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青流光如陨星逆溯,划破秘境永恒宁谧的天穹。
其后方,赤焰翻腾,追兵如云,却隐隐透出几分仓皇狼狈。
细看之下,当先数位太庙执事,发髻散乱,须眉焦卷,靛青道袍上留着灼痕与破口,气息亦不如初时那般沉凝雄浑。
方才明理堂内那朵骤然绽放、蕴含破壁意志的金青火莲,猝不及防下,饶是他们修为精深,合力抵御,也颇费了一番手脚,此刻心头惊悸犹存。
前方,秘境边缘已近。
那里的空间呈现出肉眼可见的、水波般的淡淡涟漪,气息与秘境内部的稳固祥和截然不同,隐隐传来一丝外界特有的、未经修饰的疏阔与微凉。
此地,正是当年东方孤月寻得并用以脱离秘境的薄弱节点。
金青色流光倏然止住,于那空间涟漪之前凝实,显露出东方烬白挺拔的身影。
他缓缓转身,白衣虽略有尘灰,面容却依旧平静,唯有那双眸子深处,金青火焰静静流淌,映照着追袭而来的漫天赤红。
太庙众人随之急停,呈半弧形散开,将他隐隐围住。人数虽众,气势汹汹,却无一人贸然上前。
彼此目光交错间,尽是迟疑与畏缩——方才那碾压东方烈、破堂而出的威势,那诡异莫测、能削弱纯质阳炎的金青神火,已深深烙印在他们心中。
谁愿做那出头之鸟,再去硬撼其锋?
“你上啊!”
“你法力深厚,你先!”
无声的眼神传递着这般心思,方才追袭时的汹汹气焰,竟在这临门一脚时,泄了几分。
东方禹越众而出,衣袍虽也有些许凌乱,但气度尚存。
他望着独立于空间节点前的白衣少年,眼神复杂,痛惜、失望、乃至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交织。
他轻咳一声,嗓音带着长者特有的、试图抚平一切的温和与劝诫,仿佛仍是许多年前,教导那个聪慧绝伦的垂髫幼童:
“烬白啊,停下吧。此间已无路,回头方是岸。”他伸出手,语气恳切,“你是我东方灵族千载难逢的麒麟子,天赋冠绝同侪,不过是一时执念蒙心,走了岔路。些许认知谬误,算不得什么。随老夫回去,静心思过,老夫亲自为你讲解经典,剖析利害,以你之慧根,不日便可幡然醒悟,重归正途。何苦在此,与全族相抗?”
话语如春风,试图化去坚冰。在许多老辈族人听来,这已是莫大的宽容与期许。
东方烬白静静地听着,周身那金青色的火焰却并未因这温和的话语而收敛,反而如同被清风吹拂的野火,无声无息地摇曳升腾,光华愈盛,将他映照得如同沐浴在神焰中的玉像。
他缓缓摇头,动作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禹夫子,”他开口,声音清越,穿过灼热的空气,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烬白,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需聆听教诲、埋头苦练的稚子了。”
他目光扫过眼前黑压压的人群,扫过那一张张或愤怒、或忌惮、或复杂的脸庞。
“我见过秘境之外的记载,听过不同的声音,也历经五年心魔拷问。何为是,何为非?何谓好,何谓坏?我心中自有量尺。”
他顿了顿,指尖金青火焰跳跃,“您与太庙常说,我族蛰伏秘境,是为积蓄力量,以待天时。晚辈不才,今日便想以这刚刚领悟的微末之火……”
他手臂抬起,金青色火焰随之高涨,直指苍穹,一股混合着不朽生机与破界锐意的气势勃然喷发!
“……领教一下,太庙诸位夫子、大人,数千年来,于此安逸之境内,究竟为我东方灵族,‘积蓄’了何等改天换地的‘力量’!”
话音如铁,掷地有声。不是辩驳,是挑战!是对太庙千年叙事最直接的质询与叩击!
东方禹长老脸上的温和瞬间冻结,化为一片沉郁的灰白。他望着东方烬白眼中那簇毫不妥协的金青火焰,终于彻底明白,言语,再也无法唤回这个决意背离的弟子。
“烬白,你……”他喉头滚动,最终只化为一声沉痛的叹息,“当真要走到如此地步?与我等兵戎相见,与生你养你的秘境彻底决裂?”
东方烬白眼神清澈而坚定,周身火焰呼啸,映亮他年轻却已棱角分明的脸庞:“我心向往秘境之外广阔天地,我意追寻渺茫长生之道。正因有此心此意,沉疴五载的心境方能豁然贯通,于‘心’之道上更进一步!”
