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方禹长老那句“是烬白来了啊”,语调温和,带着长辈对出色晚辈惯常的招呼意味,稍稍冲淡了堂内因东方烬白“区别对待”的见礼而紧绷起来的气氛。
老人脸上皱纹舒展,露出慈和的笑容,目光落在堂下挺立的白衣少年身上,仿佛只是寻常的家中长者询问晚近学业:“烬白啊,听说昨天你在圣山,闹出了不小的动静?与天地火种共鸣,显化专属神火……呵呵呵,老头子我很高兴啊。五年沉寂,心结得解,一朝觉醒,更胜往昔。好啊,真是太好了。”
他语气欣慰,像在说一件再自然不过的家常喜事。
东方烬白微微躬身,态度恭谨,声音清晰而坦然:“劳夫子挂念。晚辈愚钝,蹉跎五年,让夫子们失望了。昨日侥幸有所悟,全赖族中栽培,火种恩泽。”
他自幼展露天资,术法启蒙、资源供给、乃至许多修行关窍的指点,确实受益于族中前辈,尤其是几位德高望重的长老早期的看重与扶持。
虽然后来五年沉寂,这份扶持逐渐淡去,但那份授业启蒙之恩,他并未忘却。这份感念与尊重,此刻表现得真挚而不卑微。
果然,东方禹眼中的满意之色更浓,捋须含笑点头:“不忘本,是好孩子。些许沉寂,亦是磨砺,如今看来,未必是坏事。”
堂上其他几位老人,如东方和、东方青等,面色也缓和许多,看着东方烬白的目光透着欣赏。天赋恢复,懂得感恩,心性看来也沉稳,确实是可造之材。
然而,这番看似和谐的寒暄,不过是暴风雨前短暂的宁静。
东方禹长老话锋微微一转,依旧是那副拉家常般的口吻,只是眼神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深意,缓缓问道:“不过啊,老头子我还听到些别的说法。说你共鸣火种之后,还说了句话……什么‘路,果然不在秘境内’?这话,当真是你说的?还是……外面那些小子们听岔了,以讹传讹?”
他的目光温和地落在东方烬白脸上,语气带着引导。话里的意思几乎已经挑明:只要你现在点个头,说一句“是旁人误传”或“晚辈一时激动口误”,那么这件事,看在火种共鸣、天才回归的份上,看在几位长老有意回护的面上,便可轻轻揭过,定义为年轻人骤然获得力量后的些许“狂言”,稍加训诫即可。
这已是东方禹能在当前太庙内部暗流下,所能提供的最大程度的回护与台阶。
然而,东方禹这番话,听在两侧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中年、壮年执事耳中,不啻于火上浇油!
这已经不是和稀泥了!这是明目张胆的偏袒!是要把如此公然质疑太庙根本理念、动摇秘境安定的大逆不道之言,轻飘飘地抹去!
东方烈脸色铁青,额角青筋隐隐跳动。其他几位与他立场相近的执事,如东方晦等人,亦是面沉如水,眼中怒火与不满几乎要喷薄而出,恶狠狠地瞪着上首的东方禹,若非顾忌长老威严,几乎要当场发作。
东方殿良依旧低垂着头,仿佛对堂上的一切漠不关心,唯有袖中攥紧的拳头,透露出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既嫉恨东方烬白轻易得到长老们的回护,又隐隐期待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会做出更愚蠢的选择。
在所有人或期待、或愤怒、或冰冷、或担忧的注视下,东方烬白抬起了头。
他没有去看两侧那些几乎要吃人的目光,也没有回应东方禹长老眼神中隐含的暗示。
他面色平静如深潭,迎着东方禹的视线,清晰而肯定地吐出话语,声音不大,却字字如石,砸在寂静的明理堂内:
“回夫子的话,那句话,确是晚辈所言。”
静。
死一般的寂静。
东方禹长老脸上的慈和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掠过一丝愕然与难以掩饰的失望。
东方和、东方青等几位老人也是面露惊诧,微微摇头。
如此真诚是大愚蠢啊。
而与之相对的,是中年执事们眼中骤然爆发的狂喜!自投罗网!真是自投罗网!这小子竟如此不识抬举,狂妄至极!
东方殿良低垂的眼帘下,闪过一丝坏心得逞般的冰冷笑意和更深的嫉恨。
蠢货!既然你自己找死,那就怪不得别人了!以族法严惩,废其修为,永绝后患!
东方禹长老嘴唇微动,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来转圜,挽回这急转直下的局面。
但有人比他更快!
“砰!”
