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心殿偏殿,环境清幽,陈设简朴,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檀香与草药混合的气息。
此处本是涂山用于静心疗养、隔绝外扰的所在,此刻却多了一分与宁静氛围格格不入的“活泼”响动。
殿中央,那块巨大的玄冰依旧矗立,晶莹剔透,寒气森森。冰中封存的东方烬白,面容平静,眉心的金青纹路在冰层折射下显得有些朦胧。
而冰块的“顶部”,此刻却坐着一个气鼓鼓的红白身影——涂山雅雅。
她双手抱胸,赤足悬空晃荡着,小嘴撅得能挂个油葫芦。
显然,姐姐方才在城头那番平淡却直指要害的话语,让她倍感挫败,一腔“立功受奖”的期待化为了泡影,而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在她看来,自然就是眼前这个冰疙瘩里的人类。
“都怪你!都——怪——你!”涂山雅雅伸出白嫩的手指,用力戳着屁股下光滑冰冷的冰面,仿佛那就是东方烬白的脑门,“要不是你装死装得那么像,法力护体又那么讨厌,我怎么会拿不下你?又怎么会……怎么会让姐姐说我修行不够?!”
她越说越气,索性从冰上滑下来,绕着巨大的冰块转圈,一边转一边忿忿不平地数落:“本来多好一件事!我涂山雅雅独立擒拿潜入人类,保卫涂山安宁!多么威风!多么厉害!回去说不定还能让容容多给我点零花钱买糖吃……结果呢?全被你毁了!”
“还有姐姐的夸奖,都没了——”
她停在冰块正面,瞪着里面昏迷不醒的脸,小脸皱成一团:“你为什么这么强啊?!昏迷了都这么麻烦!害得本小姐被姐姐说了……啊!好气啊!你个混蛋!大混蛋!”
纯粹的抱怨似乎已不足以发泄她心中的郁闷。涂山雅雅眼珠一转,小手再次凝聚起冰蓝色的妖力。
这一次,她不再试图攻击冰内的人(反正也攻不破那层护体火光),而是将妖力化作一支支细小的冰锥,开始在光滑的冰面上“创作”。
嗤嗤嗤……
冰锥划过冰面,留下歪歪扭扭的痕迹。不一会儿,几个笔画稚拙、结构散乱的大字出现在冰面上,正对着东方烬白的脸:
阴险狡诈的装死小王
写完之后,涂山雅雅退后两步,歪着头欣赏自己的“杰作”,似乎觉得还不够解气,又在那行字下面,画了一个简笔画的小人,头上顶着几根代表怒气的线条,旁边还戳了好几个冰窟窿,权当是拳打脚踢的印记。
“哼!叫你装死!叫你害我被姐姐说!封你当‘小王’都是看得起你!”她拍了拍手,给自己这幼稚的报复行为找了个颇为“合理”的理由——毕竟,她涂山雅雅才是未来的“大王”,这个可恶又厉害的家伙,勉强封个“小王”也算匹配他的实力(她自己认为的)。
就在她对着冰雕作品自言自语、嘀嘀咕咕,甚至考虑要不要再添个乌龟图案的时候——
吱呀。
偏殿那扇厚重的木门被轻轻推开。
涂山容容领着一位女子走了进来。那女子身形窈窕,气质温婉沉静,着一袭水绿色长裙,发髻高挽,露出光洁的额头和一对柔和的眼眸。
最引人注目的是她周身散发出的、与草木精灵相近的亲和气息,以及那双宛如蕴含生命灵光的眸子。
她正是蛭妖族之王,医术冠绝妖界的翠玉灵。
两人一进门,就看到了颇为滑稽的一幕:涂山雅雅正叉着腰,对着冰块上那排歪扭大字和抽象画作“颐指气使”,小脸上表情丰富,嘴里还碎碎念着什么“混蛋”、“都怪你”、“本小姐饶不了你”之类的话。
涂山容容眯着的眼睛缝里,碧光微闪,与身旁的翠玉灵对视一眼。
翠玉灵嘴角轻轻上扬,露出一丝莞尔的笑意,显然觉得这小狐狸撒气的方式,十足的孩子气,却也天真得有趣。
“咳。”涂山容容轻轻咳嗽了一声。
“啊!”涂山雅雅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了一跳,猛地转过身,看见门口的两人,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慌乱,随即强自镇定,小身板挺直,试图摆出严肃的样子,“容、容容?灵姐姐?你、你们怎么来了?”