“夫子,人族得天地钟灵,于心之道本就独具禀赋,而我东方灵族,传承神火,更受青睐。如此天赋,岂是用来龟缩一隅、自欺自隘、做那井底望天之辈的?”
他声音陡然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在空间节点前激荡:“外面的天空,很高,很广!我东方灵族真正的未来与辉煌,在那里!而不在这自我编织的牢笼之中!”
“狂悖!”压抑许久的东方烈再也按捺不住,双眼赤红,嘶声咆哮,“长老!还与他多费什么唇舌!此子冥顽不灵,心志已决,就是要步那东方孤月的后尘,叛族而出!今日若再犹疑放任,难道还要重蹈覆辙?!”
他猛地转身,朝着周围畏缩不前的执事们怒吼:“一起上!施展雷霆手段,将此叛族逆贼拿下!以正我太庙族法,以儆效尤!”
“拿下他!”
“正族法!”
被东方烈一激,加之东方烬白那“领教积蓄力量”的言辞实在刺耳,不少中年执事脸上挂不住,怒火压过了恐惧。
呼喝声中,赤金色的纯质阳炎再次冲天而起,比之前更加狂猛,显然不少人已存了拼命之心。
霎时间,火焰如怒潮翻卷,染红半边天宇。
火蛇狂舞,火箭如雨,火网层层,火墙巍巍,种种以纯质阳炎为根基的术法神通,裹挟着数十上百道强横法力,从四面八方朝着那一点金青色轰然倾泻!
威势之盛,令远处遥望的族人们心惊胆战,许多房屋殿宇的防护阵法都自行激发,流光闪烁。
东方烬白身处风暴中心,面色沉凝如水。他双手虚抬,长生明炎轰然爆发,不再局限于护体,而是化作一道道金青色的火焰匹练,或如游龙摆尾,抽碎袭来的火矢;
或如莲花绽放,撑开压顶的火网;或凝成厚重壁障,抵挡最猛烈的冲击。
金青与赤红疯狂碰撞、交织、湮灭。爆鸣声不绝于耳,灼热的气浪一圈圈荡开,将地面岩石熔化成琉璃状,草木瞬间成灰。
每一次碰撞,长生明炎那奇异的“削弱-包容”特性都发挥作用,袭来的纯质阳炎威力总被削减数分。
但攻击实在太多、太密、太强!太庙传承数千年,于纯质阳炎的运用上确有独到之处,配合默契,变化多端。
更何况,他们修行日久,法力(“体”)雄浑,远非初得长生明炎、根基尚浅的东方烬白可比。
金青色火焰纵横捭阖,依然凌厉,但明眼人已能看出,其范围在缓慢收缩,光华也不如最初那般璀璨夺目。
东方烬白的呼吸渐渐粗重,额角渗出细密汗珠,瞬间又被高温蒸干,脸颊因法力剧烈消耗与高温炙烤而泛起疲惫的潮红。
远方,许多目睹这一幕的族人,尤其是那些曾经历过东方孤月时代的“老”人,眼神恍惚起来。
那独立于漫天赤焰中的一抹倔强金青……
那面对全族围剿而不改色的挺拔身影……
那决绝地冲向秘境边缘的姿态……
仿佛时光倒流,与记忆中那个同样惊才绝艳、同样“离经叛道”、最终破界而去的孤傲身影,缓缓重合。
一个问题,如同冰冷的种子,悄无声息地落入许多观望者的心田:为何?为何这样的天才,一个接一个,都要不惜与全族为敌,也要去往那“污浊不堪”的外界?太庙所说的“外界险恶”、“秘境净土”,真的……全然是真相吗?
战场中心,不断有太庙之人被那刁钻凌厉、特性诡异的金青火焰击中,惨叫着跌落尘埃,虽不致命,却也暂时失去战力。但包围圈依旧厚重,攻击未有半分停歇。
东方禹看着在火焰风暴中身形已显凝滞、却依旧奋力支撑的东方烬白,眼中痛色更深,最后一次扬声劝道:“孩子!够了!你法力已将告罄,长生明炎再玄妙,无根亦难持久!束手吧!随老夫去幽谷面壁,静思己过。待你真正明了太庙与我族先辈的良苦用心,一切尚有转圜!”
他的声音带着疲惫与最后的期望。
然而,回应他的,是东方烈等人发现了胜机的狂喜怒吼:“废什么话!他已是强弩之末!一起上,拿下他!”
更多更猛烈的攻击,如同嗅到血腥的鲨群,朝着那摇摇欲坠的金青色光芒,疯狂扑去!
赤焰,彻底淹没了那一点倔强的金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