一声巨响,东方烈霍然起身,一掌重重拍在坚实的铁木长桌上,震得桌上的茶盏哐当作响。
他须发皆张,怒目圆睁,指着堂下的东方烬白,声若洪钟,震得梁柱似乎都在簌簌作响:
“东方烬白!你好大的胆子!”
“莫要以为你天赋恢复,侥幸共鸣火种,便可目无尊长,狂悖无礼,视我太庙族法如无物!”
他气势汹汹,先声夺人,根本不给上首长老们再次开口的机会,直接就将矛盾推向最激烈的顶点:“我东方灵族,自上古先辈筚路蓝缕,开辟此东方秘境,得以繁衍生息,躲避灾劫,积蓄力量,传承神火!此乃我族存续之根基,亦是历代先贤智慧之结晶!秘境之内,方是我族净土,是我等守护世界之火种的希望所在!此乃千百年来颠扑不破之理,是我族上下共同遵循之铁律!”
他越说越激动,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长桌对面:“而你!一个黄口小儿,不过略有寸进,便敢大放厥词,妄言‘路在秘境之外’?你这是对我族历史的否定!对先辈选择的亵渎!对太庙权威的公然挑衅!你的思想已然步入歧途,危险至极!与当年那叛族而出的东方孤月何异?!”
“此等狂徒,若不严加惩处,何以正族规?何以肃风气?何以安秘境万千族人之心?!”
东方烈的咆哮在堂内回荡,激烈尖锐的言辞如同利剑,彻底撕开了方才那层温情脉脉的薄纱,将最赤裸的冲突与对立暴露出来。他身后,数名中年执事纷纷附和,怒斥之声此起彼伏:
“没错!此等竖子,与叛徒无异!”
“当以族法严惩,以儆效尤!”
“废其修为,逐出圣山,永禁幽谷思过!”
声浪汹涌,矛头直指东方烬白,同时也隐隐压向上首那些意图“怀柔”的长老。东方烈等人借此发难,不仅是要处置东方烬白,更是要打压长老们的权威,彰显他们这一代“强硬派”的主张与力量。
东方禹、东方和等几位老人的脸色彻底阴沉下来,难看至极。东方烈等人如此放肆,公然打断长老问话,激烈施压,这已不仅仅是针对东方烬白,更是对他们这些老一辈权威的严重挑衅!太庙内部的权力暗涌,已然摆到了台面之上。
面对这骤然爆发的汹涌敌意,铺天盖地的斥责与杀气,堂下那白衣少年却依旧站得笔直。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惊慌、恐惧,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片深海般的平静,仿佛周围一切狂风暴雨,都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杂音。
直到东方烈那番“自古如此”、“铁律”、“与叛徒何异”的咆哮余音仍在梁间缠绕,堂内群情汹汹,目光或凶狠或冰冷地聚焦于他之时,东方烬白才缓缓抬起眼帘。
他的目光越过激动得面红耳赤的东方烈,平静地扫过那些义愤填膺的中年执事,最后,重新落回上首神色复杂的老人们脸上。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有些轻,却奇异地压过了堂内所有的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耳中。那声音里没有任何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纯粹的、近乎于探究的疑惑:
“烈执事,诸位大人。”
他顿了顿,每个字都说得清晰而缓慢。
“自古如此,千百年来皆如此……”
“便一定是对的吗?”
话音落下。
明理堂内,时间仿佛骤然凝固。
所有的声音,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都在这一刻定格。
东方烈张大的嘴巴忘了合拢,脸上愤怒的潮红褪去,变成一种茫然的呆滞。其他那些激昂附和的执事们,像是被无形的手扼住了喉咙,瞠目结舌。
上首,东方禹长老抚须的手僵在半空,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愕。东方和长老脸上的圆滑笑容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白。东方青长老手中的茶盏微微倾斜,几滴茶水溅出,她却浑然不觉。
就连一直低头仿佛置身事外的东方殿良,也猛地抬起了头,瞳孔骤缩,死死盯着堂下那道平静得可怕的白衣身影,心中翻起惊涛骇浪。
狂妄?无知?愣头青?
不!
这简单到极致,却又锋利到极致的一句话,像一把冰冷的手术刀,直接剖开了太庙千年来自我构建的、不容置疑的神圣外衣,露出了其下那个最根本、也最脆弱的逻辑假设——
我们一直这样,所以我们就是对的?
明理堂之外,无数东方灵族的年轻子弟还在为昨日的异象和那句“路在外面”而心绪浮动,低声议论。
而秘境权力核心的明理堂内,一场更加深远、更加动摇根基的风暴,已因这轻飘飘的一句反问,露出了它狰狞的第一缕闪电。
寂静,在无声中震耳欲聋。
自古如此便是对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