她下意识地挪动脚步,想挡住自己写在冰上的“大作”,但那行字和画实在太显眼了。
涂山容容装作没看见那些字画,软糯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平静:“姐姐吩咐,请灵姐姐来为这位……‘客人’疗伤。”
翠玉灵目光温和地扫过冰块,尤其在东方烬白眉心的火痕和周身那层微妙的隔火间隙处停留了一瞬,眼中闪过一丝专业性的探究,随即看向雅雅,微笑道:“雅雅这是在……练习冰系法术的操控吗?这些字迹,倒也别致。”
雅雅小脸一红,立刻顺着台阶下,忙不迭点头:“对对对!我就是在练习!姐姐不是说这家伙护体法力强吗?正好拿他当靶子,练习怎么在坚固的防御上留下痕迹!看,我这冰锥刻字,力度控制得多精准!”
她指着冰面上那些歪扭的字,努力说得理直气壮。
翠玉灵笑意更深,顺着她的话道:“原来如此。雅雅果然勤奋呢。不过,红红让我先来为他稳定伤势,疗愈创伤。等他伤势好转了,若雅雅还想练习,再找他切磋也不迟。”
“疗伤?!”涂山雅雅一听,立刻像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嗖地一下又挡在了冰块前面,张开双臂,小脸上满是警惕和不愿,“不行不行!他可是不明不白闯入我们涂山的入侵者!谁知道他是不是坏人?万一我们治好了他,他反过来攻击我们怎么办?姐姐不是常说人类狡诈吗?”
她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这家伙现在昏迷着都这么难搞,真要是治好了,实力全开,自己刚才那点“小王”的封号岂不是成了笑话?还怎么“饶不了他”?说不定真打不过了……当然,这话是绝对不能承认的!
涂山容容眯着眼,慢悠悠地道:“这是姐姐的决定哦。”
她特意加重了“姐姐”两个字,同时心里已经开始盘算,治疗这样一位身份特殊、伤势严重且明显实力不俗的“客人”,该收取多少诊金、药费、看护费、场地占用费……或许还能因“收留潜在危险分子”加收一笔“风险保证金”?
嗯,账单要做得详细漂亮。
雅雅眼神闪烁,明显还是不想让开,但又不敢直接违抗姐姐的命令,小嘴翕动着,想找其他理由。
翠玉灵见状,走上前几步,俯下身,与雅雅平视,温柔的声音带着安抚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狡黠:“雅雅是在担心大家的安全吗?真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
先戴一顶高帽。
雅雅闻言,不自觉挺了挺小胸脯,哼了一声:“那当然!保护涂山,我涂山雅雅义不容辞!”
“是啊,”翠玉灵继续笑道,“所以,就算他伤势好了,就算他真有什么不好的心思,不是还有雅雅你在吗?你刚才不是还在练习如何应对他的护体法力吗?以雅雅的本事,肯定能保护好大家,看住他的,对不对?”
更高、更闪亮的高帽子戴了上来。
雅雅脸上露出受用的神色,但眼神里还有一丝犹豫。治好这家伙,自己真的能看住吗?
翠玉灵眨了眨眼,语气忽然带上一点点恰到好处的、仿佛只是随口一提的疑惑:“难道……雅雅是担心,等他伤好了,自己会打不过?”
激将法,虽旧,却永不过时,尤其对某只骄傲又冲动的小狐狸。
“谁、谁说的?!!”涂山雅雅像被点着的炮仗,一下子跳了起来,小脸涨得通红,刚才那点犹豫和小心思瞬间被抛到九霄云外,“我怎么可能会打不过?!就算……就算让他一只手,本小姐也能把他揍得满地找牙!”
说着,她仿佛为了证明自己的决心和“大度”,猛地向旁边跨出一大步,让开了通往冰块的道路,还用力挥了挥手,大声宣布:“治!尽管治!本小姐倒要看看,他好了能有多厉害!到时候正好拿他练手,让姐姐看看我的修行成果!”
涂山容容和翠玉灵看着雅雅那副色厉内荏、却又强撑面子的小模样,终于忍不住,相视一笑。
偏殿内,凝重的气氛被这带着童趣的插曲冲淡了不少。
翠玉灵走上前,温润的生命妖力开始如涓涓细流般探向玄冰,准备着手化解冰封,探查伤势。涂山容容则已经开始在心中罗列治疗项目的清单。
而那块巨大的玄冰之中,昏迷的东方烬白,对外界这场因他而起的、充满孩子气的闹剧,依旧一无所知。
只有眉心的火痕,在翠玉灵温和的妖力靠近时,极其微弱地,呼应般闪烁了一下。