涂山的风,带着清冽的草木香与微甜的果味,轻轻拂过林间。
阳光透过层层叠叠、形状奇特的巨大树叶,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在地面厚厚的、不知积累了多少年的柔软落叶与苔藓上跳跃。
几朵色彩鲜艳、只有巴掌大小、背着透明翅膀的小花妖,正怯生生地躲在几株散发荧光的大蘑菇后面,探出小脑袋,望向不远处那个“不速之客”。
那里,落叶与藤蔓铺就的天然软垫上,仰面躺着一个身影。
白衣破碎,染满污迹与暗红,多处有焦黑的灼痕。脸庞沾着尘土与血污,却仍能看出原本清俊的轮廓,只是此刻双目紧闭,眉头因痛楚而微微蹙着,呼吸微弱而紊乱。
一股淡淡的、混合着血腥、焦糊以及某种奇异高温灼烧后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
“小桃,你……你看清楚了吗?真的是个人类?”一朵粉白色、花瓣像小裙子的小花妖压低声音,细声细气地问,小手紧张地攥着一片叶子。
旁边一朵翠绿色、头顶顶着嫩芽的花妖,名为小绿,小心翼翼地又探头看了一眼,点点头,声音同样细微:“是、是人类的样子没错。可是……他身上的味道好奇怪,有血的味道,还有……像是被很厉害的火烧过的味道。”
“他不会是来我们涂山放火的吧?”另一朵淡紫色、名叫小樱的花妖紧张兮兮地说,“放火烧山,蓉蓉姐知道了,可是要罚很多很多钱的!还会被抓去苦力建树屋!”
小绿仔细嗅了嗅空气,又感受了一下周围草木的“情绪”,摇摇头:“没有呀,周围的树宝宝、花妹妹们都没说疼,也没有害怕的感觉。他应该没烧我们涂山。”
“那他怎么伤得这么重?从天上掉下来的?”小桃疑惑。
“他流了好多血……气息也好弱,我们要不要……救救他?”小绿天性善良,看着那昏迷不醒、伤痕累累的身影,有些不忍。
“小绿!别过去!”小樱连忙拉住她,小脸严肃,“蓉蓉姐说过,人类很狡猾的,很多都是坏人!他们总想着抓我们妖精,或者抢我们的地盘和宝贝!万一他是假装受伤,骗我们过去呢?”
“可是……他看起来真的快要死了……”小绿犹豫着。
小桃想了想,提议道:“要不……我们上报吧?让巡逻队或者容容姐、雅雅姐她们来处理。这个人虽然重伤,但我刚才感觉到他掉下来的时候,有一瞬间散发的气息……好强,好可怕,像……像一团烧穿天空的火。”
“对对,上报!”小樱立刻赞同,“小桃你感觉敏锐,我飞得快,我去找最近的巡逻队或者去容容姐那里报信!你们俩在这里守着,千万别靠近,也别让其他小家伙靠近,注意安全!”
“好!小樱你快去快回!”小绿和小桃连忙点头。
名叫小樱的淡紫色花妖鼓起勇气,振动透明的翅膀,化作一道微弱的紫光,迅速穿过林间缝隙,朝着涂山城的方向飞去。
林间恢复了片刻的宁静,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以及那昏迷之人微弱艰难的呼吸声。
小绿和小桃紧紧靠在一起,躲在大蘑菇后面,既害怕又好奇地注视着那个神秘的人类。
等待的时间似乎被拉长了。就在两只小花妖觉得小樱去了好久,开始有些不安时,林间光线微微一暗,一道比小樱迅捷灵巧无数倍的红白色身影,几乎悄无声息地落在了她们旁边不远处的一根横枝上。
“雅、雅雅姐?!”小绿和小桃先是一惊,待看清来人,顿时惊喜地低呼出声。
来的正是涂山雅雅。她看起来年纪尚幼,约莫人类孩童十岁左右的模样,身形娇小玲珑。
略带婴儿肥的脸蛋粉雕玉琢,一双黑亮的大眼睛此刻正灵动地转着,打量着下方昏迷的东方烬白,头顶一对毛茸茸的赤色狐耳微微抖动,捕捉着周围细微的声响。
她穿着一身以红白为主色调的异域风情裙装,一边是无袖,露出白皙圆润的肩膀,另一边则是宽大的长袖,腰间系着深色腰带,勾勒出稚嫩却已初具规模的腰身。
赤着的小巧双足点在水桶粗的横枝上,稳稳当当。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身后背着一个几乎有她半人高的、暗红色的大酒葫芦,正是日后名震妖界的无尽酒葫,此刻看起来颇有几分反差般的可爱与霸气。
“雅雅姐,你怎么在这里?”小桃好奇地问,她们上报是找巡逻队或容容姐,没想到直接把这位“小祖宗”引来了。
涂山雅雅眼神飞快地闪烁了一下,小鼻子几不可查地轻轻一哼,随即挺起小小的胸膛,努力摆出一副严肃可靠、威风凛凛的模样,理直气壮地说道:“我?我当然是在巡视涂山边境啦!保护涂山安全,可是我涂山雅雅的责任!”
