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间夹缝,光怪陆离。
时间与方向在此失去意义,只有无序的乱流与破碎的流光呼啸穿梭。
东方烬白的身影如同狂风中的败叶,被一股狂暴的推力裹挟着,在混乱的维度间隙中翻滚、抛掷。
耳边是空间撕裂的尖啸,身上是乱流刮割的剧痛,若非长生明炎在濒临崩溃的躯体表面本能地维持着一层极淡的金青色光膜,恐怕早在进入的瞬间,他便会被这狂暴的空间力量撕成碎片。
然而,此刻的他,甚至连维持这点微末防护都感到无比艰难。
体内法力早已枯竭,经脉因过度压榨和最后那场爆炸的反噬而灼痛欲裂,意识更是疲惫到了极点,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沉入黑暗。
剧痛、虚弱、眩晕……种种负面感觉如潮水般冲击着他的意识。
但在意识彻底涣散前,方才那场生死搏杀的最后画面,尤其是长生明炎那诡异霸道的新特性,却在他脑海中反复闪现、剖析。
吞噬。
不仅仅是之前展现的“包容”、“同化”或“削弱”。在绝境之下,在“迫切需要力量”的强烈心念驱动下,长生明炎展现出了更本质、更近乎掠夺的一面——它竟能强行抽取、吞噬外界纯质阳炎中蕴含的法力根基,乃至其中蕴含的生命精气,化为维系自身“永续”的燃料!
那朵最终引爆、重创所有追兵的可怖火莲,其能量绝大部分并非源于他自己,而是来自那数十上百名太庙高手!
长生明炎如同一个贪婪而高效的转换枢纽,在瞬息间完成了掠夺、转化、压缩、爆发这一系列惊世骇俗的操作。
而作为中转站的东方烬白,伤势大多也因此而有。
“难怪……他们称其为妖法……”东方烬白在颠簸中艰难地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复杂难明的笑意,鲜血再次从齿缝渗出。
这手段,确实不像正道传承,反倒更接近记载中那些以掠夺他者生机法力为食的妖怪,或是……某些更为神秘可怖的圈外存在。
长生明炎,因他极致的长生执念而生,其核心意象是“天地同源永续”。
他曾以为,“永续”在于与天地共鸣,汲取自然生机,一如傲来国四大少爷,吸取天地日月之精华,达到不朽。
如今看来,这“永续”之道,或许远比想象中更加……霸道,也更加暧昧。
当然也显得更加低级,比不得傲来国那四位。
“燃烧他人生机,补益自身,以求长生?”这个念头划过脑海,带着一丝悚然。若长生之路,需踏着众生的“生机”前行,那这长生的意义,是否已然扭曲?
但这悚然也仅仅是一瞬。
“正邪强弱判,只为长生高。”他于心中默念,眼神在昏迷前的迷离中,却愈发坚定。穿越至此,历经生死,所求唯有超脱寿限,得窥永恒。
长生明炎是正是邪,是仙法是妖术,他并不十分在意。
力量本身并无善恶,端看如何运用。更何况,这吞噬之力,乃是绝境下自行领悟的保命神通,是“心”之道的奇异体现。
傲来国四少爷猴四所探寻的“心之道”,果然玄妙难测,唯心所至,便有无限可能。
一个强烈的“需要力量”的念头,竟能引动长生明炎演化出如此霸道的特性。这其中的奥秘,远非现在的他所能尽解。
“长生明炎……因我而生,我却连它真正的潜力与特性,都未能窥得十一……”意识渐渐沉入黑暗前,这是他最后的清醒思绪,“前路……开发……还很长……”
唯有一点确认无疑:这火焰,与他的心、他的道,紧密相连,潜力无穷。
所谓的“邪恶”感,或许只是尚未理解其全部奥秘前的片面认知。
就在这时,前方混乱的流光中,突然出现了一点稳定的、柔和的光亮,仿佛暴风雨夜中的灯塔。
是出口!
东方烬白精神微振,用尽最后力气,朝着那光亮的方向微微调整身形。
同时,将仅存的心神用于感知近在咫尺的危险——空间乱流的最后撕扯。
下一刻,天旋地转。
柔和的光亮骤然放大,化为一片广阔的天空,以及天空下连绵起伏的、奇异而秀美的山峦轮廓。
一股与东方秘境那种人工调和的“完美”截然不同的、清新而富有生机的气息扑面而来,其中夹杂着淡淡的妖气与草木芬芳。
他如同断线的风筝,从那道因爆炸而极不稳定的空间裂隙中被“吐”了出来,朝着下方一片郁郁葱葱、云雾缭绕的山林坠落。
最后的意识,只来得及模糊地判断此地妖气虽存,却并无冲天凶煞或血腥之感,反而有种……井然有序的宁静?
