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个一年到头见不到几次荤腥的年头，陆家这顿席面简直能把人的眼珠子瞪出来。
打头的是一大盆红烧肉，那肉切得四方四正，肥多瘦少，炖得红亮颤巍巍的，看着就让人流口水；
紧挨着的是小鸡炖蘑菇，那是陆母攒了好久的干榛蘑，配上自家养的老母鸡，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还有猪肉白菜炖粉条子，里面的肉片切得厚实，粉条吸饱了汤汁，油汪汪的；
干炸河鱼、鸡蛋炒木耳、酸菜炖白肉血肠、溜豆腐，尖椒炒肉、蒜苔炒肉，再加上一大盘子凉拌萝卜丝解腻。
主食更是硬气，满满几大筐二合面的馒头，白面掺着细玉米面儿，宣软香甜，管饱！
“开席喽！”
随着李浩的一声吆喝，原本还在咽口水的村民们筷子立刻动了起来，那速度快得都能带起风。
陆向北手里拎着瓶二锅头，另一只手护着林胜男的腰，开始挨桌敬酒。
林胜男手里端着个搪瓷茶缸，里面装的是红糖水，这也是陆向北特意交代的，不许媳妇儿喝酒。
“三叔，三婶，吃好喝好啊。”
陆向北走到长辈这桌，平时话不多的他，今儿个脸上一直挂着笑。
“向北啊，你这席面办得体面！这肉真香！”
三叔满嘴油光，竖起大拇指，“你这媳妇儿更是没得挑，看着就也是个有福气的！”
“借您吉言。”陆向北仰头把酒盅里的酒干了。
到了年轻人那桌，气氛就热闹多了。
那帮跟陆向北光屁股长大的发小，还有几个村里的知青，一个个都想起哄。
“向北哥，光你喝酒哪行啊？得让嫂子也来一口！”
一个后生刚想咋呼，就被旁边的李浩一巴掌拍在后脑勺上。
“去去去！喝你的马尿！”
李浩瞪着牛眼，“嫂子身子骨刚好，那是能喝酒的吗？这酒我替嫂子喝了！谁不服跟我拼！”
陆向北把林胜男往身后挡了挡，痞里痞气的一笑，举起酒瓶子晃了晃：
“想灌我媳妇儿？先过我这关吧。来，满上。”
那一桌子人看着陆向北那护犊子的架势，都善意地哄笑起来。
林胜男躲在他宽厚的背影后面，看着他为了自己一杯接一杯地挡酒，心里那个位置，又烫了几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日头渐渐偏西，宾客们才打着饱嗝，拎着陆家回礼的几块喜糖，打包了一些席面上的菜，心满意足地散了。
满院子的狼藉还得收拾。
陆母孙玉梅带着两个本家嫂子，还有村里几个玩儿的好的姐妹留下来帮忙，正挽着袖子在大木盆里洗刷借来的碗筷。
林胜男刚想挽起袖子去帮忙，就被孙玉梅一把拦住了。
“哎呦我的祖宗，快放下！”
孙玉梅正干活儿的手不干净，用胳膊肘把林胜男往屋里顶，“今儿你是新娘子，哪有新娘子第一天就下水干活的道理？这要是传出去，唾沫星子得把你娘淹死！”
“娘，我不累，这么多碗得洗到啥时候去？”林胜男无奈地笑着。
“不累也不能干！这水凉！”
孙玉梅脸一板，故作严肃地冲旁边正啃骨头的陆向阳喊，“向阳！把你嫂子推进屋去！看着她，不许她出来干活儿！”
“得令！”陆向阳一抹嘴，跳起来就把林胜男往西屋推，“嫂子快回屋，这儿有我和娘呢！你就等着享福吧！”
林胜男被强行按回了炕上，听着窗外洗洗刷刷的说笑声，心里暖烘烘的。
一直忙活到天擦黑，碗筷才算洗完。
孙玉梅是个讲究人，这年头谁家都不富裕，剩下的菜那是万万不能倒的。她准备的菜量大，管够儿。
她把每桌剩的“折罗菜”，就是剩菜烩在一起，装在大盆里，又切了点厨房里剩下的五花肉进去添味儿，让陆保国和陆向阳挨家挨户去送还借来的桌椅板凳和碗筷时，顺道给各家分一碗。
这“折罗菜”油水足，味道都在汤里泡透了，热一热蘸着窝头吃，那是顶好的美味。
村里人接过碗，看着里面大块的肥肉片子，一个个乐得合不拢嘴。
直夸陆家仁义，这陆家的新媳妇儿进门就是旺家。
终于，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晚上八点多，靠山屯的夜静得只能听见远处的狗叫声。
西屋的门被推开，带进来一阵清凉的夜风。
陆向北走了进来。
他刚在院子里用凉水冲了个澡，洗去了那一身的烟酒味儿和油烟气。
头发还是湿漉漉的，身上散发着一股好闻的皂角香，还有淡淡的未散去的酒气。
他在部队练出的酒量虽然好，但今天实在是被灌了不少，这会儿那张俊朗刚毅的脸上透着一层薄红，连脖颈子都是红的，眼神比平日里多了几分迷离和热度。
“媳妇儿……”
陆向北反手关上门，声音有些沙哑，站在门口没敢贸然靠近，似乎怕身上的酒气熏着她。
林胜男坐在红色的新被褥上，抬起头看他。
灯光下，男人高大挺拔，像座山一样让人安心。
林胜男冲陆向北招了招手，嘴角噙着一抹神秘的笑意：“向北哥，你过来。”
陆向北闻言乖乖地走到了炕沿边。
林胜男微微倾身，凑到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发红的耳廓上，声音轻得像把小钩子：
“去，先把门窗都关严实了，再把灯熄了。”
陆向北一愣，脑子里瞬间闪过某些不可描述的画面，呼吸都粗重了几分。
但他看着媳妇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又觉得似乎不仅仅是那种事。
“快去啊。”林胜男轻轻推了他一把。
“哎。”陆向北应了一声，转身就去插门闩。
“咔哒”一声，门闩落锁。
他又仔细检查了窗帘，确信外面一丝光都透不进来，这才走到灯绳底下，大手一拉。
“啪。”
屋内陷入了一片漆黑。（村子里刚通电没多久。）
黑暗中，陆向北的心跳声大得连他自己都听得见。
他摸索着想去抓林胜男的手，却听见媳妇儿的声音在黑暗中幽幽响起。
“向北，我有样儿东西想给你看。”
“看了之后，你再决定，这辈子还要不要跟我过。”
陆向北一愣，眼底闪过疑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