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更新时间:2026-03-04 13:24:54

几日后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松阳安府门前便已人声鼎沸、车马喧腾。百余件行李被仆从们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堆在府前的空地上像座小山——大到镶着黄铜包角的红木箱笼、雕着缠枝莲纹的檀木妆奁,小到安承晏的竹马玩具、安陵裳的布偶娃娃,样样清点在册,由管事逐一核对后,才小心翼翼地搬上专门拉行李的五辆马车。

晨光熹微,金色的光线洒在青石板路上,映得府门前的朱红对联愈发鲜亮。安比槐身着簇新的正六品石青色对襟补服,胸前绣着清晰的鹭鸶补子,腰束暗纹玉带,头戴乌纱官帽,身姿挺拔地骑在一匹枣红色的高头大马背上。那马神骏不凡,通体油亮无杂色,昂首嘶鸣一声,声震四野,引得围观的街坊们纷纷踮脚侧目,低声议论着“安大人要进京当官了”。

他身后紧跟着一辆空马车,车厢干净利落,是预备途中歇脚换乘、临时处理公务用的;再往后,便是一辆由两匹白马拉着的格外宽敞的豪华马车——这是特意为主母林秀一行准备的“主车”,车厢比寻常马车宽出近一倍,内壁铺着厚厚的鹅绒锦垫,踩上去软乎乎的像踩在云端,两侧挂着月白色的暗花遮光软帘,既能挡去路途的尘土,又能透进柔和的晨光。车厢中间固定着一张小巧的梨花木桌,桌上摆着一把温热的锡壶、两只青瓷茶杯,还有一碟软糯的桃花糕。角落里堆着安陵容特意准备的绣着缠枝纹的锦缎食袋,有松阳特产的芝麻糖、核桃酥。

林秀身着淡紫色绣玉兰花的襦裙,扶着贴身丫鬟的手,缓缓踏上马车的脚踏板。安陵容紧随其后,她已梳起清雅的垂鬟分肖髻,鬓边簪着一支小巧的珍珠梅花簪,淡青色的襦裙衬得身姿愈发窈窕,眉眼间既有少女的清丽,又透着几分沉稳。她先弯腰将四岁的安承晏抱到身边的锦垫上,又接过乳母递来的安陵裳,小心翼翼地放在林秀身旁,还不忘顺手掖了掖妹妹身上的小披风。萧姨娘坐在对面的锦垫上,手里拿着一方素色帕子,轻轻擦拭着安陵裳脸颊上沾的一点点心碎屑,眉眼间满是温和。车厢里瞬间热闹起来:安承晏扒着小桌沿,伸着胖乎乎的小手去够桂花糕;安陵裳则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姐姐翻书,小脑袋时不时歪一下,模样憨态可掬。

这辆豪华马车后面,跟着三辆普通的青布马车,便是安比槐的其他妾室与家眷。其中最末一辆马车最为朴素,车厢角落的阴影里,已经十一岁的安陵月正怯生生地缩着身子,手紧紧攥着衣角,指节都泛了白。她穿着一身半旧的浅粉色襦裙,料子是最普通的细棉布,洗得有些发白,头上只梳着简单的双丫髻,连个银簪子都没有,往日里飞扬跋扈的神情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与年龄不符的怯懦与惶恐,活脱脱有了几分当初小安陵容的影子。

自打她的亲生母亲苗氏因妄图给主母林秀投毒、谋害未出生的子嗣,事情败露后被发配到偏远庄子,安比槐便将她记名在了妾室钱氏名下,因苗氏之事迁怒于她,平日里更是难得见上一面。钱氏本是府里的老人,当时已经服侍安比槐多年了,性子老实本分,模样不出挑,已近三十,一直未有子嗣,大夫说她身子底子弱,怕是断了生育的念想。所以刚接手安陵月时,钱氏还存了几分慈母之心,想着好好照料这个没了亲娘的孩子,可那时的安陵月满心念着亲娘,对她又打又骂,言语刻薄得像把小刀子,动辄就摔碎钱氏屋里的东西。几次热脸贴了冷屁股,钱氏的心也渐渐冷了,往后便只当是院里多添了一张嘴吃饭,每日的吃穿用度按规矩不曾短缺,却也再无半分温情,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愿跟她说。

