声、车铃声交织在一起,热闹非凡。安比槐坐在前辆马车里,望着陌生的京城,心中既有对未来的憧憬,也藏着几分未知的忐忑。主车里的林秀握紧安陵容的手,声音轻柔却带着郑重:“到了京城,凡事都要谨慎,咱们一家人,要好好过日子。”
安陵容回握住母亲的手,脸上露出温婉得体的笑容:“母亲放心,女儿都明白。”她的目光掠过窗外的繁华盛景,心中却早已盘算开来——如何助父亲在工部站稳脚跟,如何借母亲的名声拓展人脉,如何为自己的入宫之路铺就坦途,更要牢牢看住安比槐,不让他生出半分幺蛾子。
马车最终停在一座略显陈旧却宽敞规整的宅院前,这是朝廷为安比槐划拨的官员府邸。朱红的大门漆色虽有些斑驳,却依旧透着庄重,门楣上高悬着“安府”匾额,字体遒劲有力。仆从们忙着搬运行李,安承晏和安陵裳早已按捺不住,挣脱丫鬟的手,蹦蹦跳跳跑下车,围着大门转了两圈,仰着小脸打量着门扉上的铜环,眼中满是好奇。安陵容站在府门前,望着那方匾额,指尖微微收紧,心中默默道:京城,我安陵容又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