她才不会承认是因为觉得在城里待着实在太无聊,姐姐们都在忙,没人陪她玩,才偷偷溜出来闲逛,正好路上碰见了慌慌张张飞来的小樱,听说了这么件“趣事”,立刻便抢着过来了。
“原来是这样!雅雅姐好厉害!”两只单纯的小花妖立刻信以为真,满脸崇拜。
“嗯哼!”涂山雅雅得意地扬了扬下巴,随即目光再次投向下方,“小樱说有个重伤的人类掉在这里,就是他?”她伸出白嫩的手指,点了点昏迷的东方烬白。
“是的,雅雅姐!”小绿连忙点头,小声汇报,“他从那边天上掉下来的,身上有血,还有火烧的味道,但是没烧我们涂山的树和花。气息……有时候感觉很弱,有时候又觉得……很强。”她努力描述着自己那模糊的感知。
涂山雅雅闻言,红宝石般的眼眸微微眯起,更仔细地打量起来。她虽然年纪小,贪玩好动,但身为涂山之主涂山红红的妹妹,天赋异禀,见识和感知都远超寻常小妖。
仔细感应之下,她确实能从下方那看似奄奄一息的人类身上,察觉到一种极其隐晦、却让她本能地有些警觉的“余温”。那并非体表的温度,而更像是一种沉淀在血脉深处、沉寂着却未曾熄灭的……强大火种。
“唔……确实不像是普通人类修士。”涂山雅雅摸了摸自己光滑的小下巴,作出一副老成思考的样子,“伤得这么重,从天上掉下来……难道是被人追杀?还是修炼走火入魔了?”
她想起姐姐涂山红红时常的告诫——人类狡猾多端,尤其是一些实力强大又心术不正的修士,最喜欢用各种诡计欺骗妖怪。
“会不会是假装的?”她嘀咕着,赤红的眼眸里闪过一丝警惕,“假装重伤,骗我们放松警惕,然后突然暴起伤人,或者偷我们涂山的东西?姐姐说过,人类最会骗人了!”
她越想越觉得有可能。毕竟,一个能让她都感觉到“很强”气息的人类,怎么会轻易重伤昏迷在涂山外围?事出反常必有妖!
“你们退后点。”涂山雅雅对两只小花妖吩咐道,自己则从横枝上轻盈跃下,落在离东方烬白约莫三丈远的地方,赤足踩在柔软的苔藓上,没有发出丝毫声响。
她没有贸然靠近,而是微微躬身,小手悄悄结了一个简单的探查法印,一缕极其细微、几乎不可察觉的冰蓝色妖力如同灵蛇般悄然探出,朝着地上昏迷之人蔓延而去。
她打算先探探虚实,看看这家伙到底是真的昏迷,还是在演戏。
若是演戏……哼,我涂山雅雅可不是那么好骗的!
冰蓝色的妖力细丝缓缓靠近,触及了东方烬白破碎的衣角,正要向其体内渗透。
就在这一刹那——
东方烬白眉心那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金青色火焰纹路,骤然间微微一亮!
不是攻击,只是一种纯粹本能的、微弱的抗拒与守护。
“嗞——!”
涂山雅雅探出的那缕冰蓝色妖力细丝,在接触到那金青色微光的瞬间,如同冰雪遇到了烧红的烙铁,发出一声细微的、几乎听不见的消融声,瞬间就被蒸发殆尽!
“咦?!”涂山雅雅小脸一愕,下意识地收回手,眼中警惕之色大涨。好霸道的火焰残留气息!仅仅是一丝无意识的本能反应,就能消融她的妖力探查?
这人类……果然不简单!
她不但没有害怕,反而被激起了更强的好奇心与好胜心。感觉十分好玩。
她重新站直身体,小手叉腰,盯着昏迷的东方烬白,脆生生的声音带着几分属于涂山二小姐的骄横与探究:
“喂!装死的家伙!你到底是谁?来我们涂山想干什么?再不老实交代,别怪我不客气了!”
昏迷中的东方烬白,自然毫无反应。只有那眉心的金青纹路,在她话音落下后,又微弱地闪烁了一下,仿佛沉睡火种一次无意识的悸动。
林间,清风依旧。受伤的人类,警惕的小狐妖,还有远处紧张观望的小花妖。
涂山的故事,因这意外的闯入者,悄然翻开了一页。
“可恶,居然敢无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