没了亲娘的庇护,没了父亲的偏宠,养母又对她不温不火,安陵月的日子一下从云端跌落到了泥里。从前那些围着她转、巴结讨好她的丫鬟仆妇,如今见她失了势,也懒得再看她一眼;府里有什么新鲜吃食、好看的布料,从来轮不到她;就连安承晏和安陵裳这两个比她小七岁的弟妹,玩耍时都敢指着她的鼻子喊 “坏姐姐”,她也只敢低着头默默忍受,不敢反驳半句。这般境遇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让她渐渐变得沉默寡言,见了谁都低着头,眼神躲闪,生怕自己哪里做得不好,惹来是非。

安陵容坐在前面的马车上,偶尔掀帘查看队伍是否整齐时,瞥见那辆马车角落里的安陵月。她心中毫无波澜——这一切都是安陵月母女自找的。当初苗氏仗着安比槐的宠爱,在府里横行霸道,处处欺压母亲;安陵月更是有样学样,多次联合下人刁难她,甚至差点害了她的性命。如今落得这般下场,不过是咎由自取、罪有应得。能让她跟着一同进京,保她衣食无忧,已是安陵容念在同为安府子嗣的情分上,最大的宽容了。

马车队伍的最后,是贴身丫鬟和婆子们乘坐的五辆简陋马车,车厢里只铺着粗布垫子,安陵容的贴身丫鬟青竹正隔着车窗,跟前面的姐妹叮嘱着途中注意事项,句句都透着细心,随时准备照料各自的主子。

马车两侧,二十几个管事和家丁骑着马,腰间挎着短刀,神情严肃地护卫在队伍两旁,以防路途上出现意外。

一切就绪,安比槐勒住马缰绳,回头望了一眼整齐的队伍,朗声道:“出发!”

随着一声令下,车夫们纷纷扬鞭催马,马蹄声“哒哒”作响,车轮滚滚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声响。一行几十人浩浩荡荡地驶离松阳县城,街道两旁的街坊们纷纷驻足观望,有人高声喊着“安大人一路顺风”,有人低声议论着安府的风光,还有孩童追着马车跑了一段,直到被大人拉住。

马车渐渐驶远,将松阳的烟火气、街坊们的议论声都抛在了身后,朝着遥远的京城方向缓缓前行。起初几日全靠马车代步,官道看着平整,跑起来却颠得人骨头都发颤。安承晏刚满四岁,安陵裳比他还小一个月,俩娃娃都是头回出远门,扒着马车车窗的木栏杆,小脸蛋贴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像两颗圆溜溜的黑葡萄。

“母亲母亲!快看快看!那牛!好大的牛!”安承晏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着路边吃草的水牛,声音脆生生的,安陵裳也跟着凑趣,小奶音黏糊糊的:“姐姐姐姐!鸟!好多鸟!飞得比马车还快呀!它们也要去京城吗?”兄妹俩像两只刚出笼的小麻雀,叽叽喳喳没个停,满是新鲜劲儿。

可这股子新奇劲儿没撑多久,就被马车的颠簸磨没了。安承晏先是蔫蔫地靠在母亲怀里,小手揉着圆滚滚的屁股,眉头皱成了小疙瘩:“坐车不好玩!屁股颠得疼疼。”安陵裳也跟着点头,小眉头皱成一团。

安陵容见状,从袖中取出两个小巧的布偶——一只是用绒线绣的小兔子,一只是圆滚滚的小猪,都是她出发前特意绣的。“承晏,裳儿,咱们来玩布偶戏好不好?”她轻声说道,手指操控着布偶,模仿着小动物的声音对话,逗得两个小家伙立刻破涕为笑,车厢里又恢复了欢声笑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