远处、高处,那抹粉,是参天的巨树。
随即,黑暗彻底吞噬了他。
坠落的身影划过天空,惊起了林间几只鸟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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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方秘境,边境废墟。
烟尘尚未完全落定,空气中弥漫着焦糊与血腥的气息,还有丝丝缕缕未曾散尽的金青色与赤红色火毒。
遍地狼藉,琉璃状的地面映照着劫后余生的惨淡天光。
幸存下来的太庙众人,或坐或卧,呻吟声、咳嗽声、疗伤的灵力波动混杂在一起。
大部分人衣衫破碎,带伤染血,气息萎靡,脸上犹自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恐惧与深深的挫败。
东方烈重伤昏迷,被人紧急抬走救治。
东方禹、东方和等几位长老虽凭借深厚修为和避火符保住性命,却也面色灰败,气息紊乱,正强打精神指挥着后续事宜,调集人手,修复破损的秘境壁垒。
在这一片哀鸿与混乱之外,有一道身影,显得格外“整洁”,也格外安静。
东方殿良站在一处较高的、未被完全摧毁的断柱旁,靛青色的太庙执事袍服纤尘不染,连发髻都一丝不苟。
他既没有参与最后的围攻,自然也未受那吞噬爆炸的波及。
此刻,他双手拢在袖中,面色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惯有的、略显阴郁的恭敬,目光淡淡地扫视着下方狼狈的同僚,以及远处那正在缓缓弥合、却仍显狰狞的空间裂隙。
无人注意他。
或者说,此刻无人有暇注意他。
但他的眼底深处,那平静的表象之下,却翻涌着与周遭惨淡氛围截然不同的、近乎炽热的暗流。
看着东方禹等人疲惫而焦虑的侧脸,看着那些平日趾高气扬、此刻却如同丧家之犬般的同辈执事,看着这象征太庙无上权威的边境之地化为焦土……东方殿良的嘴角,几不可查地向上弯起一个细微到极致的弧度。
那并非笑容,更像是一种冰冷的、充满算计的满意。
机会。
千载难逢的机会。
东方孤月走了,留下一个难以掌控的外界变数。
东方烬白也走了,以如此激烈、如此震撼的方式,彻底动摇了太庙的威严,重创了中坚力量。
而太庙内部,那些碍事的老家伙们,经此一役,威望受损,精力必然更多放在维稳和疗伤上。
那些狂热支持强硬派的中年执事,更是损兵折将,实力大减。
守旧派的框架仍在,但支柱已显裂痕。
权力场中,最可怕的从来不是明面的敌人,而是稳固结构的松动。
“东方烬白……呵,做得好啊。”他在心中无声低语,冰冷的目光掠过那裂隙,仿佛能看见那道消失在未知彼端的金青色身影,“你烧掉的,不只是壁垒,还有太多……不该继续压在头上的东西。”
“混乱多好啊,那群老东西该下台了。”
他缓缓垂下眼帘,掩去其中一闪而逝的、近乎狰狞的野心与狠厉。
没人知道,这个一直显得平庸、沉默、甚至有些怯懦的守旧派代表,此刻心中正在酝酿着什么。
他就像一条隐匿在阴影中的毒蛇,终于等到猎物最虚弱、最混乱的时刻。
他的心也在变化,朝着一个狠厉不择手段的方向变化,是力量的源泉也是自我毁灭的源泉。
风,吹过废墟,卷起灰烬。
东方秘境的故事,暂时告一段落。
而属于野心家的篇章,或许才刚刚掀开一角。
与此同时,远在混乱空间彼端,那片被妖气与云雾萦绕的山林中。
昏迷的东方烬白,坠落在松软的落叶与藤蔓之间,惊起几只好奇的、眼睛亮晶晶的小妖精。
小花妖怯生生的看着。
金青色的火焰早已熄灭,只在他眉心留下一道极淡的、如同火焰纹路般的印记,微微闪烁着温润的光泽。
神火印记。
涂山的天空,清澈而高远。
新的旅程,将在昏迷中悄然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