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像是指缝里的沙,悄没声儿地溜走了半个月。
这半个月,靠山屯最大的新闻不是东头老李家丢了鸡,也不是大队部来了新知青,而是陆家那个原本看着快要断气的新媳妇,林胜男。
村口的大槐树下,几个纳鞋底的婶子凑在一块,手里的针线活儿没停,嘴皮子翻得飞快。
“哎,你们昨儿个瞧见陆家那媳妇没?”
张大婶压低了嗓门,手里的针在头皮上蹭了两下,“那天她在井边打水,我离得远,差点没敢认!那脸盘子,白得跟剥了壳的鸡蛋似的,哪还有半点之前那副病死鬼的样儿?”
旁边的李二娘撇了撇嘴,把鞋底子往膝盖上一拍:
“可不是咋地!以前那是干瘦,一阵风就能吹跑。现在倒好,看着身段也抽条了,走路带风。我看呐,这陆家是真舍得给她吃好的,天天肉味往外飘,把我家那混小子馋得直挠墙。”
“那是人家陆瘸子……哦不,向北有本事。”
另一个婶子插话,语气里全是酸味,“又是自行车又是缝纫机的,听说为了结婚,还专门找木匠打了全套的新家具。这哪是娶媳妇,这是供祖宗呢。”
正说着呢,远处骑过来一辆车。
前面那人推着那辆锃亮的二八大杠,后座上侧坐着个姑娘。
虽然穿着最普通的蓝布褂子,但那头发乌黑发亮,编成个粗辫子垂在胸前。
日头正好打在她脸上,皮肤透亮得晃人眼。
树底下的议论声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气氛有点儿诡异。
林胜男坐在车后座,手里拎着刚从供销社买回来的红纸和喜糖。
这半个月,她没少喝空间里的灵泉水。
身子骨里的寒气拔了个干净,那些陈年的暗伤也没了踪影。
现在她觉得自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连带着看这黄土路都顺眼了不少。
“抓紧了。”
前面传来男人低沉的一声提醒。
陆向北两条长腿蹬得飞快,遇到坑洼地段,车身却稳得像是在走平地。
这男人心细。
这一路骑回来,他硬是没让车多颠几下。
到了家门口,陆向北单脚撑地,等林胜男跳下来,才推车进院。
院子里全是刨花的木头香味儿。
西屋的窗户已经换上了崭新的玻璃,窗框重新刷了蓝漆,看着就亮堂。
屋里那张炕本来就是新搭的,又换了新炕板,纤维板表面刷了黄油漆,看起来光滑如镜,整洁明亮。
更别提靠墙立着的那组大衣柜,虽然没上漆,但木料打磨得光滑,一点毛刺都没有,这就是后世的原木风。
旁边还有两个同样没上油漆的大柜(躺柜,柜子是平躺放着的,柜体上面有可向上翻起的柜盖)靠墙摆放。
“向北,这柜子门上的花是你雕的?”
林胜男伸手摸了摸柜门上那对儿并不复杂的鸳鸯戏水图,有些惊讶。
这手艺,没个三年五载练不出来。
陆向北把自行车停好,拿起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古铜色的皮肤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他没敢看林胜男,只是低头摆弄着手里的刨子:“以前在部队跟个老班长学的,瞎刻,你别嫌弃。”
“嫌弃啥?这比百货大楼里卖的都好看。”
林胜男转过身,从兜里掏出一块手帕,自然地抬手要去帮他擦额角漏掉的一块汗渍。
陆向北整个人僵住了。
他像根木头桩子似的杵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那带着淡淡皂角香的手帕在他额头上轻轻按了两下。
这点轻微的触碰,顺着脑门直接钻进了心窝子。
陆向北有些紧张,往后退了一步,抓起地上的大扫把就开始扫那些根本不存在的木屑。
“那个……我去看看娘那边衣服裁得咋样了。”
看着男人落荒而逃的背影,林胜男忍不住弯了弯唇。
这黑市大佬,怎么在家里这么纯情?
……
转眼就到了农历五月初八。
宜嫁娶。
天还没亮,陆家的小院里就热闹开了。
虽然早就商量好不大操大办,但这该有的喜气一点儿没少。
大门口贴上了红艳艳的双喜字,院子里摆了四张大圆桌,桌上摆满了瓜子花生和水果糖。
灶房里,陆母孙玉梅正指挥着两个来帮忙的本家嫂子切肉炖菜。
那肥猪肉下锅滋啦滋啦的声响,伴着葱姜蒜爆锅的香气,直接飘出了二里地。
西屋里。
林胜男坐在镜子前。
她身上穿着陆母一针一线缝出来的红布褂子。
这料子是的确良的,挺括,显身段。
腰身收得恰到好处,把她那不盈一握的小腰勾勒得清清楚楚。
头发没像村里其他新娘子那样盘得老高,只是简单地编了个蝎子辫,发尾系着陆向北从县城买回来的红绸花。
脸上没擦那种死白的粉,只涂了一层雪花膏,嘴唇上偷偷涂了点空间里的口红抿开。
“哎呦我的妈呀!”
门帘子被人一把掀开,一个大嗓门炸响。
来人是个穿着绿军装的小伙子,平头,眼睛大得吓人,手里还提着两瓶在那时候金贵得不行的茅台酒。
是李浩。
他和陆向北是过命的交情,同样是退伍军人,今儿特意从县城赶过来当伴郎。
李浩瞪圆了眼珠子,围着林胜男转了两圈,嘴里啧啧称奇:“嫂子,你这也太俊了!我刚才在院子里听见那帮老娘们嘀咕,说向北哥娶了个仙女,我还不信,寻思着这穷山沟沟里能出啥金凤凰。这一看,向北哥这那是积了八辈子的德啊,这是把祖坟上的青烟都点着了!”
林胜男被他这夸张的样儿逗乐了,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李浩兄弟是吧?向北常提你,说你在县城能耐大着呢。”
“那是!以后嫂子有啥事,尽管吱声!谁要是敢欺负你,我李浩第一个削他!”
李浩把胸脯拍得震天响,转头冲着门口喊:“向北哥!别在那儿装深沉了,赶紧进来看看你媳妇!晚一秒都算你吃亏!”
门帘再次被掀开。
陆向北走了进来。
他也换了一身新衣裳。
白衬衫,军绿裤子,脚下是一双崭新的解放鞋。
人显得格外精神,那股子在部队里练出来的挺拔劲儿,把那点儿腿脚上的毛病全遮盖了过去。
他一进屋,视线就黏在了林胜男身上,再也撕不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